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刚走到别墅一边的铁栅栏那里，衣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短信的提示音。

    发件人是苏默。看到这个名字，曲若凝的心口忍不住的就是一阵颤抖，耳根也是忍不住的重又发起了热。

    迫不及待的点开了短信，就见上面写的，是这么一句。

    饶是方才两个人心手相贴情到浓处的时分，曲若凝也是情不自禁的堕泪，可是当读完这一段短信的时候，曲若凝眼眶里还是控制不住的就滑下两行泪来。

    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能算“一辈子”。

    他记得，这是程蝶衣对段小楼说过的话，这句话程蝶衣跟在段小楼后面说了一辈子，也真的就痴痴的守护了段小楼一辈子，哪怕玷污了自己，哪怕牺牲了自己。

    泪水模糊了视线，慢慢的软了腿蹲在地上，曲若凝忍不住的攥紧了手心里的手机又哭了，就仿佛是攥着苏默沉甸甸的真心。

    “这都多晚了，还不回家？还在外面荡什么荡，游魂啊！”正哭得伤心，不提防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却正正的从身后传来。

    是萧颐！

    原来手里抓了车钥匙，萧颐开了车就准备往贾柯那边去，然而走到半路，却忽尔又没了出门时候的那种兴致，心头堵着的一口气也在堵车的过程中被等待消磨了个殆尽。手把着方向盘胡乱的街面上转了一回，萧颐随即又把车开了回来。

    可等他重返回来的时候，房间里却哪儿有人？通是连半个影儿都没看见。心里梗着的那一股火气霎时间呼啦啦的就又浇了油似的腾了起来，但想着先前自己的话的确也是有些重了，所以萧颐这才勉强按捺了怒气，并且还特意的吩咐厨房里做了一桌子的菜，等着曲若凝回来一起吃，没想到这一等，居然从日落时分等到了月上中天。

    又不是什么好性儿，却平白的等了这么一场，却叫萧颐焉能不怒？从花园的小阳台上看见了蹲在自家门墙下哭得曲若凝，萧逸当下里自然就是三尸神暴跳，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冲出来骂开了。

    耳中听得萧颐的声音，心下不由的就是一凛，但旋即，面不改色的将手机装进兜里，再慢悠悠的从地上爬起来，曲若凝便看都不看身边的萧颐一眼的自顾自的往门里面走去。

    气得脸都发白了，恶狠狠地伸手一把扯住故作冷淡目不斜视的自己身边走过的那位，萧颐忍不住的冷冰冰的怪笑了一声，“好自在性儿，你当是菜园子门儿呢！由得你这么自由自在的进进出出的！”

    密匝匝乌压压的睫毛被泪水洇的湿透了，都还两根三根的黏在一处，白皙的脸上也是泪痕俨然，但于花园里透出来的晦暗不明的灯光之下，曲若凝被泪水打湿之后越显得清亮亮乌溜溜的眼眸之中那一闪一闪的光芒，却是比生铁还要冷硬。

    蹙着眉头一言不发的挣了挣被萧颐抓的生疼的胳膊，却没挣开，也不管那许多，曲若凝提了脚步还是只管走自己的。

    “你他妈哑巴了？不说话！跟我在这儿装死！”

    本来胸腔里便积了一腔子的火气，没想到恰恰的还又撞着了曲若凝这一副温温嘟嘟半死不活的神气，萧颐那满肚子的怒气不由得便膨胀到了最高点。

    粗鲁的猛地一下将曲若凝扯过来正面对着自己，萧逸抑制不住的对着他一声暴喝。

    “哪儿的话！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不是满大街都是！少爷不是要出去找一个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的人不是？却又何必这时候又摇摇晃晃的找到我这儿来？我是什么人，受得了这样的抬举？”

    还是不肯拿眼睛正眼儿瞧身前的萧颐一眼，也是不依不饶的嗤的一声笑，曲若凝不紧不慢不咸不淡的丢出一句。

    恰似掠过水面的一阵清风，又仿佛展翅点过荷尖的一只蜻蜓，月白风清，浮光掠影，平淡到没有一丝情绪。

    曲若凝黑着一张俏脸，又是这般的似笑非笑似嘲非嘲的调调儿，本以为依萧颐那受不得一句重话的骄纵性子，听到这样的话必定是当场拂袖而去。孰料一句话说完，没见萧颐如何的生气，耳边却反倒是倏尔听得噗嗤一声笑。

