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泉?”他略一沉吟,拿开她抱得紧紧的双手,向门外道:“落雁,备车马。”
“唉,吾命休矣。”她哭过后一脸无奈,好像是已接受了自己将死的事实。
看她故作老成的样子,天倾还是淡笑不改,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笃定地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残毒太深,她意识很快又模糊起来,没多久,眼前一暗,她又倒回床上。
醉红楼
醒来时,发现自己整个身体竟时时晃动,睁眼一看,才知自己坐在马车上,身旁有落雁细心照顾着。
“什么日子了?”
“十四了,姑娘。”
“哦。”离死不远了啊,果然死不是这么容易欣然接受的。她怕蛇,更怕死。说她胆小也无所谓,她很害怕,真的很怕。
突然马车停下。车内是用帘子遮着的,看不见外头,只听得有好几个女子的声音,媚如水,能酥骨。
掀开帘子,看见的是用艳红妆点的楼房,二楼围栏内稀疏站着几个身绕绫罗绸缎的美人,酥胸半露,尽显媚骨。楼上有一金粉描绘的牌匾,上头是“醉红楼”三字。此时方知自己此时身在妓院外,而天倾立于车下。
蓂夜喜上心头,说:“我早就想上中原妓院看看了,听说这里头美女如云,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能上这里来还真了我死前一桩心愿呢。”突然又面露鄙夷,问:“姓凌的,该不会是我快死了,再没有利用价值,所以你要把我买到妓院去吧?那我也要问一问,你把我卖了多少银子?”
天倾毫不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只问:“能走吗?”
“能走。”但是身未动,两手伸前。
凌天倾顺手抱过她,而她攀住他的颈子,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哟,真是稀客稀客。凌公子。”老鸨立刻迎上来,但见他抱着一个女子,脸上的笑意随即减淡不少。
“凌公子是来找沁月姑娘的?”
落雁迎上去,拿了一袋银子给老鸨,而后天倾道:“我们要在沁月阁小住几天,这几天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别说几天了,几十天都没问题!”老鸨拿了银子,笑如花开。
天倾一路抱着她到沁月阁,她笑问:“你来带我见识你金屋藏娇的地方?”
没等他回答,便见一个女子候在那里。她面容清冷,宛若傲霜寒梅,妆点的淡淡脂粉让她看起来更为动人。她的目光触向天倾时,薄霜渐化,万年如冰的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笑容。但触到他怀里的另一个人时,目光又顿时凝结成霜。
“好一个冰山美人啊!你收藏的美人总是让我惊艳啊,先是娇美似桃的落雁,现在是个冷若冰霜的美人儿。你是沁月姑娘?”蓂夜下了温暖的怀抱,走向沁月,一双魔手朝这冰美人伸去,左摸摸,右捏捏,不亦乐乎。
天倾走过去,掰开她的魔手,然后对着冰美人点头道:“冷姑娘。”
“沁月已为三位备好厢房,现在便带三位去。”
“冷姑娘请指路。”
怎么这么生疏?但见天倾与冷沁月始终保持着三步之距,反是落雁离得他更近。再看天倾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突然她灵光一闪,加快脚步,走至天倾跟前,问:“你的羽扇呢?”
每次见他,总是羽扇在手,但自当日盛宴后,好像再没见过那把羽扇了,难怪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天倾看她一眼,淡淡答道:“扇骨断了。”
蓂夜一震,方知那日众多江湖人群起而攻,她却没受半点刀伤的原因。原来,他并没有见死不救啊……
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时日无多,现在知道了这些又有何用?想来今日便是自己最后一日,蓂夜稍作放纵,香闺美酒,不久便醉得不省人事。
月下,天倾半倚在玄色高柱下,衣间暗龙飞舞,散发几缕覆于肩上,更显邪魅俊美。手持白玉月光杯,望着月色的神色不知是喜是悲。落雁手拿一壶冷酒款款走来,将白玉杯添满,霎时,月在杯中浮动。
“皇姑娘醉了。”落雁轻轻一句,怕打扰了公子饮酒的雅兴。
“随她吧。”
“公子,其实皇姑娘心里很害怕的。为何公子不安慰皇姑娘几句?”依落雁多年观察,公子其实是喜欢皇姑娘的吧?
