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车门打开,正恩扑过来抱住我问:“蔻丹,你怎么样?”
我迷糊地看着他,根本说不出话来。他抱住我大声地叫我的名字,用力地摇我的身体。但我没有丝毫反应。最后他将我抱进车里,车子向哪开?我要去哪里?我全部都不知道,只是任由他将我带进一个房间,脱掉我的衣服,认真擦洗我的身体。
之后我昏沉地睡去,醒来时正恩坐在我面前,眼睛里布满血丝,形象与我一般憔悴。
“你终于醒了,饿不饿?”他欣喜地看着我问,不等我回答,他已经出去端了一碗热汤进来,他舀了一小勺轻轻地吹,然后送到我嘴边说:“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食,来,喝一口。”
我乖乖地喝下去。
此刻看起来正恩一点也不可怕,反而很温柔。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突然用力地抱住我哑声道:“蔻丹,你真的快要吓死我……”说到一半他已经讲不下去,可想而知我从里面出来时形象有多么糟糕。
真正恢复健康时盛夏来临,高考已经结束。
我一直呆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与外人接触。正恩对我很好,亲自下厨为我做饭,一日三餐,全是大补的东西,汤里加了人参一类的中药。我有时问他:“这是哪里?”
“我的家。”他说。
“为什么我要呆在你的‘家’里?”我身体一恢复就想要离开他,于是爬起来穿好衣服说:“我要回去了,谢谢你照顾我,他们应该很担心我。”
他看着我做着这一切,双手抱在胸前问:“他们是谁?”
“李承珏,子甄,佳旺。”
正恩笑了起来,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给我看,我接过来,只看一眼,便僵住。
“你最好的朋友许佳旺,她写信举报你同孙敬安的关系。”他静静地说。
纸是举报信的复印件,是佳旺的字,一点也没错。但我不相信,我尖叫起来:“你撒谎!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而且她也不知道这件……”
我突然顿住,想起那一天我喝醉酒去子甄的宿舍找他,她一直站在外面,原来所有的事情她都听到了。
我还以为这种误会慢慢就会消失,没想到她这么恨我。
朋友。
与她在一起的时刻我并不会觉得我们关系很亲密,而分开的时候也会想起她。我们每天生活在一起,有苦恼时会选择性地向对方倾诉。快乐一定一起分享,对着时装杂志研究新一季的流行元素,也有时挤在同一张床上睡觉……我们认识了六年,唯一一件不快乐的经历是关于子甄,没想到为了这件小事她会在我背后捅一刀。
我瘫软地坐在地板上,想了很久也没办法想明白这件事情。
正恩看着我,继续说:“至于李承珏,他已经开始准备移民,似乎并不太担心你的安危。而陈子甄,他终于肯接受佳旺,同她在一起。瞧,你最亲的人们离开你一样活得很好。”
我木然地听着他说这一切,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从来没有人担心过我,我不在了,他们刚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正恩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轻吻我的脖子,我的肩膀,我的手臂。他说:“现在你知道了?只有我最爱你,真心地对你好……不要再离开我,蔻丹,他们都会害你。”
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有温热的液体滴下来,我回头看着他,他黑眼圈浓重,皮肤极其粗糙。这些日子他的确是最辛苦的人,也许现在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他。于是我忍不住抱住他哭泣起来。
他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吻我的额头。
我在正恩的房子里住了下来,有时睡去,有时醒来。有时哭泣,有时吸烟。有时看看电视,有时什么也不做,看着窗外发呆。
继香烟之后我又染上了酒瘾,每天都要喝一大杯威士忌才能睡着。酒是个好东西,可以缓解人们的失眠、焦躁、痛苦。我几乎每喝一杯就会醉,之后对着无聊的电视节目哈哈大笑,或者倒头大睡。正恩一直陪着我,没有要求我做任何事情。他有时出门,有时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我饿了他会出去买菜,去厨房做饭给我吃。我想象不出像他这样一个男生出现在菜场会是什么样子,但每一次他提着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打开门时我都会忍不住地笑,笑完了,心里也不是没有感动的。
想要检阅一个人是否是真的对你好,必须要把自己放到一个走投无路的处境里才行。我渐渐原谅了正恩,假如我是他,那个被全世界遗弃的时刻也会选择一条不归路。求生是人的本能,他有什么错呢?