    遽然间的这扑哧一笑，再配合着曲若凝阴沉沉的一张脸，周围的气氛俄而便变得诡异起来。

    拿不准萧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不肯轻易的开言，曲若凝就只是定定的立在原处，看看萧颐那里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还正在那儿绷着一张脸，却是猝然被搂进了一个宽厚的胸膛。额头控制不住的偏偏撞在那具温热的身体的肩窝里的同时，一股子淡淡的、却也凛冽的古龙水混合着烟草的味道霎时间也就径直往鼻孔里钻去。

    “你看你那个脸拉的！我说呢，原来你还在跟我闹这个小性儿呢！” 一边张开臂膀来将面前的人圈在怀中，萧逸嘴巴里一边似调笑又似揶揄的说到。

    那样的音调，无比的亲昵里，尚且还带着几分床 第之间才有的骄纵怜惜的况味。话到末了，将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凑将过来，萧颐还温温存存的在曲若凝绷得紧紧的脸孔上亲了一下。

    却是被曲若凝不动声色的闪过了。

    低低的垂下眼睑，也不知道曲若凝心底在计量着什么。就着被萧颐圈着的暧昧的姿势，就见他先是乜着眼睛、嘴角也是抿成严丝丝的一条直线，然不过少时，却又倏地动了动嘴唇，将嘴角微微的勾起，勾出一个清浅的不易觉察的弧度。

    说不上是讽刺，还是自嘲。

    “我可没那胆子跟大少爷您使什么性子，我前头说的都是真的，外面稀罕你的人多了去了，你要真有那些闲情便都全用到他们身上去吧。话说回来，你自己不也说了，要找个比我强的人还不容易！”

    “平白的说这些话，你还说你不是在使性子。”

    心里面早已经认定了面前的人对自己是死心塌地绝无二心的，因此听他这样的一番话，萧颐想也没想的就只把它当成了曲若凝还在跟自己怄气。

    再说也是被面前的曲若凝那一副柳眉微蹙满面忧愁的模样引出了心底的爱恋之情，情不自禁的放柔了声气，语调里还包含着几分笑意，萧颐低下头来瞧着怀中的人继续接着刚才的话头道：“你放心吧！前面那不是说气话不是？气头上谁没有个说错话的时候，真是的！逮着了这个由头，你就不肯撒手了你还！”

    说到后头，估计是想起了自己方才自己那一副凶神恶煞暴跳如雷的怂样子，一头说着话，萧逸自己已然忍不住的呵呵笑了起来。

    心里算计的停停当当，却不想萧颐的态度居然这么轻松。也说不上听到萧颐这一番话的时候，心下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一时间就见曲若凝把个粉颈，却是垂的更低了。

    “对了，这一晚上你都到哪儿撒野去了？从日落等到现在，等了你这么大一气。”

    放开揽着曲若凝的胳膊，萧颐就要拉着他往房子里走，而曲若凝也就沉默的跟在他身后慢慢的走着。却是刚走到半路上，却又忽地想起了这件事情来。

    “在外面随便的转了一圈。”

    心里默默的想着心事，没提防萧颐甫然间顿住了脚步，因此只待一头撞到前面的那个人身上，曲若凝这才回过神儿来。

    稳了稳心神儿，再重新问一遍萧颐说了什么，曲若凝这才又慢吞吞的丢出一句。

    “哦，下次早点儿回来。”根本就没过脑子想一想，见曲若凝还是一副闷闷不乐心思恍惚的样儿，还以为他心里还没放下，萧颐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只是随口的叮嘱了一句。

    “嗯。”

    口中软软地回着萧颐话的同时，曲若凝手上却是下意识的伸进衣兜，摸了摸兜里的手机。

    苏默！猛然间发了疯似的，就是很想见很想见苏默！

    要是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苏默，要是这个殷殷叮嘱着自己的人是苏默…

    想到苏默这个名字，心口止不住的就是一阵砰砰急跳，然视线再一触及眼前的一切，便由不得心情不转喜做悲，苏默，苏默。

    一遍一遍的默念着这个名字，胸臆间遏制不住的就是一阵心酸，连忙将收敛了心思，曲若凝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后萧颐好几步远了。