“不需要。”
一阵清淡的梅花香飘来,一看,是冷沁月身着月白轻纱走过来,体态玲珑,有种让人迷醉的依人袅袅,酒让人醉,人让人更醉。
“公子今夜好雅兴,就让沁月为公子舞上一曲吧。”抬头,冷若冰霜的脸上有着不容拒绝的希冀。
语毕,人已迈开莲步,轻纱随风而动,宛若花中之仙,夜间之灵。
“夜了,冷姑娘进屋歇息吧,莫要受寒了。”冷冷的语调,打乱了伊人仙姿。舞姿停下,如霜的脸上多了令人怜惜的凄楚。
“冷姑娘恼我吗?”
“公子是沁月的恩人,不但为沁月赎身,更赠与沁月阁。是沁月甘愿留在红尘,留在这醉红楼,只盼能为公子跳舞解忧。沁月又怎会恼公子呢?是夜了,也请公子早点歇息。”掩过心碎之意,冷沁月缓缓行了个礼,循着原路回去。
天倾继续心不在焉地喝着酒,落雁看着冷沁月回去的方向,目光也带了一丝怜意。
“竹吟。”东方尚未吐白,本是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却已醒来。
“在。”有了上次教训,竹吟随时候命。
“你身体强健,武艺高深?”
“是。”小姐怎么问起这个?
“真好啊……”她叹,语调里有着浓浓的惆怅。
竹吟一惊,忆起小姐已是百毒缠身,轻魂如烟云,随时飘散。不禁也悲从中来,暗暗为小姐抹泪。
“真是可惜哪……”语调还是这么惆怅,这么凄哀。
呜……是啊……可惜了小姐这么年轻……竹吟心中的泪掉得更厉害。
“竹吟。”
“是!”这“是”应得比平常更为有力,更为诚挚。这时小姐不管吩咐他做什么事,他都万般情愿!
“你说我要是把体内半数的毒过到你身上,你会不会必死无疑?”
耶?竹吟一愣,久未应答。
“你会不会死我不能保证,但是这样一来,我是不会死的了。我昨晚想了一夜,发觉还是这方法最为妥当。”
嗯?轰的一声,脑子里总算接收到了小姐想要牺牲他来保命的信息。
“真是可惜哪……可惜了你那身武艺,可惜了你年纪轻轻……”
“小姐!古来牺牲他人保住自己性命最后都不会得好下场。”言下之意,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我要不这么做,马上就没有下场了啊。”
竹吟抬头对她一瞪,看到她眼里还是这么天真无辜。这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他暗骂了一句,又问:“小姐为何不找听松、抹雪?”希望小姐转移目标。
“听松太聒噪,怕我以后死了在下面被他骂个无休无止,抹雪生得太漂亮,我不舍得。”
青筋尽现,拳头紧握,差点没砸过去,他咬牙切齿道:“谨听小姐吩咐。”
“哈哈哈……”抬眼一看,却见小姐笑得开怀。
“竹吟,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若真能过毒,我也不必这么烦恼了。”
“小姐!”不是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怎么小姐病成这副模样还要来整人?
“小姐?”竹吟一惊,看到蓂夜面白如纸,薄唇毫无血色。听到门外有动静,他退回暗处,听得小姐说:“你来看我最后一面啦?”没有悲切,语调如常。
“什么最后一面?起来了,我带你去浸冰泉。”
“咦?有冰泉?”声音雀跃无比。
“不然你以为我带你到沁月阁来做什么?”
蓂夜马上跳下床,同时嗔怒地看他一眼,叫道:“你不早说!”
