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小学的修葺和重建俨然是回龙镇这么多年来最重要的工程了。
市县领导陪同春风基金的人来回龙镇考察,当场就拍板决定帮助回龙镇修建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和三所小学,重建中心小学。
回龙镇人口多,山多地少,上学一直是个难题。初中只能到三十多公里外的县城里,小学的话,除了中心小学外,只有大龙村、龙滩村两条大的行政村有村小学。
中心小学承担了大部分学生,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每天都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到学校,下午放学后再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回家。
春风基金会给了回龙镇捐了20万,用于改善学生的伙食。中心小学修好之后,将会实行寄宿制,一周五天,学生吃住都在学校,不需要每天走四个小时的山路往返了。
钱到账之后,关天明马上召开会议讨论这笔钱怎么用。
建学校的钱是由春风基金直接去结算,不经过镇政府的手,镇政府唯一能用的就是这笔用于改善学生伙食的20万捐款。
镇政府从来没有这么阔过。
可是姚远感到费解,改善学生伙食的钱,还需要讨论怎样使用?
带着疑惑,他坐到了他的位置上参加会议。
姚远是副科级干部,这属于破格定级,但不是针对姚远的,而是针对愿意到贫困地区工作的重点大学毕业生的。
只要你愿意去,就给解决副科级,你要是去部委、省城、大国企啊这些单位,那就按部就班地来。
饶是如此,也几乎没有人愿意到贫困地区工作。
寒窗苦读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走出大山成为吃商品粮的城里人吗,虽然计划经济时代已经过去,但城市的吸引力是没有降低的。
回龙镇只有两个正科级,镇高官和镇长,其他部门负责人都是副科,甚至有一些还是办事员。
不过,姚远是带着编制帽子下来的,没有占用回龙镇的编制名额,这也是大家一开始对他持欢迎态度的原因。
关天明清了清嗓子,捧着大茶缸开口说道,“前几天春风基金给咱们捐了二十万块钱,今天开个会,研究一下这笔钱怎么用才能充分发挥出作用来,镇上的情况大家都知道,都说说吧。”
姚远马上就说,“这笔捐款是用于改善学生伙食的,我建议按月拨给各个学校,根据学生人数来平均分配。”
三所小学的校长都在,他们很积极。
中心小学的校长李鸿星推了推眼镜,道,“我赞成姚助理的建议,我们中心小学的在册学生是718人,大龙小学、龙潭小学加起来应该是566人,这么算起来,一共是1284名学生。二十万的话,平均每个人一年能够分到……”
“老李,账不是这么算的。要是这么算,今天这个会就没必要开了。”关天明瞧了瞧桌子打断李鸿星的话。
关天明当了十几年的镇长,威信非常高。
他说,“这二十万是用于改善学生伙食是没错,但是改善学生伙食不是三两天的时间。姚助理有个提法是好的,逐月拨给各个学校,但是拨多少,怎样拨,这个还得研究。”
姚远听出来了,关天明想要挪用这笔钱。
郑红玉马上接上话头说,“学生伙食补贴的钱逐月给是最好的,考虑到有寒暑假问题,一年就是大概四十个教学周,短时间内是用不了这么多钱的。再说了,往后镇长还有其他收入。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把镇政府办公大楼修起来,大家看看,咱们镇政府大院是五十年代末修的,已经快四十年了。镇长的办公室,还有大家的办公室,到处都破破烂烂的。其他的不说,宿舍问题也很大。镇政府办公大楼代表着的是我们回龙镇的形象,上级领导下来视察看到到处都破破烂烂的,领导会怎么想。上次县长下来不是说了吗,我们回龙镇镇政府大院是全县最破的。”
“我同意郑副镇长的意见。”另一名副镇长举了举手说,“镇里一直没这笔钱,现在有二十万捐款,我看是可以先用来修办公楼,二十万不算少了,修个三层的办公楼是没问题你的。”
接着好几个人都纷纷表示支持,关系到自己的住宿和办公环境,用的又是捐款,没有理由不支持的。一些家在镇上的干部还好,其他外地干部吃住都在镇政府,早就对这个恶劣的生活工作环境有很大意见了。
姚远没想到关天明三言两语就把话题扯到了这块,这样下去,二十万捐款被挪用建办公楼几乎是肯定的。
可是,除了能够得到实实在在好处的三所小学校长支持他的意见之外,没有人出言相助。
姚远沉声说,“各位领导,春风基金明确说了,捐款要专款专用,春风基金看到我们的学生普遍存在营养不良的情况,所以才提出捐款二十万用于改善学生的伙食。”
他扫视了一眼,“如果我们用来建办公楼,改善学生伙食怎么办,春风基金那边又该怎样交代?”
