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远把七姑和表哥童敬宗安排在了市人民医院里,要的是招待外宾的病房,其实就是个套间,加两张床住两个人没问题。
当天晚上,姚振华、张桂芳、姚丽三人就赶过来看望了。姚振华也是最心疼这个妹妹,和张桂芳一商量,带着钱来的。
林书婷得知姚远父母和姐姐要来,死活要回家,姚远便先把她送回家,这才回医院等父母等人。
父母不是自己过来的,而是王建国送过来的。姚丽昨天就回到单位上班了,她是自己骑自行车过来的。
王建国先慰问了奶奶,探望了七姑,等姚振华一家说话的当口,这才轻轻拽了拽姚远的袖子,两人走到外面天台上抽烟说话。
“小远,今天去县里开了个会,讨论糖厂的问题。”王建国百般愁容。
姚远道,“改制的事?县里怎么说?”
“你知道?”王建国意外道。
“知道一些。”姚远说,“糖厂如果不能正常经营,和南港远大贸易之间的合作会受影响。建国叔,你怎么想的?”
王建国叹气说,“怎么想,没办法想。县里决定学习省城的先进经验,搞什么……MB什么来着……”
挠头。
姚远笑道,“MBO,管理层收购。”
看样子不只是海螺水泥厂,西海县是决定改制一批国营工厂。历史上,如果保持不变发展下去,西海糖厂还能多撑几年,恰恰是改制后迅速倒闭。
有理由相信这里面有其他肮脏的勾当。
但是这一辈子,那帮蛀虫已经被清理掉了,西海糖厂的情况截然不同了。
王建国是很有能力的厂长,最关键的是,他是一心为了公家,为了职工着想,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少。
“对对对,就是厂子里的管理层收购,再加上职工集资一部分入股,厂子就彻底走向市场了,县里也不再管了。”王建国愁眉苦脸地说,“没了国营企业这个身份,以后怎么办,真的看不到希望。”
换成那帮蛀虫,只想着如何低价拿下厂子然后高价卖掉,空手套一大笔钱后另立山头。一些比较高级的办法呢,其实早就开始掏空厂子了。糖厂也是,只不过横空杀出个姚远,不但阻止了他们的侵吞,还把他们送进了监狱。
姚远说,“这是趋势。其实不改制也可以,问题在于,县里有没有决心把厂子办成适应市场的现代化企业,支持力度有多大?”
微微摇了摇头,王建国说,“县里只想早点甩了糖厂这个包袱。你不知道,前些年给老百姓打了很多白条,足有上千万,老百姓不来糖厂闹,他们去县里闹,领导焦头烂额,只想赶紧把糖厂卖了搞一笔钱把历史欠账还了。”
分明是赚钱的厂子,搞成了每年都要财政拨款补贴的包袱,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糖厂积重难返了。
“职工集资是个办法,但不是最好的办法。”姚远说。
王建国和童永福不一样,后者一心为了赚钱,前者在乎的是别的东西,比如,王建国宁愿一分钱不要,也不愿意以后被人戳脊梁骨,他是当过兵的,又在糖厂干了大半辈子,既有荣誉感,对厂子也有深厚的感情。
他找姚远是为了讨教,经营着那么大的远大电器,姚远在他眼里无疑是最有才华最聪明的商人,其次才是名牌大学生。
“小远,我们应该怎么办?”王建国不耻下问。
姚远沉声说,“立足于糖厂的现实情况,要求每一名职工都出钱集资不现实,可是一部分集资有了分红权,另一部分没钱怎么办,他们会怎么想,心里有了不平,队伍以后就难带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职工身份。改制后就不是铁饭碗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只是简单了说了两个问题,道,“建国叔,这是大手术,搞不好的话,不但没能救回来,还会加速死亡。”
王建国也不是一头雾水,他是认真研究过成功和失败的案例的,凝重地点头。
姚远说,“建国叔,你是不是认为应该把选择权给广大职工?”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愿意留下来的,不管是集资还是只当个工人,都欢迎,比照原来的水平给待遇,不愿意留下来的按照政策买断工龄给一笔遣散费。”王建国点头道。
果然还是这样,即便是王建国,也看不到这种方式会带来的严重后果。可以说,下岗潮带来的足足二十年的撕裂之痛,和领导层过于乐观的判断有着紧密的关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姚远不可能撒手不管了。
哪怕是冲着父母对厂子的感情,他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糖厂败落。事实上,让南港远大贸易和糖厂签署长期合作协议,他就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姚远想毕,道,“这么做没错,但是,比照以前的待遇,是行不通的,而且后患无穷。”
“太高了还是太低了?”王建国不解。
姚远说,“都有。工资太低,待遇太高。其他的不说,光是医疗费这块,就不能按照以前那样来进行报销。企业要减负,拖着沉重的包袱,企业怎样在市场上和别人竞争?”
“所有的非生产类业务全部都要剥离,三产公司,食堂,车队,学校,医院,全部都要砍掉。员工的医疗保障交给社会医疗保障制度,医疗补贴折入工资里。”
“总而言之,企业要轻装上阵,把重心放在研发和生产上,甚至市场宣传这一块也要交给外面的专业公司,销售部门也要精简。”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一番话。
王建国完全愣住了,表情呆呆的。
这不是动大手术,这是肢解西海糖厂啊!
