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这里完成今日没有完成的受戒仪式,但是,真得还能回来吗?每走一步,那种永别的感觉越是清晰,他似乎有一种预感,自己——回不来了。
一直安安静静的离潇看着陷入沉思的沈惊逐,忍不住动了动小身子,歪头对他道:“做和尚有什么好?”
“什么?”有些恍惚的惊逐一时没有听清。
“我说,做和尚有什么好?为什么您好像很舍不得这里。”
惊逐看着怀中一脸认真的孩子,轻笑:“你还小,不明白,这里,是难得的一块人间清静地。”他这么小,怎能明白大人的世界是多么的复杂诡谲?
他可能真的不懂吧,离潇摇了摇头:“人间清静地?那等我将来做了皇上,让全天下都像这里一样成为人间清静地,叔叔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做和尚了?”
惊逐心里一暖,这孩子才跟自己相处多久?居然已经有这么多的不舍得了?
不过,这话倒有些像他这个年龄该说的话,透着难得的稚气,他不禁又笑了起来,一把将潇儿的小脑袋紧紧地按在自己肩头。“傻孩子!不过,倒难得你有这个志气,可真要做个好皇帝别让你母后失望才好。”
“嗯!”离潇重重的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回宫去见母后?”
“你想她了?”
“是啊,”分别数日,他真得很想她了,想晚星姨,想廖嬷嬷,想常喜,还有那个有些冷的阿诺以及两宫所有对他好的人。宫里的日子的确很闷,但是那里毕竟是他生长的地方,有许多他所喜欢的人。虽然,也有不喜欢的……
一旁的风落眠始终一言不发的看着二人,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看够说够没有?”脸上依旧是春风满面的样子,语气也极平和,却显然已经是不耐烦了。
“怎样!我们还要再呆一会儿!”揭掉面具的风落眠并不让离潇感觉害怕,是以他挑衅似的回道,反倒惹得对方心情大好起来,哈哈大笑。
惊逐看看他,又轻拍离潇的后背,温和道:“别理他,我们走,回宫!”说着,望了寺门最后一眼,沿着蜿蜒的山路下山而去。
止了笑的风落眠眼眸幽邃,神色渐冷,冲两侧的千年古树上道:“还不滚下来!”
就见“噌噌噌”立时从树上跳下来五六个锦衣男子,在风落眠面前屈膝跪到,人人一副恭谨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四章
风落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将那副惨白的人皮面具戴上,整张脸也再度恢复了先前的面无表情。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转身背对五人道:“可有闲杂人等出现?你们,一直都守在这儿?不曾离开过?”声音仍然维持着以往的清越慵懒。本来他就是一个看似万事漫不经心的人,如今找到沈惊逐,总算迈出了却自己一大心病的第一步,人自然也就更轻松了。
“是!宫主吩咐留守寺外,属下等不敢有寸步离开。从头到尾,除了少林火头僧曾经去山下挑取食水,不曾有任何人出入。”即便主子背身而立,五人仍旧只是小心的看着地面,目不斜视,不敢有丝毫僭越。
“嗯。”落眠微笑点了点头,心下称许,跟着他的人,就该是这个样子,绝不多行一步路,亦不多说一句话,最重要就是他怎么说,他们便怎么做。
既然是一颗棋子,就不该有太多的想法,更不该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扭转乾坤,当然,若是有人不自量力企图翻身他也无上欢迎,因为那会让日子更多一点乐趣。
说实话,他发觉自己实在是越来越喜欢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一个人,一双手,可以翻手为云覆手雨,操纵那么人的命运,要人生便生,要人死便死,那种感觉,太令人痴醉了!
而眼前的五个人,以曾仪为首,他们都是从一开始出道便跟在他身边的,年龄都不会超过三十岁,武功却已经十分了得,最最令他放心的,便是他们对自己的死忠已经达到没有自我的地步。跟诱天盟和落眠宫的人不同,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派,而是只效命于他的死士,不管是铁马金戈还是江湖风雨,他们随时准备为他赴死,因此,他们也成为一柱香之前,这世上仅有的知道他多重身份的五个人。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沈惊逐。
望向下山的方向,已经看不到那一大一小一丝一毫的影子,他略微出神,向五人道:“曾仪、陈商,你二人跟上前去,一路照料起居,护送他们安全回京,记住,不要有任何差池!”只有毫发无伤的将那个孩子送回宫中,惊逐才有面对自己的心情,这个,虽然没有说的很明白,但是,他懂。
“属下遵命!”曾陈二人起身领命而去。
风落眠又冲余下三人道:“你们,落眠宫、诱天盟,还有皇宫内院,一人盯紧一处,如有任何风吹草动,及时呈报。”
“属下明白!”三人点头,异口同声。
“那好,至于何人看守何处,你们自行分配去吧!”风落眠大手一挥,这三人也随即离开。
寺门外,只剩他一人独立,参天古木,巨树成荫,森罗宝刹、肃穆庄严,细考起来,竟不知究竟是少林秉此天地之灵气而生,独领群伦,还是此处因少林之佛光普照而增色无限了。
忽而一阵山风袭来,瞬间扬起漫天秋叶,或绿,或黄,此时、此间,若有第二人在,见此名山宝刹,白衣翩翩,也必油然而生萧瑟之意、遗世之感。
风落眠也觉恍惚起来,此情、此景,难道真的让人的感情也随之脆弱?他的心似乎变得柔软,那个被封印太久的灵魂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情不自禁阴恻恻的一笑,随即又迅速收敛笑容。
曾仪他们走了,那是因为自己交待了事情让他们去办;沈惊逐也走了,回到深宫之中,但那里真的是属于他的地方吗?他跟自己,中间隔了十五年不曾见面,这十五年来,自己之所以找不到他,难道就是因为他一直都呆在宫里吗?他和那个皇后云长歌又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一点,不是没问过,虽然当时没有得到答案,但他相信早晚自己会弄清楚一切的。