赤脚走在冷得刺骨的地上,她却毫不在意。四周的墙壁已经结成了一层薄冰,中间那白色的泉,正缓缓冒着白烟。她单手解下腰带,素白长衫落地,凝白如雪的肌肤引人遐思。
脚伸下,仅是足尖没过泉水,冰凉的刺痛感已蔓延至全身。
“这冷夜泉,冷意果然比冰泉更甚。”
她毫不在意地移至泉的中心,整个身子没入泉水。就是这冰得可夺人性命的泉水,对于此时的她而言却是救命良药。
夕阳西下,蓂夜浸于冷夜泉中已有十几个时辰,竹吟、听松守于洞外。突然,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天际,惊动了外头的人。
一个白影闪过,就见凌天倾已来到洞外。
竹吟拦下他,神色冷淡,道:“小姐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内。”
“若我硬闯呢?”
“那我们就只能全力阻止公子了。”
惨叫声更为凄绝,不禁让人想是受了怎样的痛,才会让人喊叫至如此。
“公子不必担心,小姐没事。小姐中的是世上最厉害的寒毒‘寒蝉泣血’,冰水已能止住一半的寒毒。”听松看着凌天倾突然冷下来的表情,那眸底的冷意竟让他不敢直视。
落雁紧跟着也来到,一脸担忧地望着洞内。
听松继续说道:“公子还是不要进去的好,就让小姐继续喊叫吧。我曾见过小姐身中一箭,肋骨断裂三根,依然谈笑自如。小姐会这样惨叫,已经是痛到极点。‘寒蝉泣血’发作时,寒毒在全身流窜,冰入骨髓。小姐的喊叫,每月如此,她定不会希望别人看到她这么狼狈的样子。”
“皇姑娘她,是个极坚强的人呢……”落雁微叹。
惨叫声渐歇,蓂夜在剧痛之极时,仍听到洞外的人声。
不是坚强,不是坚强,她只是怕死。她很怕死的,所以不管要承受什么,她都要活下来。
命运之夜
好几年了,强烈的剧痛感从开始的无法忍受,逐渐变为一种习惯。奇怪,她以前不是那么怕死的,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记起来,好像是那一夜。鹤顶红,断肠草,还有很多掺了剧毒的酒,在她眼前。师父让她全部喝下去,所以她都喝了。因为菥日,菥日死后,她把死亡看得很淡很淡的了。真是讽刺啊,就是这种强烈的剧痛感唤起了她的求生意识。还会痛,还活着。
十岁那年的冬夜,又听到师父在叫喊夙衣夫人的名字。师父又从恶梦里醒过来了,每次做恶梦都喊着夙衣夫人的名字,师父真是个痴情的人呢。
有记忆以来,夙衣夫人已经躺在了连天崖壁那长年冰封的岩洞里,从来没醒过。每晚师父做恶梦醒来,都要陪在她身边的。
似乎有一次菥日问起师父,这样一个活死人有什么好,结果换来了一个狠辣的耳光。从此,她跟菥日都再没有敢问过夙衣夫人的事。
菥日死了。
这夜听到师父这样的悲鸣,她知道下一个就轮到她了。这样的命运,躲不过的。所以她叹了又叹,还是主动上了连天崖壁,喝下毒酒。
几番生死挣扎,她活了下来,成了师父的棋子。醒来后的第一眼,望见的是师父的笑容。她第一次看到师父笑呢,可是却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有她,夙衣夫人就有醒来的希望……
受不了寒毒钻心的疼痛,思绪断了,她又再次惨叫出声。
这种痛究竟要忍耐至何时?其实她很想告诉师父,如果能够解毒,她是不会理会夙衣夫人的生死的。
剧痛缓和了下来,看天色,一片暗黑。原来,十五已经过了。
长吁一口气,她又过了一次生死大关呢。
“小姐,你的衣物。”清透的声音,是抹雪站在那里。他闭着双眼,将“非礼勿视”发挥到极至。
她倒觉得就算被抹雪看了也无所谓,因为抹雪如雪般晶莹通透的肌肤比她还要美呢,又怎么会稀罕。
手脚已被冻得毫无知觉,许久,她才从抹雪手中接过那绛红色的衣裙,缓缓披上。一振袖,红云舞动,一抬手,百花失色,一转身,金丝飞散。绛红色的衣,唯有金丝绣在衣袖裙摆边,取代了那一身素白。再将那平凡无奇的面皮撕下,露出她真正的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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