姚远拿出烟来递给王建国,“建国叔你抽烟,我今天抽得有点多不抽了。”
整包塞到王建国手里。
王建国拆封,拿出一根点上,俯瞰着远处城市的灯光,抽了半支烟,才长叹一口气,说,“是啊,一多半的开支用在了这上面,账面上年年有利润,可就是看不见钱。我何尝不知道问题的根结,只是,如果什么都不管,这么多职工,拖家带口的,他们怎么办?”
“企业不是福利院,企业家也不是慈善家。建国叔,早晚要走这一步,与其让市场逼着走,不如自己主动迈出去这一步。这里面存在一个本末倒置的问题,只要企业发展好了,才有条件给员工更好的福利待遇。”姚远说。
王建国说,“小远,你把现代企业的情况跟我说说,我发现啊,我已经落伍了。”
“建国叔你正是干事业的年龄段,现代企业的大概模式其实也很简单,搞清楚了关键,一通则全通。”
姚远用通俗易懂的表达方式向王建国介绍了现代企业的相关情况,还举了几个改制案例让王建国参考。他的话可以说一字千金,几个改制案例的总结是二十多年后由众多专家共同做出来的,汇集了许多人的智慧,更是适应90年代之情况的。
足足谈了两个多小时,王建国才怀着重重的的心事离开,走之前没有忘了去打招呼,把姚振华夫妇捎回去。
糖厂的环境很差,人家改制有改制资金,西海县要改制一批工厂,目的是甩掉包袱弄钱补贴财政。若干年后,西海人民都会戳这些人的脊梁骨——县里就没几个像样的企业了!
后果就是,大量劳动力外流,年轻人不愿意回来,经济发展每况愈下,从地区第二掉到末尾,被垫底几十年的安海县摁在地上摩擦。
姚远现在没有改变一个县的经济情况的能力,但是,等他从东欧回来,没准就有了……
次日,南方实业在海滨酒店7号别墅召开了第一次企业负责人会议,肖家炳专程从天府赶了回来。
方向机械、宝马机械、远大电器、逆风物流、南港远海贸易,五家内地个人独资企业完成了转隶,全部变更为南方实业持股,除了宝马机械,其他三家公司都是南方实业持有百分之百的股份。
现在,姚远名下有两家个人独资企业,南方实业和香港远海贸易。南方实业是他用来控制旗下众多企业的,香港远海贸易这个壳则是他为了东欧之行专门准备的。
林威、肖家炳、何雪莉、卢公明、周飞、花正豪、罗进红,这些重要部门负责人和公司负责人两侧落座,林威和肖家炳分别坐在姚远的左右首。
林小虎挂个南方实业副总虚职,他没坐,而是抱着胳膊站在了门口一侧。姚远让他坐下他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姚远开门见山地说,“我明天出发前往香港,从香港飞伦敦,再去布拉格。这一趟出门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家里就靠你们了。”
知道这事的只有林威、林小虎和何雪莉。
众人大吃一惊,周飞不无紧张地说,“老板,你去这么长时间,家里怎么办?而且那么远,人生
.
地不熟的,我陪你去吧。”
老板的安全是第一次,周飞顾不上逆风物流了。
姚远不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敲了敲桌子,严肃地说道,“你们都已经是公司的主要负责人了,考虑问题要过脑子。你跟我去了公司怎么办?逆风物流搞得不错还是上轨道了?”
一句话训得周飞心肝都在颤。
.姚远缓和了一下语气,环视了一眼,道,“我不要求你们有突破性进展,按照既定计划执行,不难吧?谁如果认为自己做不到,现在就可以提出辞职。”
语气是好了,但是话却更重了。
原本想要说话的几位,果断的把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姚远说,“东欧之行已经准备了半年,相信你们也发现了,鲁森已经很久没露面了,他人已经在两个多月前去东欧打前站,俞永安也在,所以你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各位,姚先生为了这件事做了充分的准备工作,我们安心工作等姚先生回来便可。”何雪莉说。
作为办公室主任,又是当时在香港具体负责落实香港远海贸易事项的人,何雪莉对姚远去东欧的事情非常清楚。方方面面都做了安排,用钱开路,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姚远交代了几件重要的事情后,起身就走。
林威追上去说,“阿远,要不我陪你去吧,这么远的路,我不放心。”
“你狗日的想出国看看吧,行了啊,别跟我磨叽,在家好好待着,把摊子给我看好了,要是出了问题,我第一个找你。”姚远冷冷地说。
“你!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林威气道,气哼哼的去开车了。
他开车送姚远和林小虎和一个陌生男子去机场。林威不由的多看了眼陌生男子,普普通通的,个子不高,看起来偏瘦。
到了机场,林小虎去打登机牌。
林威凑近姚远,低声问,“那人是谁,怎么还带着他?”
“我二爷爷一个战友的儿子,打过仗杀过敌。”姚远淡淡地说。
“啊?当兵的啊!”林威大吃一惊,偷偷看了那男子一眼,“看着一点都不像。”
姚远冷笑道,“要是让你看出来,人家兵不就白当了,人家是搞侦察的,一脚能踢断胳膊粗的树。”
“这么厉害!”林威倒抽着凉气。
姚远说,“如果我爸妈问起,你知道怎么说了吧?”
