黎阳城。
这是整个冀州最靠南的一座城池,也是离司隶校尉部和洛阳最近的一座城池。
薛冲就率领五万大军驻扎於黎阳,一来是爲开春攻打洛阳做准备,二来是因爲他与大多数白巾军將领不和,他独立驻军在外可以减少很多矛盾。
他也明白大多数白巾军將领对他心怀不满,毕竟他一个降將居然成了白巾军中唯一的异姓王,这让那些早早追隨魏王的宿將情何以堪。
但薛冲从来都自认爲自己配得上燕王这个封号,不说自己策反朝廷官兵一事,就说自己自从加入白巾军后,爲魏王打下了多少座城池,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
他一向认爲军中应该凭战功讲话,而不是比谁资格更老。
他也看不惯那些將领一个个表面上打着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口号,私底下却是抢劫富户,欺辱民女,欺压百姓的行径。
他不想跟那帮白巾军宿將扯皮,索性主动要求驻军在外,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驻军在外確实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麻烦,比如说眼前这个客人,若是在鄴城,薛冲是绝对不敢见他。
倒不是薛冲怕事,他只是不希望这个客人受到任何伤害,毕竟他不仅是自己多年的好友,还是老太尉爲数不多的至亲血脉。
他今日见的客人正是罗锋。
薛冲常年在外征战,而罗锋一直在朝爲官,他们已是多年未见。
薛冲一见到罗锋,自然是分外惊喜,不由分说就先给这个好兄弟一个熊抱,罗锋也是紧紧抱住薛冲,激动之情言溢於表,似乎一切都没有变过。
隨后,薛冲特意请来黎阳城中最好的厨子,在自己的燕王府设下筵席,爲罗锋接风洗尘。
罗锋也不客气,一落座就开始狼吞虎嚥,大快朵颐,毕竟一路马不停蹄从洛阳赶过来,他当真是饿坏了。
罗锋嘴中塞满食物,还不忘讚叹厨子手艺不错,感慨薛冲这小日子当真是过得有滋有味。
“薛冲,不是我说你,你当上了这个燕王,日子可比以前好过多了。”
薛冲一听到“燕王”两个字,面色微微一变,隨后嘆了口气:“连你也来揶揄我吗?”
“谁揶揄你了,我的燕王殿下。”罗锋也不废话,胡乱擦擦油腻腻的双手,隨后从怀中掏出一封圣旨,也不宣读,直接丟给薛冲让他自己看,他自己则继续喫自己的。
薛冲狐疑接过圣旨,隨即展开,只略略扫视一眼,眼睛驀然瞪大。
上面的旨意居然是朝廷不但不追究他倒戈投敌一事,还要加封他爲大將军和燕王。
薛冲怀疑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再看,上面確实明確无误写明要加封自己爲大將军和燕王,后面还加盖了“受命於天既寿永昌”的璽印。
“没高兴坏吧,我的燕王殿下。”
旁边传来罗锋幽幽的声音,语气似乎还有点酸溜溜的。
薛冲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要官拜大將军、封燕王,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罗锋爲好兄弟开心的同时,难免有一点小小的嫉妒。
要说薛冲不激动是不可能的,毕竟他前半生的愿望就是朝廷可以封自己爲將军,让他能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如今多年的夙愿一朝实现,他如何能忍住不心潮澎湃。
但喜悦过后,他还是默默收起圣旨,递还给罗锋。
“你这是何意。”罗锋一脸不解。
薛冲摇摇头:“我不能接受这份旨意。”
“这又是爲什么?”罗锋真的不理解,总不可能嫌官小吧,已经没有比大將军和王爵更大的官了。
薛冲嘆了一口气:“我薛冲当初背叛朝廷已是不忠,若再背叛魏王就是不义了,我薛冲已经做出对朝廷不忠之事,再背叛魏王,当真是不忠不义之辈了。”
“你愚蠢呀!”罗锋忍不住怒斥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曾对朝廷不忠,就应该尽力挽回弥补,而不是一条道走到黑。”
“如今摆在你眼前的就是拨乱反正的最好机会,你只要愿意重新归顺朝廷,朝廷不仅不再追究你叛变投敌之事,还会给你封王拜將,岂不是两全其美?”
