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白记得,母亲自杀前的那一个晚上,她曾把他叫到房间里,然后用极其复杂的语气问他:“阿白,你为什么想要杀了你父亲?” 她咬了咬嘴唇,十分艰难的开口:“……是……是因为我吗?是不是因为妈妈把怨恨传递给了你,所以你才这么的恨他?”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可慕雨禾说出这几句话,却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恨顾天泽,也曾想过,想让她的孩子们也恨他。 这份恨意,就是她给顾天泽最好的报复。 被亲生儿子所痛恨,哪怕是顾天泽这样的畜生,也会痛不欲生吧? 然而,在生下顾言晟和顾言白后,慕雨禾却改变了这个想法,孩子们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和顾天泽之间的恩怨,不应该把孩子牵扯进来。 所以慕雨禾虽然恨透了顾天泽,但表面上,她一直在竭力的维持和平的假象,只是为了,不把自己的两个孩子牵扯进来。 所以,当慕雨禾发现,年仅七岁的顾言白,居然三番五次,尝试动手杀顾天泽的时候,她几近崩溃。 她以为,是自己把怨恨,传递给了顾言白,所以还是个孩子的顾言白才会做出这么,骇人听闻的事。 慕雨禾自责极了,作为母亲,她没有给孩子创造出健康幸福的成长环境,反倒把自己的一肚子怨气传递给了孩子……这令她十分痛苦。 但这也只是痛苦罢了,不至于让慕雨禾绝望到自杀。 真正让她绝望的,是顾言白的回答。 “怨恨?”小小的顾言白歪了歪脑袋,他才七岁,最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可他稚嫩的脸上,却没有同龄人的活泼与单纯,他的表情,是天生的冷漠与残忍:“不呀,我不恨爸爸呀。” 慕雨禾愣了愣,她有些不明白了:“……那……那你为什么三番五次下手,想要置你父亲于死地?” 顾言白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睛很大很漂亮,慕雨禾一直都很爱小儿子的这双眼睛,她曾笑着说过:阿白的眼睛最像我。 可现在,这双被慕雨禾深爱的眼睛,却露出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阴冷的光:“因为爸爸太吵了。” 年幼的顾言白,一边玩着自己的兔子玩具,一边轻描淡写的说:“他每次一回家,你们就吵架,你们好吵啊,我都没有办法安心的,做我的标本了。” 他拉开毛绒兔子玩具背后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很小巧,很精美的蝴蝶标本,然后盯着那蝴蝶标本,露出满意的笑容来:“阿七也很吵,但是它死了以后,就变得安静了,然后我把它做成了标本,它就变得漂亮又安静了。” 阿七是慕雨禾养的一只猫。 她很爱那阿七,可是去年,阿七莫名其妙的失踪了,等慕雨禾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再找到阿七的时候,阿七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慕雨禾一直以为,阿七是顾天泽杀的。 因为顾天泽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让她痛苦。 但凡是她爱的,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他都会一一从她身边抢走,然后看她撕心裂肺,看她痛不欲生。 “妈妈,管家叔叔教给了我怎么制作标本。”当时,年幼的顾言白在看到阿七血淋淋的尸体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害怕的样子,他仰着白皙的小脸儿,声音很轻的问慕雨禾:“我可以把阿七做成标本送给妈妈吗?这样阿七就可以一直陪着妈妈了。” 慕雨禾早该发现的,这么小的孩子,见了那么多血,居然一点也不害怕,还无比平静的,问她可不可以把阿七的尸体做成标本……这很不正常。 但也许是因为和顾天泽那个疯子待久了,慕雨禾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了,又也许是因为,顾言白从小就对制作标本很感兴趣,所以慕雨禾觉得,他不害怕尸体也正常。 反正,当时慕雨禾并没有多想,她傻傻的以为,儿子这是在关心她,怕她太难过,所以才想把阿七的尸体做成标本送给她。 于是她噙着眼泪点了点头:“好,谢谢阿白。” 顾言白便甜甜的笑了,他小时候长得非常漂亮,那时候他的五官还没这么棱角分明,他还是个软乎乎的小团子,不知道他本性的话,会觉得他的笑容非常治愈。 而一旦知道他的本性,这笑容就只剩阴森了。 就比如现在,顾言白弯起了黑葡萄般亮晶晶的眼睛,他甜甜的笑了,说出口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爸爸太吵了,所以我想把他也做成标本,让他变得像阿七一样,安静乖巧,而且变成标本后,他也会变得很漂亮的,不会再露出丑陋狰狞的表情了。” 这就是顾言白想杀顾天泽的原因。 不是因为顾天泽一直在殴打折磨他可怜的母亲,也不是因为顾天泽曾在盛怒时,抓着顾言白的衣领,把顾言白按到窗户边,威胁他说要把他扔下去…… 这些对顾言白来说,都没什么。 他没有正常人的感情,他体会不到喜怒哀乐,哪怕被顾天泽按到窗户边威胁,他也不觉得害怕。 他只觉得顾天泽好吵啊,嘴巴一直张张合合,说着一些没用的废话。 他不是想把他扔下去吗?为什么还不扔呢? 他难道不知道,威胁这种事,一定要说到做到,才有杀伤力吗?如果只是放狠话,最后却什么都不做的话,那就一点用都没有了呀。 “爸爸总是说一些没有用的话,做一些没有用的事,我想大概是因为他太蠢了。”顾言白把那枚蝴蝶标本,重新放回了兔子玩具的肚子里:“因为他活着,所以他很吵,很蠢,很不讨人喜欢,但是如果他死了的话,就不会这样了。” “死了以后,他就能安静而漂亮了,那样妈妈也会喜欢他的。”顾言白弯着眼睛,笑容纯真而美好:“而且那天,我告诉他了呀,他不把我扔下去的话,我一定会杀掉他的。” 这就是顾言白想杀顾天泽的原因:顾天泽太吵了。 原因就这么简单。 他甚至不恨顾天泽。 他杀他,只是因为他想杀,而且他能杀。 那就动手好了,威胁这种事,一定要说到做到,才有杀伤力,不是吗?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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