“知道了,说你参加了学校一个研究项目,要去外地待一段时间,如果你赶不回来过年,我就说你们学校的项目要保密,所有人都不能回家过年。”林威一口气说完,“你说几遍了,我记性那么好,早就记住了。”
“嗯,还不错,家里全靠你了。”姚远拍着林威的肩膀。
说句诛心的话,手底下这么些人,姚远完全信任的只有林威一个。
林威点头,“出了问题你砍我脑袋。”
“走了,回来给你带几个东欧婆娘。”
姚远摆摆手走了。
林威冲着姚远的背影骂道,“你狗日的留着自己用吧!”
看着姚远过了安检口,林威鼻子一酸,眼眶就湿了,垫着脚用力挥手,“阿远!注意安全啊!”
姚远回头,摆了摆手,大声说,“知道了!肥威!我真的给你带东欧婆娘回来!那边的女人漂亮身材好!”
其他旅客全都看了过来,震惊!
目光刷的全都落在了林威脸上,林威那刚刚上来的情绪全都没了,咬牙切齿地低声骂:“狗日的阿远真不要脸!”
低着头小跑着出去,上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小虎和姜勇差点没吓傻掉,连忙地四周看,生怕警察冲过来把姚远铐上带走。这不是耍流氓呢吗!
好在,安检口的警察也只是诧异而震惊地看向姚远,并无其他动作。
姜勇看向林小虎。
林小虎低声说,“勇哥,阿远人就是这样,没其他毛病。”
“嗯。”姜勇没多说什么。
他的责任是保证姚远的人身安全,其他的一概不管。
飞往香港启德机场的飞机是由国泰航空运营的波音-707,前后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飞机就降落在了位置市中心的启德机场。新启德机场要到1998年才落成,所以现在用的还是号称世界上最危险的十大机场之一的老启德机场。
四周都是民房等建筑物,只有一条跑道。
《追龙》里有一个经典镜头,一架巨大的波音-747掠过九龙城寨……
国泰航空是第一家开通香港直飞伦敦航班的航司,目前从香港出发,也只有国泰航空的航班。
姚远不打算在香港逗留,提前买好了香港直飞伦敦的机票,在机场里待了到晚上九点多,带着林小虎和姜勇登上了L1011三星客机,坐上了头等舱。
只有坐在这种哪怕放在二十年后也不显落后的洲际客机里,姚远才深切地感受到祖国和西方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
这种使用三台发动机的洲际客机拥有超过10000公里的最大航程,能够载客230人,却是美国洛克希德1970年出厂的型号,而祖国的运-10,已经遭到了下马……
飞机起飞爬升到了平流层开始巡航,姚远呼来大胸细腰的空姐,给林小虎和姜勇要来酒水和点心,自己要了杯红茶,喝了点便闭目养神思考起这次东欧之行。
选择从捷克作为切入点,姚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个国家很独特。
它曾是社会主义国家,是华约国家阵营成员,即受苏联控制。
1968年,爆发了影响深远的“布拉格之春”改革,有脱离苏联控制的倾向。苏联竟然组织50万大军公然入侵捷克,自此,苏联老大哥跌下神坛。
1991年12月26日,戈尔巴乔夫宣布苏联停止存在,庞大的红色帝国轰然倒下。此前一年,捷克已经脱离控制,改名为捷克和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苏联解体之后,捷克和斯洛伐克联邦共和国更是朝着资本主义道路狂奔而去。
此时,正是捷克内部关系混乱的当口,各方人马正在忙着争权夺利,对捡漏的商人来说,是极好的机会。
事实上,现在的捷克还是捷克和斯洛伐克,到了1993年,捷克和斯洛伐克和平分离,后者成为了独立的主权国家。
选择捷克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个国家的工业实力非常强大。强大到什么地步呢,许多机床甚至出口德国!后世耳熟能详的斯柯达汽车就是捷克的。
不过,1991年的4月份之后,斯柯达已经成为了德国大众集团公司
应该说,姚远现在下手已经晚了一些,毕竟已经1992年的1月份了,但是反过来想,就算他早几个月下手,也没有实力去和人拼,对斯柯达这一类的大家伙,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真想参合一脚,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姚远的目标是那些有独到技术但是规模很小的工厂,以及那些论斤卖的工业机械,如果运气好碰上一些好技术,也要拉回来。
为此,他准备了足足3000万美元,其中有2000万美元是日本三菱汽车给的贷款!
.在伦敦逗留了一天,大使馆的人很帮忙,迅速办好了相关手续,甚至派了一名二等秘书随行。
人家可不是秘书,二等秘书是正儿八经的职务,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正处级干部,三十多岁,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年轻有为。
第二天一大早,姚远一行人便乘英航的班机飞往布拉格。
捷克当前的情况比较混乱,姚远一行人人生地不熟,最关键的是和捷克官方沟通的时候,名不正言不顺,大使馆的人认为必须要派员全程陪同。
其实姚远心里很清楚,他手握三千万美元,大使馆是怕他乱花,甚至想让他按照政府的意思来花。
别说私企,国内能一次拿出三千万美元的国企也没几家。和西方发达国家的大企业相比,姚远不值一提,但是在国内眼里,他就是香饽饽。
太穷太需要进口先进机械了。
工业机械是一切!