但有的时候,我宁可永远不知道身边的人的真面目。我们各自戴着面具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做什么都好。
进入八月,天气持续高温和干燥,时间仿佛暂停了一般,永远都是晴空。我穿着正恩的男式t恤在房间里晃荡,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的一切。过往的车辆,行走的人群,飞过天空的鸟和飞机。再这样下去不死我也该残废了,应该做点什么。
晚上我对正恩说:“我想回家。”
他抬头看我,充满讽刺地问:“哪个家?”
“小时候我住的那幢房子,还记得吗?”
“怎么会忘。”他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说:“你想回去也好,我陪你一起。”
第二天他去买了新款的夏装和其他生活用品,我坐上那辆红色的跑车,戴着太阳镜和帽子,一路上看着路两边。日光之下并无新鲜事,世界看起来如此宁静,没有人在乎王蔻丹是否存在。
而我似乎也不需要他们了。
经过邮局时我让正恩停车,买了一张明信片,写下“我很好,谢谢你”三个字寄到李承珏的房子里。
不管怎样,他曾经对我好过。
邮局旁边是一间音像店,走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第一天,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我停下来,转过头看了看隔壁。门口的橱窗上帖着一张大海报,封面是手绘的卡通小人,一男一女,站在漫天大雪之中。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但唱片的名字叫做《ld dance》。
冷舞。
而谐音是“蔻丹”。
我走进去对店员说:“我要一张你们现在播放的cd。”他为我装好,我拿着它走出来。这时天忽然有点阴,我眯起眼睛看着正恩,正恩盯着我手中的唱片,然后也抬头看我。
大概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与正恩的距离就被保留了下来。不长不短,中间隔着一些模糊的情感,介于爱恨之间,无法定义。
我再一次站在碧水街的大宅前,是六年以后。
六年,一个人的人生足已被改变,而我丝毫不知道我做过些什么,我只知道我已经不再是当初的王蔻丹。
我从门口的信箱内取出钥匙,打开铁门。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高过了膝盖,那棵槐树也已经不再开花。房间里被搜查的人弄得十分凌乱,家具全部倒在地上,一些玻璃器皿也被砸碎。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变了样,但房间内的气息却不曾变过。空气里有腐朽的味道,阳光穿过窗户照射进来,一些细小的尘埃轻轻漂浮。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大厅去二楼,我的房间同离开时一样,素色的棉布床单,地板上丢着些书本。白色的窗帘落满了灰,变成陈旧的黄褐色。
我顾不得大床是否干净,扑上去闭上眼睛。
曾经我多么地想离开这里,到更大一些的世界去生活。而要到现在我才能明白,只有这里最安全,它就像一座山,给我庇护以及安宁,不让我受到伤害。
“妈妈。”我喃喃地叫。
我在房间内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闻到厨房里的饭菜香。我洗了澡,想要换一件干净的衣服,却发现那些衣服已经穿不上了。好在正恩提前买了衣物,我拿出一条裙子换上,下楼,看到正恩正在煎蛋。
“你醒了?”他对我说:“来吃饭。”
我坐到桌子前,菜是清炖牛肉,味道十分鲜美,我忍不住问正恩:“你同谁学的做饭?”
