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然皇帝道:“这个项圈很是眼熟,像是你入宫时的陪嫁。”又道:“还是个孩子,怎能送她这样贵重的东西。”
端妃歪向一边咳嗽了几声,直咳得脸上泛起异样的潮红,方含笑道:“皇上好记性。只是臣妾长年累月病着,放着可惜了。温仪那么可爱,给她正好。”
曹婕妤显然没想到端妃送这样的厚礼,又惊又喜,忙替温仪谢道:“多谢端妃娘娘。”
端妃轻轻抚摸着温仪的脸颊感叹道:“上次见她还是满月的时候,已经这么大了。长得眉清目秀的,长大一定是个美人。”
曹婕妤笑着让道:“娘娘谬赞了,娘娘快请入席吧。”
端妃站着说了一会子话早已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宫女们忙扶了她坐下。
端妃齐月宾,这个入宫侍奉圣驾最久,隐藏最深的女子。她的容貌并不在华妃之下,只是面色苍白如纸,瘦怯凝寒,坐不到半个时辰身体就软绵绵的歪在侍女身上,连单薄的缟绢丝衣穿在身上也像是不堪负荷,更别说髻上的赤金景福长绵凤钗上垂下的累累珠珞,直压得她连头也抬不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出身世代将门的虎贲将军的女儿。再看她座旁的华妃却是另一番模样。端妃与华妃俱是将门之后,相较之下,华妃颇有将门虎女风范,行事果决凌厉,威慑后宫。即使失势也不减风韵。端妃一眼瞧去却是极柔弱的人,弱质纤纤也就罢了,身体孱弱到行动也必要有人搀扶,说不上几句话便连连气喘。顾宓心下轻叹,那一碗红花当真厉害!
端妃与众人点头见过,打量了她和沈眉庄几眼,待转头看到甄嬛时却微微一愣,旋即朝着甄嬛意味深长的一笑,转头若无其事微笑着对皇帝道:“皇上又得佳人了。”
皇帝也不说话,只置之一哂。皇后却含笑道:“妹妹常年累月不见生人,所以还留着当年的眼力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众人只顾着说笑没放在心上,甄嬛也不做他想。只顾宓抬起素手用手绢遮掩住嘴角了然的冷弧,甄嬛那一张纯元脸可是比她的空间更大的外挂呢!
甄嬛离席醒酒后整理了衣容悄悄回到席间,玄凌刚好见到,便问道:“你的侍女说你更衣去了,怎么去了好一会儿?”
“妾酒醉睡了半晌才醒。”
“朕也有些醉意了,叫人上些瓜果解酒吧。”宫女早捧上井水里新湃的各色鲜果,雪白如玉的瓷盘里盛着的瓜果犹带着晶亮的水珠,格外诱人。
皇后笑道:“别的也就罢了,这莲藕是新从湖里挖出来的,很是脆嫩呢。”众人笑着谢过品尝。
曹婕妤走过来盈盈浅笑道:“今日的歌舞虽然隆重,只是未免太刻板了些。本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亲眷,不如想些轻松的玩意来可好?”
玄凌道:“今日你是正主儿,你有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妾想宫中姊妹们侍奉圣驾必然都身有所长,不如写了这些长处在纸上抓阄,谁抓到了什么便当众表演以娱嘉宾,皇上以为如何?”
玄凌颔首道:“这个主意倒新鲜。就按你说的来。”
曹婕妤忙下去准备了,不过片刻捧了个青花纹方瓶来,“明贵嫔和沈容华有孕不宜操劳,这抓阄行令的差事就让妾来担当吧。”
玄凌道:“怎么,你这个出主意的人儿自己不去演上一段儿?”
曹婕妤道:“妾身无所长,只会打珠络玩儿,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妾已经想好了,无论各位姐妹表演什么,妾都送一串珠络儿以表心意。皇上您说好不好?”
“那也勉强算得过了。”
沈眉庄在一旁道:“万一抽中的纸签上写着的不是某位姐妹的长项,可要如何是好呢?”
曹婕妤笑道:“就算不是长项,皮毛总是懂得些的。况且都是日日相见的姐妹,随意即可。”
筵席已经开了半日,丝竹声乐也听得腻了,见曹婕妤提了这个主意,都觉得有趣,跃跃欲试。宫中妃嫔向来为争宠出尽百宝,争奇斗艳。如今见有此一举,又是在帝后亲贵面前争脸的事,都是存了十分争艳的心思。顾宓是无所谓的,反正我是孕妇我最大!她就等着甄嬛在众人面前当一回舞姬呢!