没有先进的工业机械,加快发展工业无从谈起。
更具体地说,是缺少以大型机床为首的基础生产机械。
国内相关研究单位和企业一直在努力自力更生,技术一直在进步,但是咱们欠账太多了,不能按部就班地发展,要跨越式发展。
这里面也走了不少弯路。
站在后来者的角度来看,姚远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不但能够避开这些弯路取直道加速,还知道如何将效费比提到尽可能的高。
在布拉格机场落地后,一行人往到达口走。
林小虎和姜勇紧紧跟在姚远两侧,饶是心神坚定如斯,也忍不住趁着四处打量的机会去观察金发碧眼的东欧女人。
真的漂亮,身材真的好。
二等秘书武宁说,“姚先生,布拉格的局势比较混乱,这边的使馆基本停止工作了,所以我们要自行安排。国内的企业代表们大多住在拉格酒店,我们先去那里落脚吧。”
他的话音刚落,七八个男子突然就大步迎了上来,呈包围状。
武宁吓了一跳,连忙挡在姚远面前。
就是这个举动,让姚远对这位文绉绉的二等秘书刮目相看。
“武秘书别紧张,是我的人。”姚远笑着说,轻轻拍了拍武宁的肩膀。
武宁迷迷糊糊的。
为首的是鲁森,左右两侧也是熟悉面孔,都是糖厂的年轻职工,全部当过兵上过战场,后面四五个则是东欧人,牛高马大神情严肃,这些东欧人全部着暗绿色的军用冬装,但是没有挂任何标识,这么走过来,压迫感十足。
鲁森大不一样了,留着络腮胡子,头发也留长了,在脑后绑了一根小辫子,围脖围着,穿得和当地人一样,加上他本身面相就偏硬,乍一看还不太看得出来是亚洲人。
身边那两位糖厂保卫科的青年职工陈超和赵东也是差不多的打扮,眼中都透着沉稳和自信。他们是通过王安全挑选出来的,糖厂效益不行了,姚远开出高薪,又有王安全引荐,他们愿意来到异国他乡,姚远也很放心。
“老板。”鲁森迎上来,很是激动。
这个接机场面太过扎眼,姚远说,“到酒店再说。”
“车在这边。”鲁森连忙过去帮林小虎提行李。
这一幕让那些东欧人目瞪口呆。
鲁森三人从远东地区一路过来,所到之处无不展现出其心狠手辣的一面,到了布拉格之后,心狠手辣和钞能力相结合,很快就搭通了这边的天地线。
七八台车就这么霸道地停在到达口的路边,除了两台奔驰外,其他的全是军绿色的猎人军用越野车,这款由乌里扬诺夫斯克汽车厂生产的轻型军用越野车普遍服役于苏联红军。
林小虎让鲁森和姚远一起坐第二辆奔驰的后排,姜勇坐副驾驶,他则和武宁坐到第一辆奔驰上。
陈超和赵东则和东欧人分别坐后面的猎人军用越野车,陈超带一辆车迅速前出开路,两台奔驰跟上,其余车在后面跟着。
在旅客们好奇而羡慕的目光中,车队浩浩荡荡的出发,离开了捷克最大的民用机场——布拉格鲁济涅国际机场。
机场离市区仅有十几公里,开路的车很霸道,颇有军队的作风。
车里,鲁森解释道,“在这个地方,部队最好使。整个苏维埃联盟四分五裂,捷克更是早早就脱离了出去,今年又是各方势力争夺总统宝座的年份,这边局势很乱。”
“我从远东带了几个人,到了基辅后又物色了几个人,全都是在苏军里混不下去的军官,好几位还是什么克格勃出来的,听说是情报部门,很厉害的部门。这些人的关系四通八达,通过他们,才能在短时间内打通了一些关系。”
“老板你放心,我和超哥、东哥都谨慎地考察过。”
姚远微微点头,问道,“语言障碍你是怎样解决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是翻译?”
