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仿佛自他口中说出的只是今日的天气一般稀松平常的事。
然而,这番话传入了我耳中,却是实实震了震本上仙的心神。
“……”我迟疑良久,终是低低叹了口气,缓缓问道,“不知重殇君,所求何事?”
“……”重殇始终垂着头,我望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见他修长苍白的右手探入了玄紫袍子的宽袖,取出了一方锦盒,随后便闻见他沙哑略浊的声线轻轻响起,那声调虽是极低,然而在这寂静得有几分诡异的密室里,却是格外清晰地传入了在场诸人的耳中。
“这锦盒之中,存着我夫人
妲己散了的三魂七魄。”重殇缓缓将锦盒举起,续道,“五千年来,我集了那般多的人血将养她的魂魄,欠下了诸多孽债,却仍是逃不过一个‘天命难违’……”
他话音甫落,我的眸子动了动,望向那冰塌之上的美人——
那般绝代的风华,妲己,竟已是一具散了魂魄的躯壳了么。
“你欲取我性命,是因了要用我的精血养你夫人的魂?”我微微蹙眉,轻声道。
“……”重殇喉间溢出几声苦笑,说道,“说来我是惭愧得很的,纵是你轩辕荆和的仙血确有奇效,也不过是延延她魂魄消散的日子罢了,若不施以‘牵魂补魄’之术,妲己终究亦是要灰飞烟灭的。”
“牵魂补魄之术?”我骤然一惊。
“……”重殇微微颔首,复又一笑,“轩辕荆和,你应当是晓得的,这四海八荒里会使‘牵魂补魄’这档子法术的神仙,只堪堪一个。”
闻言,我垂下眼睑,心道这重殇君所言倒真是半分不差——三界之中,上穷碧落下尽黄泉,确然是只有一个神仙会使‘牵魂补魄’之术,那便是本上仙的好友桑萋的母神——大地之母女娲娘娘。
当年混沌初开,女娲捏土造人,便是使的这法术替那些个人偶灌的精魂。
“荆和上仙,还望你将我夫人的三魂七魄交予女娲娘娘,请她救活我夫人妲己。”重殇此番终是缓缓抬起了头,一双血色的瞳孔平静无波,他唇尾微微上扬,定定望着我,将手中的锦盒递了过来,“这世间诸事皆逃不过一个因果轮回,我自知罪孽深重,欠下的孽债,终究是要还尽的。”
“……”自重殇手中接过那方锦盒,我的心头升起一股子难言的滋味,堵得慌。我觉着本上仙身为一介师承梵天的上仙,在这般的悲戚情境下,应当同重殇君说些话宽慰宽慰他的。
然而,“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句话始终是本上仙多时候的心境写照,是以我琢磨良久挣扎半晌,终是决意朝他道句这世间最为俗气狗血的话——
“——何苦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重殇微微一笑,双眸清明神色从容淡然,他微启薄唇,朝我抱了抱拳躬了躬身,“有劳上仙。”
手中握着锦盒,我朝后退了三步,站定。
苍玄帝君仍是一言不发地默然立于我身侧,他素来淡漠的眸子仍旧是深不见底,教人瞧不出在想什么的样子。
重殇缓缓站起了身子,面容沉静,缓缓合上了双眸。
其实,当年在九重天上,神族的前太子重殇神君,着实是位极温雅清俊的男仙。只后来重殇君被打下了诛仙台,毁了仙身神体,遂沾染上了极深的泥瘴之气,是以
【文、】后来众人瞧着他,都觉着他身上总是透着股邪佞妖惑之气。
【人、】而现如今,他静静立于不远处,因闭着眼,便瞧不见那双血色的眸子,连带着那双血眸携着的妖肆之气亦尽数敛去,青丝飞扬间,竟是十分好看。
【书、】便像是他从未离开过九重天阙,便像是他仍是当年意气风发仙风道骨的神族太子,重殇神君。
【屋、】重殇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朝着眉心使力点了下去。
一道金光自他眉间发出,直直射向了青云九天,方圆数里都笼罩在了一层淡淡金光之下,竟是美得格外动人心魄。
我晓得,那金光是重殇的元神珠碎裂时迸射出的华泽。我更晓得,待到那金色的华泽暗下之时,这世间,便是再没了重殇这个妖神了。
一片金光之中是重殇愈渐透明的身形,他忽地出声唤了唤我。
“轩辕荆和。”
“……唔。”我应声。
“小心着你长姐旱魃。”他轻声道。
“……”我心头疑云顿起,心道旱魃被封印在尧光山已四万余年,如何也不可能兴风作浪才是,不过我却也没多大功夫多想,只因望着眼前那正渐渐羽化的重殇,本上仙……委实是颇有几分伤怀。
往时他那张脸,我如何瞧如何的面目可憎,而现今再看他那张脸,我却觉着是甚耐看的。
这便约莫是应了那句佛语——相由心生。
方此时,耳畔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转过头望了望,却见冰夷已走出了重殇布下的结界,面无表情帝朝重殇羽化处走来。
见此情形,不消去看,我也晓得——重殇,已完完全全地身归混沌了。
困住冰夷的结界消失了,那便定然是施下这结界的人没了,唔,便是,重殇君是真的没了。
“阿荆,当年摩柯大境之中,你终究是少看了一幕。”
“……”我不解,却并未出声,只静静等着冰夷的下文。
“当年,重殇太子并未使我伤情,”他微微一笑,“由始至终,皆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我双眸微动,抿了抿唇,仍是一言未发,仿若是生怕一开口便会使什么东西破碎一般。
冰夷抬头,伸出左手,缓缓张开,他左颊的三道银色鳞纹在华泽的余金下微微闪着。
“阿荆,你可还记得,文殊菩萨曾道,若一个人的执念深得极了致了,便可化虚无意识为有形之体。”
语毕,他将左手伸出摊开,只见一团晶莹剔透闪动着点点金光的物什横陈于那掌心之上。
“这、这是……”我大惊,望着那团物什,本上仙觉着自己此刻定是讶然得很失态。
“重殇的执念。”
始终不发一言的苍玄帝君终于缓缓
开了口,他望着那团物什,朝我不咸不淡地解释道。
乍一听闻这番说辞,我心头便震了三震——能化虚无意识为有形之体,如此这般的强大执念……
重殇同那妲己,究竟是有怎样浓烈的爱恨纠葛?
