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礼,这才起身,见主子负手不语,他也便默默站在一旁,瘦削的身形犹显落寞。
半晌,楚闻钟方道:“暗,你跟了老夫多久?”
“回主上,二十年。”
“是吗?”有二十年那么久了吗?二十年,已足够一个婴儿长为成人,为人父、为人母……
“二十年来,承蒙主上栽培。”让他母子得以摆脱饥馁,而他也可以习文懂武。
楚闻钟却摇摇头,沉声问:“虽然二十年不愁温饱,却也二十年母子分离,曾经侍母至孝,却也因为孝道放弃自己,这二十年,你真的甘心?”二十年前衣衫褴褛的小童,卖身救母,他遇见的是自己,如果是别人,命运是否又自不同?
黑衣人不语,却“扑通”再度跪地,连扣三个响头,其中寓意,不言自明。
楚闻钟点头,转身,亲手将其搀起。
“请主上吩咐!”黑衣人似是知道主子定然有事,神情凝重。
“老夫若说要你一条命?”
黑衣人淡淡一笑,举掌便要拍向自己天灵盖。
“慢着!”
“主上?”
“老夫知道你舍得,但是,你的命,不是这么个没法儿。”
“全凭主上作主。”
“好!”楚闻钟赞许点头,“不枉老夫栽培你这许多年。这一次,老夫要的,只是你的血!”
“属下的血?”黑衣人困惑。
“你可知为何这些年来老夫要你访遍天下、试炼百毒?”
“属下鲁钝,但想来主上自有主上的道理。”
“不错,老夫早有盘算。如今你集天下奇毒于一身,血液已是万毒之王,饮你一滴血……”他故意不把话说完,但暗又怎会不明白呢?多年来,试过的毒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都有些什么,不通毒源,纵是华陀再世又如何能解?
“属下领会!”说着话,他已经取过案上玉碗,也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反手冲自己手腕就是一刀,紫黑色的血一滴接着一滴淌进碗里,那原本苍白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够了!”见那玉碗已经满满,血仍在流,楚闻钟忍不住低喝。
暗却还嫌不够似的,直到楚闻钟上前按住他腕部伤口,才算罢住。
“你是老夫最后一步棋,这条命,留着还有大用处!”楚闻钟面露不悦。
“属下鲁莽。”他低头。
“回去好好休息,这几日就不用守在老夫身边了。”
“可是……”
“放心吧,有德旺在呢。”
“是!”深深望一眼两鬓已有些斑白的主子,他才要退下。
“等等!”
“主上还有何吩咐?”
楚闻钟沉吟良久,方道:“抽空去看看你娘吧。”
“主上?”暗的声音透着颤抖,他没有听错吗?二十年了,他一直知道娘亲过的很好,也知道主上没有骗他,真的善待娘亲,让她安享晚年,可他们母子,却有整整二十年不曾见过面了啊。
“去看看吧!”声音中透着萧索。
“难道我娘她……”
“她很好,你别多想。”
“那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肯让他们母子见上一面?暗不解。
“不日即将背水一战,届时若真事败,纵老夫有心,也难保你全身而退。”所以,这二十年来唯一的一面,也可能是最后一面。“你跟德旺不同,在这世上有亲有故有牵挂,老夫亦不忍你思母二十年却始终缘悭一面。”
“主上……”暗亦黯然。
“如果可以选择,老夫也宁愿你和德旺两个交换命运。”虽然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他的心中却仍然充满悲悯。这两个孩子,都因自己而延续生命,一个筋骨清奇,一个世故圆滑,一个成为死士、另一个则作了亲随,一暗一明,在明的孑然一身,在暗的却尚有血缘至亲,要成大事他当然择其优者,量材而用,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啊……
“主上对属下母子有再生之恩,便是全数收回也使得,今不过要属下一命而已。”至少,娘亲可无恙矣。
“珍惜剩下的日子,好好孝敬你娘,至于她以后的生活,老夫自会妥善安排。”务要你去的了无牵挂,他在心中暗暗加了一句。
“谢主上!”再度深施一礼,暗自顾领命而去,厅内再度只剩下楚闻钟一人第一百五十八章
他木立良久,才醒过神来要将那包东西收好,却闻有人轻轻叩门,接着,传来楚德旺的声音:“老爷?”
“进来。”
“是。”推门而入,楚德旺也不见礼,只管恭敬走近主子身边俯首而立。
“少爷那边如何?”
“没什么大的举动,只是宫里守卫更森严了。”
“这个逆子,”楚闻钟不由长叹一声,“竟像是生来与我作对的。”今夜心情沉重,不知为何,却硬是少了火气,许是真的老了?
“少爷早晚会领会老爷的深意。”
“早晚?我们还能有多少时间?”