他注意到东欧人里有个年轻的东方人,白白净净的。
“对,是在莫斯科留学的大学,有两个,是咱们自己人,用起来放心。”鲁森说道。
姚远顿时笑了,“行啊鲁森,能想到用留学生。”
“也是机缘巧合,本来在远东找了个二道贩子,但是那家伙不老实,到了莫斯科后想坑我们,当时苏望亭这小伙子正好听到了,就提醒我们注意。”
鲁森苦笑地摇了摇头,说,“后来我就问苏望亭愿意不愿意给我们当一段时间翻译,莫斯科的局势更乱,他在学校待着也没意思,就跟着过来了,还介绍了他的一个同学。小伙子很厉害,俄语、捷克语和英语都懂,他同学的英语和德语比较厉害。”
“外语留学生必须都要懂英语,这是最基本的。”姚远很满意,微微点头。
这年月的留学生不但都是公派的,而且全都是国内高校最顶尖的那批人,鲁森这大老粗能和苏望亭这些人说到一块去,不用想,肯定是因为工资开得足够高。
现在的留学生日子不是不好过,而且非常的苦逼。
一方面有纪律要求,另一方面是无数不多的生活补贴,能吃饱肚子就烧高香了,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发挥出作用。
许多人也正是见识了国外和国内的生活水平差距,干脆就不回去了。
去往酒店这一路,鲁森把这段时间来的情况做了一个介绍。
半个小时后,他们入住了于1904年开业的国王殿酒店,就在布拉格老城广场边上。
姚远对住什么酒店没有很多要求,若不是为了彰显实力有助于商务活动,他绝对不愿意花那么多钱在住店上。
拥有近百年历史的恢宏欧洲风格建筑让武宁大开眼界,奢华得不像样的房间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他一秒钟也不愿意多待了,连忙出门去找姚远。
.有人敲门,鲁森连忙过去,通过猫眼一看,回头说,“是武秘书。”
姚远微微点头,“请他进来。”
鲁森开门把武宁请进来。
武宁正要说话,抬眼一看,顿时被更加奢华的房间给惊得目瞪口呆。随处可见的水晶饰品,考究的原木家具,大大的客厅,沙发那块铺着真皮地毯,正对着的火炉正在慢慢燃烧着,屋里暖和得很。
简直是皇帝住的地方。
1月份的布拉克有多寒冷,这里不但暖和,那种暖和不干,像春天一样。
驻伦敦的大使馆是属于大馆了,饶是如此,武宁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豪华的酒店,更别说住了。
武宁经过大堂的时候是亲眼看到了门市价,他住那个房间一个晚上要470美元!
按照官方汇率折合华夏币是将近2000元钱,是十名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而实际上呢,470美元能够兑换到超过3000元钱!
姚远说要在这里住到离开布拉格的那天,武宁大概知道姚远起码要在这里住起码半个月,那可就是7050美元!
在国家极度缺少外汇的此时,七千多美元外汇能干多少事!
而这些钱,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换来一个睡觉的地方,叫武宁如何睡得着!
愣神了片刻,武宁猛地回过神来,打消了劝说姚远换地方住的念头。因为他突然想到,人家是商人,需要场面,况且,人家是私企,轮不着自己说三道四。
他稳了稳神走向客厅,姚远坐在长沙发中间,他的两个助手坐在左右两个单人沙发上,当武宁的目光落在价值不菲的茶几上之后,又傻眼了,不但傻眼了,心跳还猛然加速了。
茶几上堆满了现钞,是“富兰克林”,即美钞。
满满的一堆,全是最大面值的。
在这一堆美钞边上还有好几十根金条!
林小虎和姜勇正在清点美钞,按照清单一份一份地清点好然后装进大小不一的手提包里。
姚远起身走过来,笑着说,“武秘书,到书房坐,他们在干活,这边不方便说话。”
武宁迷迷糊糊的跟着姚远走进了书房,眼前还是那令人不敢置信的场景呢,满脑子都是那一堆美钞和金条。
鲁森把泡好的茶端进来,茶叶是从国内带过来的,姚远带了一大包,全是上好的红茶。
“武秘书,请喝茶。”鲁森放了一杯在武宁面前,转身出去带上门。
姚远说,“武秘书,是不是房间不满意,我让酒店换。”
一句话把武宁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猛地一震,摇头摆手说,“不不不,姚先生,恰恰是因为房间……太好了。我来就是想跟你说房间的事,我就不住这里了,我到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每天一大早我到楼下等你出发办事。”
姚远心知肚明,他微笑着说,“武秘书,其实你大可不必太过在意。你看我说得对不对,如果不对,我同意你到其他地方住。”
这事还需要你同意?武宁心里苦笑,可是他又说不出什么来,上级要求他配合姚远的工作,总原则就一句话——只要姚远能把东西弄回国内,他怎么折腾都不管。
派他随同就是为了在姚远遇到官方这块困难的时候,有个合适的人出面协助解决。
姚远说,“既然你随同,那我们就是一个团队的,一帮人分两个地方住肯定不合适。”
“其次,我个人认为,武秘书你代表的是祖国,住小旅馆和住大酒店,不仅仅是居住环境的区别,还关系到咱们国家的脸面,你说呢?”
武宁愣住了,两个理由都很充分。
外交人员不同其他国家工作人员,个人在外面代表着的就是国家的形象,展现出来的就是国家的力量。
试想一下,外交人员住在破破烂烂的旅馆里和住在大酒店里,体现出来的实力能一样吗?
姚远语气诚恳地说,“我非常的不想铺装浪费,但是不这么做不行,说句难听的,充这个大头,完全是为了接下来的工作更顺利。”
“企业初创,方方面面都缺资金,尤其是外汇,多节省下来一些外汇,就能多买点好的设备拉回去,唉,但是不充出个门面来,后面的事不好办呐,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来,武秘书,你说是不是。”
武宁叹了口气说,“我非常能理解,唉,罢了罢了,我配合姚先生你的工作。不说这个了,你们明天打算去哪里?”