我一面思索着一面朝苍玄君颔了颔首,随后又觉着只颔首有些失了礼数——唔,无论如何,我也是怠慢不得这尊尊神的。
是以我思量再三,终是端着一副甚僵硬的笑容道了句,“兄长真真见多识广。”
冰夷缓缓踱步至我身旁,朝我道,“劳烦,打开锦盒。”
闻言,我望了望他手中的重殇的执念,又望了望手中的妲己的魂魄,终是缓缓将锦盒打开了。
冰夷遂将手中的物什缓缓放入了锦盒,口中似是自语道,“你便是希望如此的吧。”
徐徐扣上锦盒,他面上的笑极淡,噙着那抹极淡的笑容,冰夷转过身子望向那冰塌之上的女子,缓声道:
“便是早知了今日,重殇,你仍会如此,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唔,这章是大伏笔啊啊啊~~
黑黑,求花花求评~~~
☆、身份
这人世间的诸多事,似乎都是冥冥之中有天意作祟的。
譬如说,重殇今时羽化,遗下了一份执念。
若是本上仙那时能未卜先知预见得之后的种种事,我私以为,自己绝不会听从重殇君的话,将妲己的三魂七魄交予女娲,也绝不会将他的执念同妲己的魂魄放在一处。
又譬如说,清素姑姑中了尸毒。
若是本上仙早知这以后会牵扯出这般多的恩怨纠葛,我便决计不会听信他人的“谗言”,带她去弥溪谷求医问药。
然而,若天机可揣,这世间便早没了“悲剧”一说了。
而这世间之事若没了“悲剧”,亦委实是桩颇大的憾事了。
唔,只是,本上仙此番来到凡界本是来寻剑的,现如今,剑没寻着,反倒因了我而牵连出了无数事,我觉着自己很是添乱。
我左手持着锦盒,右手捞起自个儿又长了不少的发,微微凝了眉宇——≮墨斋小说网 qs≯
这三千烦恼丝,兴许是当剪剪的时候了。
雪山山顶,处处皆是白皑一片,素裹银装,衬着天那方的一轮泣血残阳,竟是将整片银色天地生生勾出了几分离愁别绪。
望着那在落日余晖映衬下格外清秀的白衣男子,我有一瞬的恍惚,渀佛依稀间又回到了二万年前的那片曼珠沙华花圃,依稀又能忆起优昙婆罗糖团子在舌尖化开时的清甜滋味。
若换了从前,我定会热泪盈眶地奔过去同他抱上一抱,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上一句,“七师兄,珍重。”接着便顺道将脸上的鼻涕同泪水毫不大意地拧在那身白衣上头。
然,如今终究不是从前,此处也终究不是摩柯大境中的那片花圃。
我同冰夷,终究也是回不去了。
是以我眼眶里头终是没盈上半滴水,脸上自然也没得什么鼻涕眼泪——此番送别冰夷,总体来说,本上仙觉着自己表现得颇淡定,颇自然,颇有风度。
“阿荆,”夕阳下的少年,唔,应当是貌似少年的青年,他轻声唤我道,“若是……若是今后你记得起我这个师兄来,便到大沥山境来寻我。”
“嗯。”我应了应,觉着应当同他客套一番,是以我略微思索,随后便又客客气气地接了句,“若是少主你记得起荆和来,也是能到巨鹿王宫来寻我的。”
也正是此时,我极清晰地闻见边儿上的苍容公主呛了一声,她朝我走近了几步,接着便使力捏了我一把。
“……”手肘传来一阵细疼,我不着痕迹地龇了龇牙吸了口凉气,正欲反手一把捏回去,却闻见一阵极轻极淡的男子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了。
“唔,冰夷少主来巨鹿做客,孤定是会好生招待的。”
此言一出,我只觉背脊一阵寒气冒了出来,抽了抽嘴角,我端起一副甚憨厚甚尴尬的笑颜望向苍玄帝君,“兄长……真真好客。”
我面上笑着,心头却暗自饮泣不已。想来,方才本上仙邀请冰夷到巨鹿去,断然是没舀脑中想事儿的——
这四海八荒,但凡是个雄的,应当都是不能时常串儿巨鹿来仪宫的门子的。
“嗯。”冰夷显是更为尴尬,他微微颔首,又抬眼望向我,似是有几分迟疑道,“阿荆,这锦盒……”
“少主不消挂心的,”我面上堆起一丝笑,说道,“方才我仰观天象,只见这周遭仙雾袅绕,定然是有仙人在附近,我已修书一封且请苍玄君为这锦盒落了印,届时只需请那仙人将这锦盒连着书简一并交予女娲娘娘便可。”
“只是……”冰夷闻言微微蹙眉,踌躇道,“你不亲自交予女娲么?”
“……”
冰夷这话,着实是问得极好的。其实照着如今这情形,我既以应了重殇临了前的请求,自然便当尽心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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