“小姚,老郑的意思不是说不改善伙食了,学生伙食肯定要改善的,只不过我们先把这笔钱用在最紧急的地方,学生伙食可以按月拨给学校改善嘛,刚才你也提到了的。”关天明笑呵呵地说。
姚远微微摇头,道,“没有这笔钱,镇里哪来钱按月拨给学校?镇上的财政情况大家心知肚明的。”
“所以才要趁这个机会把最重要的办公楼建起来嘛,咱们这个环境实在是太差了,同志们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坚持工作多年非常的辛苦。”关天明笑着说。
气氛有些冷。
大家都看着姚远,各怀心思。
姚远说,“关镇长,镇政府的房子还是能用的,你看这样行不行,先修一下,换一批办公家具,再坚持个两三年,其他钱还是要优先保障改善学生伙食的,否则里里外外都很难交代。”
从来没有人在会议上跟关天明唱反调,开会就是他的一言堂,现在,年轻的镇长助理公开反对……关天明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看着姚远,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姚助理,镇上的财政这么困难,你说要修校舍建新学校,我都支持了,是吧,现在不是不改善学生的伙食,是一步一步地来,把钱用在最紧急的地方。”
“再说了,退一万步说,有一个好的工作环境,我们也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嘛。”
姚远跟愣头青一样,微微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郑红玉笑着说,“姚助理,捐款是你拉来的,你是首功啊,我建议办公楼修起来之后,给姚助理配一个单独的办公室,带休息间的那种。”
另一名老副镇长开玩笑说,“小姚,要不你再去和春风基金谈一谈,请他们再给我捐点钱。”
关天明笑着接上,道,“对,小姚,这样的话,我保证款子专款专用,现在这笔二十万的钱实在没办法,只能先紧着办公楼。”
姚远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了,这些人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要贫困补贴拉捐款,想着的是怎么样维持现状,一年能从上级政府多争取一点钱来就是莫大成就了。
他故意做出一副愣头青的样子,就是为了把镇政府死气沉沉的氛围给打破,唤醒这一潭死水。
“关镇长,如果你一定要用改善学生伙食的钱修办公楼,我保留意见。”姚远很强硬地说,“我有责任提醒诸位,春风基金对捐款的使用是有非常严格的要求的,他们不是捐了钱就算了,后面会对资金的使用进行调查,一旦发现资金被挪用,很有可能会中断援建学校。”
他扫视了在座各位一圈,道,“我们不要做因小失大的事情。”
大家都沉默了,但是看大家的神情,似乎没有很担心。
关天明笑了笑,说,“所以说要开个会研究一下该怎么用这笔钱来把办公楼修起来。好了,既然大家都没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了,说说怎么用这笔钱,既让春风资金满意,又能把我们的办公楼修起来。”
姚远十分震惊,弄虚作假的事情,竟然就这么轻松地从他嘴里说了出来,而且堂而皇之地开会讨论怎样应对春风基金的资金使用情况调查。
太肆无忌惮了吧!