姚远说,“比尔森市,明天一早出发,武秘书,你最好带几件换洗衣服,说不准要在比尔森待几天。”
“这样的话明天可以把房间退掉。”武宁马上说道。
姚远笑着说,“会有人安排,你放心吧。”
一心为公家省钱的武宁,即便他的出发点不是站在姚远这边,但也足够让姚远佩服了。这个年代的一些干部,一颗赤子之心真的让人感动。
“外面……外面那一堆就是你这次带来的钱?”武宁犹豫着问起来。
姚远请他进来就没打算瞒着他,便说道,“其中一部分,大概有三百多万美元,黄金价值应该是八十万美元。捷克局势混乱,我担心有些人不认可转账或者支票,准备一些硬通货必不可少。”
“是的是的,你考虑得很周到,不过这么大一笔钱带在身上,安全问题一定要重视起来。姚先生,这方面多花点钱也是值得的。”武宁只担心钱的安全,得知那一大堆只是姚远手里资金的十分之一,他对三千万美元也就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武宁虽然懂捷克语,但是从来没有来过捷克,更不了解捷克的工业。当然,这里所说的了解,是熟悉。驻伦敦好几年了,自然是知道捷克的工业在整个欧洲都算是很强的。
面积不大(没重庆大)、人口不多(1000万),但却是货真价实的工业强国、发达国家。
这里指的是捷克,没有包括斯洛伐克。
路上和姚远聊天的时候,发现姚远非常了解捷克,而且早就派人过来这边进行前期的工作了,这让武宁对姚远非常的敬佩,再也不会因为姚远太年轻而对他有所轻视。
武宁走了之后,鲁森汇报,“老板,礼物全部安排好了,剩下的就是可以用来购买机械的资金。过几天俞总会再带一批资金过来,他人已经在莫斯科。资金这块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茶几上这笔钱是鲁森这段时间以来的收获,谁能想到,短短时间里,只是向苏联国家倾销轻工业产品,就有如此惊人的利润。
林小虎再不关心生意上的事情,也被震得目瞪口呆。
远大电器算是赚钱厉害的了,号称现金收割机,平均每天的利润逼近三万元,年利润基本确定过千万,但是和鲁森这边的生意一比,忽然就显得不值得一提了。
鲁森才过来多久,满打满算两个月,就赚了400万美元!
哪怕是按照官方汇率算,那也是远大电器的8倍!
鲁森整个人的气质和两个月前是完全不一样的,底气从哪来,从钱这一块来,现如今,他已经远远超过了卢公明,成为南方系里赚钱最厉害的方面负责人了!
姚远却说,“给老俞发电报,让他留在莫斯科,未来三两年里,莫斯科的生意要稳定下来。”
“老板,您的意思是把莫斯科作为大本营?”鲁森若有所思。
“是这么考虑的,老俞过来意义不大,我带了三千万美元过来,足够了。”姚远说。
鲁森马上说,“我现在就去给他拍电报,我担心他已经出发了。”
他急忙跑去电报室给俞永安住的酒店发紧急电报,好在,俞永安还没有离开,若是晚一天,俞永安估计就上路了。
俞永安并不愿意过来捷克,原因很简单,莫斯科的生意太好做了!几乎是只要有本钱进货有本事拉过来,就能换来巨额的利润,再加上他这几天刚刚找到了一条更厉害的财路,打心里不愿意走。
可是大老板到了捷克,他就不得不过来。
现在姚远让他留在莫斯科,正中他心思。
姚远并不知道俞永安那边的情况,他也暂时没心思去考虑莫斯科有没有眼泪的事情,当前的重心全部放在捷克这边。
他用一份靠后世记忆的研究报告说服了莫教授给予他优待,让他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只要不挂科。
张援朝和戚南认为他只是作为借口,殊不知,姚远是真的要把那份极具前瞻性的研究落到实处。
要支撑起后面的研究,就必须要相关的设备进行实际生产试验,重型载重底盘的生产需要的大大小小机械设备数百件,其中一大半国内无法生产,能生产的也达不到所要求的技术指标。
这些都可以在捷克弄到。
他提供给阿廖沙的清单就包含了这些设备,但
.