薛冲又嘆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孟阳,想起了卓翔,想起了另外九位至死封不上將军的兄弟,他的心逐渐变得冰冷。
朝廷当初的所作所爲已经让他彻底寒透了心,也让他对朝廷彻底死了心。
当初他们出生入死却因爲出身寒门而不得封將军,现在朝廷內忧外患又想到要拉拢他,朝廷到底把他们当什么了?
他又想起了被朝廷逼死的老太尉,一生爲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最终还不是落得一个身败名裂活活气死的下场。
“你不必再多说了,我是不会接受朝廷的招降的。”薛冲面色平静,声音却多了几分坚定。
“薛冲,你要我说你什么好。”罗锋气急,忍不住搬出自己祖父罗林,“你这么做,对得起我爷爷吗?若是他在九泉之下知道你投了白巾军,他岂能瞑目。”
罗锋不提老太尉还好,薛冲瞬间爆发了:“我爲什么不肯投降朝廷,就是因爲老太尉的遭遇让我明白,这朝廷靠不住!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吗?”
罗锋一愣:“我爷爷不是旧疾发作去世的吗?”
“不是!”薛冲咆哮道,“你爷爷是被朝廷逼死的!”
隨后,薛冲愤怒说出前因后果,朝廷是如何下密旨逼迫老太尉杀俘筑观,以致於老太尉身败名裂,不堪忍受世人指摘含恨离世。
罗锋沉默了,朝廷一直对外宣称他的爷爷是旧疾发作去世,身后事极尽哀荣。他身爲罗林的亲孙子,居然一直不知道其中居然有如此可怕的內幕。
“爷爷!”罗锋忍不住跪倒在地,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薛冲知道罗锋心中悲愤与难过,他蹲下反过来劝罗锋:“朝廷腐败,昏君无道,根本不配我们效忠,罗锋,跟我一起加入白巾军吧,我们一起推翻这个朝廷,创造一个新的天下。”
这下轮到罗锋沉默了。
片刻之后,罗锋缓缓站起,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还没等薛冲高兴,罗锋一句话却让他內心如坠冰窟。
“薛冲,我不会再劝你归顺朝廷,但是我也绝不会投靠白巾军的。”
“爲什么?”薛冲真的很不理解。
“我的爷爷寧愿自己身败名裂含恨而亡也不愿意背叛朝廷,我身爲他的孙子,岂能让他蒙羞。”
薛冲没有再劝,他知道罗锋跟他其实是一类人,只要认定了的事就不会再回头,旁人再怎么劝都没有用。
“我走了,还是感谢你今日的款待。”罗锋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口,“希望我们永远不会在战场上相见。”
“若我们真的不幸在战场上相遇,我希望我们彼此都不要手下留情!”
……
薛冲站在城楼上,默默目视罗锋的身影逐渐远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黎阳城外不远处的小树林,庞賁和几个亲兵也在默默注视着他。
“我们回鄴城吧。”
庞賁招呼大家掉头返回鄴城。
一个亲兵忍不住问道:“军师,我们不是来黎阳见燕王的吗?怎么现在又要回鄴城。”
他的话也问出了其他人的心声,毕竟赶了那么久的路,眼看就到黎阳城外了,军师却要拍拍屁股打道回府。
“事情已经办妥,就没必要再去打扰燕王了。”庞賁没有过多解释。
他们一路赶到黎阳城外,从城门守军口中得知薛冲在见一箇旧相识,庞賁便猜到洛阳派来的说客已经到了,他出於谨慎,没有贸然进城,而是躲在城外静观其变。
当他看到罗锋失魂落魄离去的身影,以及薛冲登高目送的不舍,便猜出了罗锋的任务失败了,薛冲没有接受朝廷的招降。
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既然朝廷没有以利益招降得了薛冲,他也没必要去见薛冲陈明利害,免得反而惹薛冲不高兴。
……
罗锋途经河內郡郡治怀县时,却发现城內遍布白幡,心中隱隱约约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慌忙找来一个差役询问,却得到一个令他极度震惊的消息——
当今天子陈郢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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