“没有人教我。”他平静地回答:“饿的次数多了,自然自己就学会了。”
我点点头,其实他比我坚强得多。
吃完饭后他收拾东西洗碗,我在客厅里摆弄母亲的旧唱片机。太久没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坏了。我拿了块抹布认真地擦洗,正恩在厨房里说:“我晚上要出门,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答,然后把一张唱片放了进去,少倾便有音乐声传了出来:speak ftly love and hold war agast your heart……
看来还能用,虽然音质比不上现代的机器一般清晰,但那种电流的哗哗声其实更有味道。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静静听这首曲子。
正恩探头看我一眼,然后将围裙解下来,换上一件新的衬衫出门。他吻了吻我的面颊说:“随便找点什么事来做,不要喝太多酒。”然后推门出去。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离开。
这个时候我们竟然开始像起亲人来。
一根烟抽完,我开始大扫除,把所有的东西都拆下来塞进洗衣机,然后扫地、拖地。某些不要的东西打包塞进箱子里,再从柜子里拿出新的生活用品换上。这是夜晚,街道同从前一样宁静,我坐在窗台上擦玻璃,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星辰如同碎钻一般闪着光,月亮细细地挂在天空一角,像那种钓鱼的钩子一般。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时才发现其实很久没有这样长久地注视过夜幕了。
城市里的夜色永远如白昼,灯光璀璨,到处有音乐声。人们仿佛不需要睡眠一般,二十四小时地游戏与欢笑。
而我是原始人,喜欢做很少的事,休息很长时间。
房间收拾好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我从书房里找到一个小时候用来学英文的cd机,把李明子的唱片放了进去。耳机里传出轻微的海浪声,一层一层,非常舒适。接着是叮叮当当的窸窣,应该是电子制作出的声音,很像某些昆虫的叫声。《瑶光》重新编过曲,又加入了一些无法分辨的乐器,效果要比之前精致得多。我翻看歌词本,作词人写着我的名字:蔻丹。
他们还记得我,我开心地想。
整张专辑只有这一首中文歌,我翻来覆去地听,一点也不觉得腻味,甚至觉得快乐。忍不住爬在床上翘起腿不停地晃荡,到后来自己跟着音乐哼唱起来。
楼下传出开门声,是正恩回来了。我坐正身体等着他上楼,不久他便出现在我面前,手中捏着一大叠报纸。
“他们都在找你。”他把报纸放到我面前说。
“他们是谁?”我不太想去翻那些报纸。
“李承珏,陈子甄,许佳旺,甚至周永恒。”他笑了起来,然后问:“真不与他们联系?”
“不需要。”我说:“他们如果真心想找,自然找得到。”
真心想找一个人,大概会像正恩这样,努力赚钱,派私家侦探,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却从不出现在我面前。
至少子甄应该想得到我在这里,我没有钱,能去的地方有限,而这里是我唯一的家。即使他不确定,也可以先来看看。但他从未来过。
他们只不过是想在形式上表达一下对我的关心而已。
我把报纸题到一边看着正恩,他也看着我。我们离得很近地看着对方,第一次我很想了解他一些,于是我问:“你在为那个组织工作?”
他点点头。
我继续问:“都做些什么呢?”
“赌博,高利贷,贩卖某些市场上买不到的东西,必要的时候也会动用一些‘特别’的手段——总之,我们为顾客提供快乐,以及他们想要的东西。”他说。
“像服务行业。那么你做些什么?”
“我?”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抚摸我挂在墙上的一件小玩偶,然后说:“我手头大概有几十个可以用的人,上面给我一个任务,我指挥他们去完成即可。”
“听起来好象很简单。”我说。
他笑了笑,说:“任何事情做多了都会变得简单。”
我又问他:“那么你参与这个组织多久了?”
“大概有四年,一开始做些小事情,后来慢慢地升了职。”
“升职”这个词用在这里非常有喜剧效果,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重新坐下来问我:“那么你呢?打算做点什么?”
“不知道,也许我可以去写歌词。”我天真地说:“其实我觉得我的歌词写得还不错,瞧,有人唱出来了。”我把手里的cd递了过去。
他接过去看,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做了一件最错的事情。显然他也发觉了,表情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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