是阿廖沙反反复复推荐的都是已经过时的型号,把姚远当冤大头了。
自从察觉到阿廖沙存了这个想法,姚远便不再和他电报往来,而是让鲁森到布拉克多方面调查了解,明天就是见真章的时候。
.比尔森市距离布拉格约八十公里,捷克的公路系统比较完善,路况较国内要好很多,车队一路疾驰仅一个小时便进入了市区。
东欧的冬季非常冷,姚远顾不上形象,穿了一件苏军制式的军大衣戴着绒帽子,把自己搞得跟西伯利亚人过冬的样子。
林小虎和姜勇这两人让姚远叹为观止,竟然只着秋衣,和臃肿的姚远相比,就是夏天和冬天之间的差距。
鲁森他们已经习惯了这边的气候,莫斯科更加寒冷。
比尔森是工业城市,可以说这座城市是依托国营联合机械厂发展起来的,上下游配套厂好几十家,是很典型的欧洲工业城市的布局。
曾经作为社会主义国家数十年,街道两旁依然留着时代特色的痕迹,比如依稀可辨的标语,极具苏联特色的建筑物。如赫鲁晓夫楼,这是一种五层楼高的小户型简易住宅楼,当时极大地解决了苏联人民住房难的问题。
华夏工业体系师从苏联,几乎照搬过来,所以国营单位里可以看到大量的这种小户型简易住宅楼。
姚远家住的职工宿舍楼就是从这种楼改变过来的。
他们没有停留,而是直接进入了比尔森机械厂(国营联合机械厂),往日热火朝天的场面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一直到最里面车间才看到一些工人在坚持生产。
情况比几个月前更差。
大人物忙着争权夺利,失去了有效管理的工厂几乎停摆,工人们要吃饭,要争取选票的大人物们索性把可以卖的卖掉换钱给工人们发工资,整个社会整个国家都显得杂乱无序。
今天举办的拍卖会将会卖掉比尔森市一多半的工厂,当然,和德国大众买下斯柯达汽车相比,今天的拍卖会只能算小打小闹。
有不少人比姚远更早到达,拍卖会现场就设在车间前面的空地上,这些人不断地跺脚转圈御寒。
有几个亚洲人特别显眼,一般身材,西装革履,一看就是经常参与商务活动但是思维比较固化的款式。和那些不顾形象同样穿得很多的白人一对比非常的明显。
那几个亚洲人独自成一个圈子,和白人群体泾渭分明,反而还有几个身材矮小的亚洲人混在白人里面,看上去是在谈笑风生。
粗粗一算,参加拍卖会的企业有数十家,都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都想趁捷克最虚弱的时候狠狠的咬上一口。
姚远没让保镖们跟着,但是也有六个人,队伍不算庞大也不算小,一走过来就引来了大家警惕的目光。一般来说,派来的人越多说明企业实力越强,都是竞争对手,自然不会放过观察的机会。
几个欧洲人高声议论着。
“日本人?韩国人?”
“也许是韩国人,他们这几年很活跃,处处可见。”
“真是烦人的苍蝇,乔治,也许你应该让他们明白谁才是世界工业的主人。”
“劳德,你也可以。”
欧洲人肆无忌惮地讨论着,丝毫不理会他人目光,在他们眼里,日本人出现在这里不奇怪,韩国人出现也不奇怪。有人说,20世纪80年代是日本的,日本的经济在这个阶段达到了巅峰,号称能买下美国。广场协议以后,日本开始走下坡路,韩国作为亚洲四小龙之首崛起。于是韩国人说,90年代是他们的。
而当华夏人站出来,用高速增长的经济速度和巨大的市场潜力向世界发声,韩国人的声音就再也没有人听得见了。
不过此时,在许多华夏人眼里,韩国是发达国家,大家甚至不知道80年代以前,韩国比朝鲜穷!
当然,实事求是地说,此时的韩国,不可小觑,他们也有一些技术是值得借用的。
车间前面空地就是拍卖会现场,七零八落地摆着几排椅子,前面是块黑板。
主办方要么是个人才要么是蠢材,寒冷的冬天,让客户在室外受冻,是非常有助于加快拍卖会的进程的,会让客户少去许多迟疑。出于这个目的的话,是天才。
如果是根本没有考虑客户的感受,那么他就是蠢材。
姚远在最后一排坐下来,倒是对这种更像是地摊摆货式的拍卖会颇有兴趣。他认为,主办方不是人才也不是蠢材,纯粹是为了尽快套现罢了。
今天的市长还是他,也许明天就不是了,有权不用过时作废,没信心保住手中权力的疯了一般卖国有资产套现,有信心争得权力的加快速度争权,想方设法把国有资产搞到自己手里。
你追我赶,就恨卖得太慢!
“阿远,我看到三目次太郎了。”林小虎俯身低声说。
姚远眉头挑了挑,顺着林小虎手指的地方看过去,果然,三目次太郎和几个日本人站在一起,正在和几个东欧人说话。他给鲁森打了个眼色,鲁森心领神会,悄悄地去了。
不多时,几个东欧男子脚步匆匆地过来了,径直来到了黑板前。众人纷纷安静下来,有坐着的,有的干脆抱着胳膊站着,不时的跺脚。
主持人当地的官员,两个人把照片贴在黑板上,有工厂照片,有大型机械照片。
主持人指着照片开门见山地说道,“第一家工厂起拍价80万美元,竞价开始。”
没有介绍,没有暖场,连资料也没有给竞拍者发一份,一副赶紧搞完后下班的样子,简单粗暴到让姚远叹为观止。
这时就看谁的准备充分了。
而80万美元起拍价,可以说和黄泥一样便宜了。
竞价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状态,大家的心思都一样,都想捡便宜,价格一点一点的往上抬。
姚远对这家工厂没有兴趣,手里的资金就这么多,要有一个主次,优先用在重型机械设备和收购技术上面。
第一家工厂最后被一家美国公司以120万美元的价格买走,紧接着第二家工厂落入了德国人手里,第三家工厂被日本人买走。
第四个标的是比尔森机械厂的一台重型镗床,起拍价竟然只有2万美元。
姚远举手加入了竞价。
这一次竞争非常激烈。
价格抬到了20万美元之后,姚远就放弃了。
坐在他身边的武宁着急得不行,他是很了解机械设备的,知道重型镗床的重要性。
他忍不住低声说,“姚总,这种重型镗床非常重要,加工大型机械部件必须要用到,而且这台重型镗床是数控的,对我们的机床技术进步有很重要的意义。”
华夏是没办法从西方国家手里买到关键工业设备的,当捷克还是华约国家的时候,华夏的许多机床设备来自捷克。后来日本和韩国的产品进入华夏市场,捷克产品才慢慢少下来。
就重型镗床技术来说,捷克甩小日本和韩棒子好几条街。
姚远沉声说,“不着急,再等等。”
此时,韩国人突然举牌,道,“五十万美元!”