“老爷……”
“算了,”楚闻钟却一摆手,“随他去吧,老夫有你,不是吗?”还有暗。这两人算得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了,比起那些趋炎附势的各级官员,他更愿意相信他们的忠心。
“只要老爷一声吩咐,德旺便是拼了性命也在所不辞!”这是他的誓言,真心话。在外人眼中,他可以是上达天听的引路石,也可以是国丈府的狗腿子,他承认,自己也的确生就了那般的脾气秉性,但多年来对主子的忠心却半点儿不假,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性命,还有人前的无限风光,都是眼前这个人给的。
“老夫相信。”楚闻钟点头,又道:“对了,交代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回老爷,东、西、北三位将军皆有回音,称定当全力配合。”
“好!也不枉老夫提拔他们一场。德旺。”
“奴才在。”
“从今儿起,你要处处留心,相信大战之期已不远矣!”
“是!”楚德旺朗声应承,双眸中透出兴奋的光芒。
“好了,先下去歇着吧,天也不早了。”
“老爷您呢?”已近三更了……
他?楚闻钟苦笑,如此多事之秋,叫他怎么睡得着?心里反反复复都是接下来这步棋该怎么走……
楚德旺躬身推出,顺手轻轻带上房门,浑然不觉屋檐上,一双黑亮的眸子,在暗夜中显得尤其晶莹……
“娘娘、娘娘……”绮凤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慈宁宫乐安殿。
正在低头为腹中胎儿缝制新衣的楚津雅温柔的抬头,轻斥道:“做什么这么慌张,小心惊扰了太后参禅。”
“是。”绮凤也知自己有些失礼,忙不迭收敛。
“到底怎么了?”
“回娘娘,是、是国舅爷来了……”
“哥哥?”雅儿也一时诧异,想兄长回京日久,纵时常守候宫中,却也是极少来看她的,更不要说亲到慈宁宫了,今儿是怎么了?见绮凤仍自立在那里等候自己吩咐,她不禁笑了,这丫头!“还不有请!”
“是。”
放下手中针线,又理了理鬓边散发,津雅也起身相迎。
大步进殿的楚博雅见了,忙紧走几步,扶她坐下:“自家兄妹,哪儿来的这许多礼数,况你又身子不便,还不好生坐下!”
津雅看眼前昂藏七尺男儿竟似紧张的额头冒汗,不由好笑:“哥哥!哪有那么娇气呢!你又不常来,自当相迎。若嫌我客气,便该常来才是,总不成你天天来,我天天迎到门口去的。”
博雅也笑了,旋即却又黯然。
他虽不说,津雅又岂不知他想到什么?因此心也刺痛起来。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怎么会不知道呢,所以才不怪他。她兄妹虽然情深,奈何两人见面总难免想起楚家的那些事来,又有太后在旁叨念,倒弄得人人心情压抑,因此,反不如不见得好,但,今儿怎么……
“算算日子,你也快生了。”况且,宫里最近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珍妃娘娘失宠了,皇上又古里古怪的,他不放心这唯一的妹妹,怎么也要过来看看。
“你也听说了吧?”津雅苦笑,知道哥哥不单为自己分娩在即这一档子事。
“他待你真的不好?”想当初不也曾你侬我侬?
“不好?怎么会呢?”她指了指几上案上堆得满满的赏赐,苦笑,“你看这些,吃的、穿的、用的,哪样儿少了?”但她又何曾缺了这些了?
透过妹妹的笑容,博雅看到了云淡风轻背后的落寞,心不由一紧:“雅儿?”
“哥!”至亲的人就在身边,楚津雅终于忍不住连日来的彷徨委屈,转身扑进兄长怀里,泪水一下子决了堤。
“哭吧,哭出来好受些。”轻拍妹妹肩膀,博雅如是说。压抑太多,对腹中胎儿也不好吧?
半晌,才似是发泄够了,津雅止住泪,抬头,不好意思道:“哥哥不许笑我。”
“你说呢?我会吗?”他心疼还来不及啊。
“不知道怎么了,最近眼泪老是往外跑,控制不了似的。”
“你也凡事看开些,别没的伤了自己,也带累了孩子。”
“嗯。”津雅点头,知道哥哥的顾虑不无道理。
“他――有没有来看过你?”雅儿搬来慈宁宫也有好久了吧?
知道兄长说的是谁,津雅黯然摇头:“倒是我去看了他一次。”那一次……几乎将她打入地狱的声音似乎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第155章
不是一味指摘,而是陈清利弊,将选择权完全交给当事人自己,面对疑心颇重的叶未央,师父的做法,算是聪明的,长歌暗暗点头。
而未央也果然打消原有的疑虑,陷入了沉思。人家都已经把丑话说在前头,如何抉择利弊,看来是自己的事了。不提供任何建议,看似无可指摘,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好好的理清头绪吧。
“此事,容朕再好好想想。”他迟疑,一时半会儿根本难下决定。
长歌师徒又怎会不了解?他们知道,凡事都不可操之过急,若逼得紧了,反而会被怀疑别有用心,适得其反反为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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