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下落不明_分节阅读2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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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了下来。

    我别开头去,不再看他。某一刻我的确是想要跟他聊一聊天。为什么不呢?他的经历比我丰富,比我成熟,也比我聪明,我很想从他身上听到一些与众不同的故事。但我忽略了一个问题,我们之间的禁忌太多了。

    果然他问我:“你还与他有联系?”

    我并不回答。

    他开始焦躁,先是站起来踱步,接着他把床上的报纸用力地撕碎扔到地上去,狠狠踩了几脚。然后是我新置的茶杯,我的花瓶,他把它们全部地丢到地上去,还嫌不够,又将窗户推开,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扔出去。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做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那时我发现其实很多东西在人的童年时期就已经被根植到体内,悄然地成长,在成年后爆发出来。

    就比如正恩的暴力性格,在六年前的夏天就潜伏进他的灵魂里。

    最后他双目发红地将我推倒,扯掉我身上的裙子。

    我没有反抗。

    第一次比预想中的还要疼痛,身体像是碎裂了一般,手臂被他摁住,动也不能动。我睁大双眼看着天花板,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看到墙壁上有一个细细的裂缝,大概一直没有被人注意,已经寂寞地发黄,浸着黄色的水渍,一只瓢虫正在慢慢地爬行。

    之后他坐在一边喘气,我则坐起来点了一根烟。床单上那一抹红色十分醒目,有淡淡的腥味。他突然懊恼起来,穿上衣服转身就走。

    我站在窗口看着天空渐渐亮了起来,然后把床单收起来放在浴缸里,装满水,任由它泡在那里。自己却赤着身体去厨房找到一个苹果吃,边吃边听母亲的黑胶唱片。

    正恩在两天后回来,带了煮好的食物。我们坐在桌前平静地吃东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窗外天空阴沉,滚过一阵雷声,不久便下起瓢泼大雨来。雨珠如同碎石一般砸到大地上,空气变得湿润。我打开大门坐在台阶上,看着湿漉漉的花园发怔。

    这时正恩走出来,蹲到我面前,伸手抚摸我的脸。我看着他,他低头亲吻我的手指,嗫嚅地对我说:“蔻丹,我想跟你在一起。”

    “难道我现在还跟其他人在一起吗?”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中有片刻惊喜,但随即暗了下来。“不是这样的,”他说:“我希望你能爱我一点,一点点就好。”

    我轻轻笑了起来,原来他这么贪婪。爱,连我自己都得到的东西我要怎么给他?

    但是我说:“将来也许我会爱上你,正恩,但不是现在,因为现在我没有办法爱任何人。”

    他望着雨帘出神,好久后说:“我会等的。”

    我们就这样安顿了下来,我和正恩。两个人住在旧房子里,像一对夫妻一般友好地相处。白天他常常都在外面,而我在家里看看书,打扫打扫卫生。有时我会兴致很好地拿来纸笔写几句话,或者去阁楼上翻出母亲的绘画工具写生。但我并没有继承母亲的艺术细胞,画出来的东西永远是四不像,写出来的歌词也只是断章,无法拼凑在一起。有一段时间我很想学做菜,去书店买了一大堆菜谱回来照着做,味道却总是差强人意。

    后来我沮丧,干脆什么也不做,长时间地坐在院子里发呆,听着风声从耳边流过,一天又一天。

    毫无疑问这样的生活不是长久之计,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我没有生存能力,所花的钱全部是正恩给的,他每天离开时会留下一些现金,不算太多,但足够我去买生活用品。而他的钱是怎样赚到的,我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一定不是正当渠道。

    有时候我研究那些钞票,想象这背后会不会涉及一条人命,或者一桩肮脏的交易。想得多了不敢再花,然而肚子饿的时候还是要拿它去买食物。

    假如你尝过饥饿的状态你大概会理解我,那种心肝肺都空了的时刻,仿佛灵魂也会飞离出去,于是迫不及待地寻找一切能塞进肚子里的东西。人类进化了数千年,其实进步并不大,所做一切不外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如果目的能达到,过程就变得不再重要。

    正恩的那种工作做起来也并非很容易,他早出晚归,碰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会十分苦恼,开着灯在纸上不停地划一条条线,寻找可以施行的办法。他很小心,并不留下一个字,只是划线。那些线错综复杂,而且没有标注,我看不懂,觉得很像迷宫,千方百计,为着一个出口。

    但生命的出口在哪里呢?