他也相信惊逐一定能够接受他关于曾陈二人的随行安排,他了解惊逐,正如惊逐也了解自己一样,他们毕竟是亲兄弟,心里都明白,就算不同意,那两个人也定是要跟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光明正大的要他们跟。他知道,惊逐一定会那么做的,因为换了自己,也会做同样的选择。若是不放心敌人,怕对方使坏,那将他派去的人留在身边使唤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办法,监视对方行动之余,还可以多两个人在跟前使唤。
那么,这个时候自己该去哪里呢?他又想了想,决定还是利用这段时间先去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至于和惊逐之间的问题,是个大问题不错,但他们都需要时间。
虽然什么都没说,彼此却都是知道这一点的,此次一别,用不了多久,他们一定再见面,到时候,也一定会解决掉所有的问题和困惑。
第一百一十五章
秋风盛,掀起漫天的叶子,如乱云飞渡,清清瑟瑟愁煞了人。
御花园里,潇潇秋雨已歇,只留下满目残荷、落红层叠,长歌在湖心亭倚栏沉思,神色平和,风过处,吹起翩飞的衣衫也扬起无形的寂寞。
晚星在远处忧郁的看着她,浓浓的不舍写在清秀的脸上。小姐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除了发呆,还是发呆,话也很少说,把一切都埋在心里的表情实在让人心疼。因为懂她,所以,如果她痛,那么,她的感觉丝毫不亚于她。
五年前,接到入宫圣旨的那一刻,她也是这样,不吃、不喝、一句话也不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呆就是三天。那三天,晚星也担心,可是,陪着她担心的,至少还有老爷,万事都有他拿主意,好歹有个主心骨,可,现在呢?
其实,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小姐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又怎么会不清楚、不了解呢?离二十八那天愈近,气氛愈凝重,连自己的神经也要失控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何况小姐呢,谁让她们最终也没有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对一个女子来说,最好的归宿是什么?可以承欢膝下的小儿女,能够相伴一生的良人,大抵是生命的全部了。小姐自幼读书识字,又走过大江南北,虽比寻常女儿家更多一份渴望天高海阔的遐想,然而,对良人的描画和渴望却从没改变过。入主中宫又如何?执掌天下又如何?连自己的心事也不能成全的皇后娘娘?不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吗?
晚星不明白,小姐是那么完美的一个人,为什么上苍竟如此的残忍,偏偏为她制造那么多的障碍和缺憾,一而再再而三的让她面临艰难的抉择?家族与自由,爱情与婚姻,恩和怨,情和仇,伦常与心的意愿,大局还是小事?一个个、一桩桩的摊开在她的面前,换作其他任何一个女子,身处如此境地,恐怕也早已失了分寸。可是,小姐却一直撑着,再苦再累再难,都不曾倒下。
亭内,长歌的神情有些模糊,晚星想,自己真该知足,逢此剧变,起码她还肯出来走走,透透气,相比于那次不分昼夜的关在书房里,能够看见她,哪怕是这样远远的,帮不上任何一点忙,总算心里也可以踏实一些吧。
就这样,她痴痴的看着心里牵挂的那个人,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邱心洛站在御花园的一角,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个心中只有皇后娘娘而没有自己的小女子,不由自主的摇头叹息。以前,只知道她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宫女,人伶俐,娇美,可身为大内统领,什么样的人间绝色他没有见过?何况,总是站在皇后娘娘这样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身旁,再美的容颜也难免逊色。世人多贪赏名花,不给他另外一双眼睛,又哪里会去关注平凡的绿叶呢?终究,他也一样不能够免俗,对晚星,止于知道和见过,仅此而已,不会再多。
直到楚大人命他守着中宫,策马巷、郁园……一路走来,上苍像是为他开启了一扇窗,透过窗口,他看见她为了皇后母子忧心、焦急、抛开个人生死荣辱,他敬佩她的忠贞,心疼她的付出,更为她骨子里的热情和慧黠心动,就这样一点一点的,他被她吸引,再也移不开目光。
前些时日,皇后南下金陵,她也随行,自己这个御林军副统领却碍于职责所在要留守京城,一个多月的时间,他看不到她的影子,听不到她的声音,思念像野草一样爬满心墙,真的想她,即便她根本不知道他对她的感情,即便,她从来就没有留意过他痴迷的眼神……
而此时的长歌,面上虽然沉静一如眼前的湖水,心里却就像晚星所想,已经是惊涛骇浪、一团纷乱,如果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她,恐怕她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究竟是什么呢?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也根本就静不下心来去想。
她只知道,就是今天,就是今天,二十八,是他受戒的日子。
即便远隔着山高水长,她也仿佛听见那嵩山古寺的钟声敲在心上的闷响;即便她眼中其实只看得见残败的落花,却仿佛已经预见那一头乌丝将在下一个瞬间落下。
命运的轨迹真的不能改变?一切,真的不能挽回吗?
老天负她还嫌不够吗?就不能、就不能格外的眷顾她一次?哪怕就这一次也好。
她要的其实不多,只要知道他还在这红尘中,看着她、陪着她,即便不能朝夕共守,即便不能耳鬓厮磨,是走在同一条路上也好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个人、三种心思,却是各有各的专注,以至于有人悄悄走近也无所察觉。
当然,这是御花园,皇家的内廷重地,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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