曹婕妤抽得皇后是左右双手各写一个“寿”字。皇后书法精湛本是后宫一绝,更不用说是双手同书。两个“寿”字一出,众人皆是交口称赞。端妃体弱早已回去休息,冯淑仪填了一阕词;恬贵人与秦芳仪合奏一曲《凤求凰》;刘良媛画了一幅丹青“观音送子”;俱是各显风流。
曹婕妤素手一扬,抽了一枚纸签在手心道:“这甄婉仪的。”说着展开纸签一看,自己先笑了:“请妹妹作《惊鸿舞》一曲。”转头对玄凌笑道:“妹妹姿貌本是‘翩若游龙,婉若惊鸿’,臣妾又偏偏抽到这一支,可见是合该由妹妹一舞了,妹妹可千万不要推却啊。”
顾宓暗道,来了!今日的重头戏!《惊鸿舞》本是由唐玄宗妃子梅妃所创,本已失传许久。纯元皇后酷爱音律舞蹈,几经寻求原舞,又苦心孤诣加以修改,一舞动天下,从此无论宫中民间都风靡一时,有井水处便有女子演《惊鸿舞》。只是这《惊鸿舞》极难学成,对身段体形皆有严格要求,且非有年功底不能舞,有七八年功夫才能有所成。舞得好是惊为天人,舞不好就真成了东施效颦,贻笑大方了。
欣贵嫔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脸上早露了几分不屑:“甄婉仪才多大,怎能作《惊鸿舞》?未免强人所难了。”
曹婕妤笑道:“欣姐姐未免太小觑婉仪妹妹了。妹妹素来聪慧,这《惊鸿舞》是女子皆能舞,妹妹怎么会不会呢?再说若舞得不如故皇后也是情理之中,自己姐妹随兴即可,不必较真的。” 欣贵嫔本是为甄嬛抱不平,反叫曹婕妤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赌气扭了脸再不理她。
原本独斟独饮的华妃出声道:“既然不能舞就不要舞了,何必勉强?故皇后曾一舞动天下,想来如今也无人能够媲美一二了。”说罢再不发一言,仰头饮下一杯。这话是明晃晃的激将啊。
皇后听得再三有人提及故皇后,脸上微微变色,只看着玄凌。见玄凌若有所思,轻声道:“《惊鸿舞》易学难精,还是不要作了,换个别的什么罢。”
沈眉庄与安陵容俱是皱眉。沈眉庄自幼与甄嬛一起长大,自以为很是了解甄嬛,以为甄嬛从来醉心诗书,并不在歌舞上用心,听皇后开口,连忙附和道:“婉仪适才酒醉也不宜舞蹈啊。”
玄凌不动声色的看了顾宓一眼,只因惊鸿舞她也跳过,在倚梅园那夜。顾宓也回视回去,向他表明了她想看的欲望。玄凌收到后转头凝视甄嬛片刻,缓缓道:“宫中许久不演《惊鸿舞》,朕倒想看一看了。婉仪,你随便一舞即可。”
沈眉庄忽然起身,对皇帝笑道:“寻常的丝竹管弦之声太过俗气,不如由妾抚琴、安选侍高歌来为婉仪助兴。”
甄嬛感激的看了沈眉庄一眼,又看向了安陵容,只是眼里有些许复杂。
玄凌点头道:“去取舒太妃的‘长相思’来。”忙有内监去了。昔日舒贵妃得幸于先皇,碍于舒贵妃当时的身份,二人苦恋许久才得善果。舒贵妃进宫当日,皇帝特赐一琴名“长相思”、一笛名“长相守”为定情之物。先皇驾崩之后舒贵妃自请出宫修行,这一琴一笛便留在了宫中。
沈眉庄调了几下音,用力朝甄嬛点点头。安陵容向帝后行了一礼,垂首坐在沈眉庄身侧。
乐起,舞起,甄嬛也翩然而起。除了沈眉庄的琴声和安陵容的歌声,整个扶荔宫里一片寂静,静得就如同没有一个人在一般。宽广的衣袖飞舞得如铺洒纷扬的云霞,头上珠环急促的玲玲摇晃作响,腰肢柔软如柳,渐次仰面反俯下去,庭中盛开的紫萝被舞袖带过,激得如漫天花雨纷飞。
安陵容歌声曼妙,沈眉庄琴音琳琅。甄嬛并不担心自己的舞艺,小时候居住江南的姨娘就常教习她舞蹈。七八岁上曾听闻纯元皇后作《惊鸿舞》颠倒众生,观者莫不叹然。小小的心思里并存了一分好胜之心,特意让甄远道请了一位在宫中陪伴过纯元皇后的舞师来传授,又研习了《洛神赋》和与梅妃《惊鸿舞》有关的一切史料,十年苦练方有此成就。不过这正好让顾宓有了机会······
044甄容华
甄嬛越舞越急,舞姿略显僵硬,怕是想舞出新意,区别于纯元皇后吧。忽有一缕清越的笛声昂扬而起,婉转流亮如碧波荡漾、轻云出岫,传入殿内。只见清河王玄清立在庭中,执一紫笛在唇边悠悠然吹奏,漫天紫色细碎萝花之下,雪白衣袂如风轻扬。几个音一转,曲调已脱了寻常《惊鸿舞》的调子,如碧海潮生,落英玉华,直高了两个调子,也更加悠长舒缓。
沈眉庄机警,律调一转已跟上了清河王,安陵容也换过了曲子来唱。甄嬛心中一松,高兴非常,脱离了平日所学舞姿的拘泥。