然而,其他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姚远要说话,坐在他身边的王瑜忽然悄悄的拽了他衣角一下,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站在绝大部分同事的对立面,非常不利于下一步的工作,大家都以为姚远这个愣头青会继续开炮的,没想到他居然忍了下来。
散会之后,姚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抽闷烟,他发现在政府机关里要做成一件事并不容易,这里面涉及各种利益,很多时候一件事不是想做就能马上去做。
这与央企的工作是有区别的。
王瑜走进来,看了看门外,道,“姚助理,消消气,关镇长也是为大家好。你不知道,县里每年都有调派干部下来任职,可是一看到这个生活环境工作环境,最长的也待不够三个月就调走了。”
她在姚远对面坐下,“关镇长也没办法,不修办公楼留不住人啊,不瞒你说,我要是有关系,也早就调走了,谁愿意在这里熬着。”
“我了解,我也了解,但不管怎么说都不应该挪用学生的伙食补贴款,这是会遭老百姓骂娘的。”姚远这么大个老板,气量气度自然是足足的,不过他也不好表现得太老成,毕竟他是刚毕业的新干部。
王瑜笑着说,“全镇上下没有敢骂关镇长的,倒是关镇长动不动就骂人,其实他对你是非常客气的。换个人在会上这么对着干,他早就开骂了。”
姚远摆了摆手,说,“就事论事,不说这个了。王主任我正好有个事和你商量一下。”
“好哇,你说,什么事?”王瑜坐正了姿势。
经过几天的接触,姚远发现王瑜这个女人虽然神态啊动作啊有时候略显轻浮,喜欢用自己的媚劲作为武器,但是相对来说,在镇政府的干部里头,她是愿意干事的,也能干事的。
团结可以一切团结的力量才能赢得斗争,这是自古颠扑不破的道理。
姚远沉声说,“我们回龙镇是人口大镇,调研了之后,我发现像大龙村这种有手艺人的村子不少,我有个想法。”
王瑜洗耳恭听状。
“把这些有手艺的劳动力组织起来,成立一家建筑公司,用建筑公司来承接春风基金给回龙镇援建的学校,这样一来既可以为老百姓创收,也能带动镇上的经济发展,我想以大龙村为试点,你是联系大龙村的,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姚远说。
王瑜很是意外地看着姚远,“好办法啊,大龙村的泥瓦匠很多,找出百来号人不是问题的。不过,春风基金看得上我们这种杂牌军嘛?而且,接工程的话,公司要有资质,我看春风基金很正规,我们手续不全恐怕连参与的资格都没有。”
姚远也很意外,他没想到王瑜还知道这些。
王瑜看出来了,笑着解释道,“我家那位就在县建筑公司上班,这方面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原来是这样。”姚远笑着说,“我们不直接参与竞标,而是和得标的公司合作,做他们的分包,这样是不需要相关资质的。”
王瑜想了想,说,“你是说,从拿到工程的公司手上接他们的活来干?”
“是这个意思。”
王瑜举一反三道,“这么说,不管谁得标,我们的施工队都有机会拿到活干,风险小很多啊!”
“是的。”姚远觉得这个王瑜有适合经营的头脑。
王瑜发现,一些事情到了这位年轻助理这里,就轻轻松松地从疑难杂症、老大难问题变成了可以轻松解决的小问题。
组织闲散劳动力成立建筑公司、施工队,没有人想过这个事情,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这样的事情太过遥远了。从其他手里有工程的公司那里承包一部分工程来做,同样也没有人想过用这样的方式来规避掉资质问题。
信息闭塞的回龙镇人,压根就不知道沿海地区很多国营建筑公司已经摸到了门道,将施工队全部改制掉卖给个人,公司只保留资质和行政机关功能,到处去竞标拿标,再往下分包给那些挂靠的施工队。
这样的方式在90年代初萌芽,在90年代后期和二十一世纪头十年成为了建筑行业最普遍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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