    只有天知道。

    我问他:“你们会不会杀人?”

    他摇摇头:“至少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我松下一口气,又问:“当初那个女孩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那个向我告密的女生,她有一个孪生兄弟参与你的赌博。后来我去找过她,但别人告诉我她转学了。”

    他想了好久才想起是谁,笑了起来:“她?她的确是自己害怕而转学了。我不知道是她跟你告密,即使知道也不会对她怎样。”

    “为什么?”

    “欺负弱小终归不是件好事。”

    “那周永恒呢?他算不算是弱小?”

    他叹气,一遍遍地重申:“我说过,车祸不是我酿成的。”

    “但是有你参与的部分,对不对?”

    他不说话,我怔了一会儿也退回到房间里。

    他跟进来说:“蔻丹,原谅我。”

    我没有出声,事情已经过去,要原谅有什么用?

    有时候我觉得始终有些憎恨他,假如不是他,我大概不会失去周永恒这个好友,也不会发现李承珏带女人回家,也不会喝醉酒去找子甄引佳旺误会,这样佳旺就不会出卖我……事情总是一环套着一环。但再仔细想想,这些事其实都与正恩无关。即使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引起最终的结果。

    更何况现在我只有正恩一个人可以依靠,我们的命运已经被绑在一起,我根本没办法争脱。

    他会带一些外界的消息给我,诸如李承珏已经移民至新西兰,或者子甄与佳旺订婚之类。我听到这些事情心里一点想法也无,像是听到陌生的名字一般。

    伤害既已发生,覆水又怎样收回?

    我们就这样生活了一年。我的身高停留在一米六八,没有再长过,倒是吃胖了一些。正恩也已经成年,拥有十分健壮的体格。我偶尔开始外出走动,戴宽沿的帽子,去咖啡馆坐一个下午,或者去看一场歌剧。六月,我坐在露天电影院看旧电影《甜蜜蜜》,张曼玉和黎明饰演一对不停相遇和分离的恋人,再重逢时,她身边已经有了伴侣,而他结了婚。生活总是这样折磨人,遇到了对的人,却晚了一步。

    最终看到彼此时,他们终于是独身一人,这其间经历了多少苦难,有人离世,贫穷,寂寞,但还是坚持了下来,也许只是为了走到终点时再见那个人一面。

    电影散场后很久我都坐在椅子上发呆,大概是不甘心吧,因为我也想再见那个人一面,由他亲口告诉我,他其实从未爱过我。

    工作人员小声地提醒我:“对不起,我们要清场了。”

    我回过神来,站起来朝外面走,这时有人叫我的名字:“蔻丹。”

    除正恩外,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我回头,看到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个面孔有一丝冰冷的气质,却美丽得无懈可击。我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才尖叫起来:“明子!”

    “幸好你还记得我。”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她现在已经成熟很多,穿那种复古风格的高腰裙,戴一顶小礼帽,脸颊又瘦了一些,像是时装画里走出来的模特。她问我:“现在好吗?他们都说你失踪了,刚才我看到你时还不太相信……”

    “我们找一家咖啡馆坐下来说。”我边说边拖着她向外走,曾经我们从来没有这样地亲密过,手拉着手,像两个很小的女孩子一般。影院外面就有一个露天咖啡馆,一律是厚的玻璃小桌子,配藤椅,坐上去非常舒服。我们一人点一杯咖啡,很久都打量着彼此说不出话来。

    然后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你胖了呢,蔻丹。”她说。

    “胖了是好事,说明能吃能睡。”我问她:“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个月,我们俩都不是学习的料,刚好唱片销量还不错就决定回国认真做音乐。你写的那首词很受欢迎,我们本来打算再找你写词,但所有人都说找不到你,你去哪里了?”