慢慢的沈眉庄的琴声渐次低微下去,几个杂音一乱,已是后续无力。回头一看,沈眉庄皱着眉头捂着嘴像是要呕吐出来。顾宓快速一使眼色,抱琴立马抱过“长相思”放在顾宓的桌案上,抱琴刚放下顾宓便开始抚琴。见此清河王抛紫笛的动作一顿,继续若无其事的吹笛。
随后有箫声追着琴音而上,再是熟悉不过,是玄凌,顾宓转头与玄凌对视一眼,眼里俱是含笑。甄嬛听到玄凌的箫声心里本是欢喜,忙一个眼神飞去,却见他与顾宓含情相望,心微微酸涩,但一瞬便见他回头满目柔情的望着她,神情恰似当日初遇情景,心头一暖,不愿再耿耿于怀水绿南薰殿一事了。
刚才顾宓与玄凌的含情相视并无多少人看到,而甄嬛此时却是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调情了,引起了不少妃嫔的敌意。
琴箫和鸣,歌喉曼曼,渐渐都低缓了下去,若有似无。身体如柔柳被巨风卷得低迥而下,洁白轻盈的柔纱裙幅随着甄嬛的低跪袅袅四散而开,铺成了一朵雪白的花,盛放在殷红的茵毯之上。玄凌起身携起顾宓再向甄嬛走去,他伸手扶起甄嬛后对着她们二人道:“你们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顾宓含笑不语,抛了个“你猜!”颇具挑衅的眼神给他,玄凌心下失笑,回了个“促狭鬼”的眼神给她。
而甄嬛只是低首嫣然含笑,中规中矩:“雕虫小技,博皇上一笑罢了。”
曹婕妤面色微变,瞬间已起身含笑对玄凌道:“皇上看妾说的如何?妹妹果然聪慧,能作寻常人不能作之舞。不逊于故皇后在世呢。”
话音未落,皇后似笑非笑的看着曹婕妤道:“曹婕妤怎么今日反复提起故皇后的《惊鸿舞》呢?本宫记得故皇后作此舞时连华妃都尚未入宫,更别说婕妤你了,婕妤怎知故皇后之舞如何?又怎么拿甄婉仪之舞与之相较呢?”
曹婕妤听皇后口气不善,大异于往日,讪讪笑道:是妾冒失了。妾亦是耳闻,不能得见故皇后舞姿,实在是妾的遗憾。”
甄嬛看着她微笑道:“妹妹亦是未曾见故皇后作《惊鸿舞》的绝妙风采,实是妹妹福薄。妹妹今日所作《惊鸿舞》乃是拟梅妃之态的旧曲,萤烛之辉怎能与故皇后明月之光相较呢?”
玄凌闻言满意朗声一笑,放开她们二人的手向清河王道:“六弟你来迟了,可要罚酒三杯!”
玄清举杯亦笑:“臣弟已吹曲一首为新嫂歌舞助兴,皇兄怎的也要看新嫂们的面不追究臣弟才是。”说着一饮而尽。
玄凌道:“‘长相思’的笛音必定要配‘长相守’的琴音才称得上无双之妙。”说着分别指着她们道:“这是明贵嫔顾氏、婉仪甄氏、容华沈氏。”转头看见安陵容,问道:“这歌唱的是……”
“皇上真是该罚!方才沈姐姐不是说过了吗?这是选侍安氏。”顾宓接下话头道。
安陵容有些难堪,却还是跪下道:“妾选侍安氏见过皇上。”
玄凌“哦”一声命她起来,随口道:“赏。”便再不看安陵容,安陵容有一瞬的失神,随即施了一礼默默退了下去。
玄凌回到座位上坐下,向玄清道:“六弟精于诗词,今日观舞可有所佳作?”
玄清道:“皇兄取笑,臣弟献丑了。”
说罢略一凝神,掣一支毛笔在手,宣纸一泼,龙飞凤舞游走起来。片刻挥就,李长亲自接了呈给玄凌,玄凌接过一看,已是龙颜大悦,连连道:“好!好!”说着畅声吟道:“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宛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苕。慢态不能穷,繁姿曲向终。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堕珥时流盼,修裾欲朔空。唯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六弟的诗作越发精进了。”
皇帝如是说,众人自然是附和喝彩。只有汝南王眼中大是不屑,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搁,大是不以为然。汝南王妃忙拉了拉他衣袖暗示他不要扫兴。
甄嬛垂首道:“今日得见六王高才,又得王爷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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