    泪花儿在眼眶里打着转，但脚上却不敢稍停，三步并作两步的跟上去，曲若凝重又不近不远的跟在了萧颐的后头。

    相爱（四）

    “再见。”

    “嗯，再见！”

    乘着萧颐跟他的朋友们去度假村消遣的时间，曲若凝又和苏默在一起温存了一回。那是街巷深处的一家小酒店，两个人的第一次，就是在那里。而从那以后，那里也就成了两个人固定的幽会地点。

    在房间里面一度春风之后，踏着午夜的钟声，苏默牵着曲若凝的手送他回去。其实明明约定好了，走到别墅一边的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就分手，只是却怎么也舍不得分离，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也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走，眼看着别墅门前外那黑漆漆的铁栅栏已然历历在望，眼看着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

    终于，还是要说再见，终于，还是要松开牵着的手。

    苏默好歹勉强的牵起一抹笑，柔柔的向着曲若凝说再见。曲若凝也是故意装作高兴的提高了音调，欢快的向着面前的人道再见。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的往别墅的方向蹭过去。

    “小夏，什么时候？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在一起？让我帮你好不好？让我告诉爸爸我们一起帮你好不好？”

    却是没走上两步，忽尔又被一道大力撞上来，向前趔趄了几步，然同一时间，亦被抓进一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温热的泪水，更是顺着裸 露的脖颈，滑过后背心，一直滑进心田。

    带起一阵沁骨的冰凉。

    不知道为什么，跟苏默在一起之后，从来都不轻易掉泪的自己就特别的容易落泪，就特别的容易哭泣。

    翻转身去反手紧紧的回抱住苏默，曲若凝的眼泪止不住的又滚落了下来。

    “不，不要。对不起，是我…”

    视线被泪水模糊了，说话的声音也被哭声所哽住了，发不出声音来了。

    不，不要…

    苏默，你那样的干净，那样的高贵，千不该万不该，是我不该把你拖进了这一汪浑水之中，让你忍受这些痛苦，可是，这些就已经够了，有你陪着就够了，你能理解我就够了，我不需要你再做什么了。

    眼前，我没办法给你完整的爱，可是我至少能保住完整的你，我生命中最初的那个你。苏默，已经够了，我不要，不要你插手，不要你沾这些龌龊的事情！

    苏默…

    眼眶里的泪水就像流不干似的，曲若凝的眼泪一直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的不断地往下掉。无能为力，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是觉得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徒然，努力地张大迷离的泪眼，曲若凝只能紧紧的抱住面前的人，用力，再用力。

    虽然不明白怀抱里的人为什么这样决然的拒绝自己的帮助，可是，他所表露出的那种矛盾、那种痛苦，苏默却是感同身受，于是如同被曲若凝的眼泪蛊惑了一样的，苏默也是无声的抱紧，再抱紧。

    但不论如何眷恋，如何不舍，到底，还是要撒手，还是要别离。

    又是一步三回头，但被曲若凝硬着心肠不断的催促着，苏默最终还是走了，走出了自己的视线。

    也许跟苏默在一起的时间，老是要防备着萧颐那边，所以每一次分手，每一次眼睁睁的凝望着苏默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曲若凝都会莫名其妙却又情不自禁产生一种生离死别的感受。

    就仿佛，每一次的幽会，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次，而每一次的分开，都是诀别，每一步的远去，都是永远。

    当然，或许就是这个缘故吧，和苏默在床第间的每一场交欢，曲若凝也都特别的投入，特别的疯狂，就似乎要跟苏默把骨血都交融在一处，又一如，恨不能把自己的整颗心、整条命都燃烧殆尽，化成一撮灰，一阵风，生死再也不离。

    其实，为了向曲若凝表明，自己是真的爱他这个人，而不是贪图他的身体，两个人在床上的时候，苏默也会主动的要求让他来。说老实话，作为一个男人，曲若凝不是不想，更何况那是自己最爱的人，占有他原本就是一种本能，不是吗？

    只是呵，自己曾经在这上面受过那么多的痛，不知熬了多少回才终于熬到习惯，自己却又如何舍得苏默受这样的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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