    “就在本市,他们没有认真找罢了。”我淡淡地答,静了一会儿,忍不住坐直身体低声问:“他还好吗?”

    我们都知道我所指的“他”是谁,李明子点点头,握住我放在桌子上的手说:“他一直在找你,蔻丹,跟我去见他。”

    我重新靠在椅背上,看着闲散经过的行人。这一带较为偏僻,过往的人并非特别多,但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懒洋洋,随意地穿着t恤和人字拖,就像是在渡假一般。

    每一个人,都照着太阳,而不知什么时候起,我成了见不得光的人。

    我已经不可能再回到最初,像一个天真无知的少女一样去与他恋爱、牵手、拥抱。有时候一个人受过一次至大的伤害就可以迅速老去,心里失去对生命的盼望。

    比如我,我不再盼望有美好的感情发生。

    于是我把咖啡一口气喝完,站起来道:“我该走了。”

    李明子追上来,拉住我说:“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蔻丹,请你不要忘记了我这个朋友。我们把原来的琴行改成了工作室,地址你知道的,想清楚了来找我。”她把一张卡片塞进我的包里,我看着她,她说她是我的朋友。

    我笑着对她说:“明子,曾经我也有很多好朋友,不那么亲密,但确实很好。而如今,我已经不敢再交任何朋友。”

    她愣了愣,我已经钻进一辆车子。

    朋友。

    我惧怕这个词,同时惧怕的词语还有:家庭、爱情、证据、名单。

    回到家时恰好遇到正恩,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躺在草地上眯着眼睛。草坪已经被修剪过,现在重新变成绿色,我问他:“今天没有工作?”

    “已经结束了。”他回答。

    我走近他,才发现他并没有完全闭起眼睛,而是盯着围墙看。围墙的那一边是他曾经的家,我们回来那么久他都没有进去看过。也许是怕勾起曾经的回忆吧,他说得对,我们才是一类人,不能面对过去的那种人。

    我回房间洗澡,换好衣服后在厨房里做水果沙拉,正恩忽然从后面抱住我问:“你今天做了些什么?”

    “去看了一场电影。”我隐瞒了遇到李明子的事。

    “假如太闷,找一点事情做也好。”他说。

    “做什么事比较好呢?”

    “比如招集附近的家庭主妇打麻将。”

    我说:“家庭主妇们比平常人更八卦,我宁可一个人闷着,而且我的嗜好已经足够多,烟、酒,假如再赌博的话可以做五毒教教主。”

    他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

    我把李明子给我的那张卡片收了起来,并没有想过去打那个号码,也不太可能去找她。那一个月的生活足够让我死一次,而现在我既然已经活过来,就不敢惹太多麻烦。正恩对我很好,我暂时生活无忧,这样就足够了。

    至于爱情,那是太奢侈的事情。

    一个星期后我在花园里除杂草,一边放了音乐来听。我越来越喜欢母亲留下的那些旧唱片,十分靡靡的曲子,自有一股情调。这时已经是八月,太阳不再那么毒辣,偶尔有凉风吹过,天气很好。

    忽然一个人走到门外停了下来。

    我隐约有所察觉,一开始以为是附近的邻居,没有回头,但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叫:“蔻丹。”

    我怔住,缓缓转身。

    再一次见到廖德伟,中间恰好也隔了三年。

    三年之后,他已经是一个男人的模样,下巴有几根潦草的胡子,身材十分伟岸。而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一样的深情和沉醉,像我喝过的某一款咖啡利口酒,浓郁又澄明。我静静地看着他,忍不住向他走过去,隔着栏杆握着他的手,眼中畜满了泪水。

    “蔻丹。”他伸出手抚摸我的脸颊说:“我很想你。”

    我问他:“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本来我以为你不在本市了,那天明子告诉我她见到你,我又去找了陈子甄问,他告诉我你可能在这里,我就来了。”他轻声问:“你还好吗?”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正恩的声音传了出来:“蔻丹,你有没有见到我那件灰色的衬衣?”

    我整颗心提到喉咙里,压低了声音对廖德伟说:“快走!”

    “为什么?谁在里面?”他朝大宅看过去。

    这时正恩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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