直接加价三十万美元,对这台重达数百吨的重型镗床志在必得。
武宁不再劝了,发着愣,对一台二手重型镗床来说,五十万美元的价格不高,但是,在捷克当前的行情里,这个价格是有些离谱了。
没成想,姚远突然举手,“六十万美元!”
前面的韩国人诧异地回头看,其他人也都好奇地看过来,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亚洲面孔看上去好像是华夏人!
主持人举起锤子,“六十万美元第一次!”
韩国人没有犹豫,“七十万美元!”
在主持人说话之前,姚远淡淡的笑了笑,“一百万美元。”
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个价格已经可以购买全新产品了。
主持人难得一见的兴奋起来,眉飞色舞地大声说道,“来自香港的远海贸易公司出价一百万美元!还有更高的吗?诸位,还有比一百万更高的价格吗?”
原来是香港的企业。
众人恍然大悟,对姚远的豪爽也就不足为奇了。
“韩国的贵客们,你们还有更高的出价吗?一百万美元第一次!”主持人举起铁锤,环视着众人。
铁锤是正儿八经的铁锤,不是拍卖师用的那种,被敲击的是一块铁板,砸下去会发出朗朗回荡的脆响。
“一百万美元第二次!”主持人盯着韩国人,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还不出价吗,认输了吗?
韩国人一咬牙,举手,“一百一十万美元!”
武宁急了,拽住姚远的胳膊,摇头低声说道,“姚总,别出价了,不值这个价钱。”
“好。”姚远从善如流地笑着点了点头。
武宁松口气。
突然,他疑惑地看着姚远,问,“姚总,你听得懂捷克语?”
这话一问出来,林小虎和姜勇才猛地回过神来。
.
是啊,下飞机之后姚远就没有要翻译,大家带着习惯性的思维过来,竟然没有察觉到。
姚远笑着说,“英语,德语,俄语,捷克语,日语,韩语,西班牙语,我基本上都能使用,不过比较精通俄语和德语。”
“什么?”武宁人都傻了,“你懂七种外语?”
“昂,我在语言这块比较有天赋,对学习外语有兴趣,平时都会自学。我是学机械设计的,俄语是必须要学的,所以比较精通。”姚远解释道。
武宁目瞪口呆,“姚总,你是语言天才啊!我看你到我们外交部门工作得了,几乎能驻任何一个国家了。”
“哈哈哈,没那个能力,只能做做小生意。”姚远笑道。
此时,主持人落槌了,指着韩国人说,“第四件竞拍品归韩国的贵客了,一百一十万美元!请到这边办理手续交钱!”
边上的桌子就是办手续签约交钱的地方,只收现金,当场交割清楚,剩下的事情他们就不管了,东西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紧接着好几个标的,姚远都疯狂出价,再加上主持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大家的节奏被带着走,不知不觉的,等到压轴的标的出场,好多人才发现已经花掉了太多的钱,超预算了。
“最后一个标的,比尔森机械厂的一条生产线和太拖拉的重型卡车生产线,两条生产线不分开卖,接收瑞士银行本票,我们会现场和银行核实对接。”主持人亮出了重磅炸弹。
“起拍价300万美元。”
武宁心潮澎湃,但只能无奈摇头。
起拍价不高,那可是两条重型机械生产线。有了比尔森机械厂的生产线,生产重型机床不在话下,有了太拖拉的重型卡车生产线,国内的重型卡车制造技术会上一个台阶。
但是,谁都知道,最终价格绝对会翻好几番。
果不其然,所有公司都加入了竞价,价格迅速上涨。
武宁知道,姚远的三千万美元要做很多事,他吃不下这两条生产线。武宁忍不住叹息道,“如果能买到其中一条生产线,咱们的重型机械制造技术会进步至少二十年。”
“制造技术不止和生产技术有关,进步二十年有些夸张了,但是技术意义的确很重大。从企业的角度来看,那条重型卡车生产线拉回去可以直接投入生产,能够在短时间内产生效益。”姚远说。
武宁叹息着说,指了指正在举手竞价的欧洲男子,“是啊,可惜太贵了。那个是美国通用公司,都是实力非常厉害的企业,竞争不过他们。”
姚远笑道,“武秘书,别着急。”
此时,坐在三目次太郎边上的六十岁左右男子举手了,“三菱株式会社,950万美元。”
价格逼近千万美元大关。
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企业的心理范围。
主持人也罕见的留出了更多的时间让大家思考。
既然自己拿不下,那就安心看戏吧,武宁干脆站起来,抱着胳膊关注起来。最后一个标的了,但是姚远没有竞得任何一件,这让武宁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鲁森走过来,附耳低声对姚远说了几句,姚远微微点了点头。
通用公司的几个代表交头接耳,紧张地商量起来。
武宁看到他们纷纷摇头。
主持人落槌,一条重型机械生产线和重型卡车生产线被三菱株式会社以950万美元的价格竞得。
姚远突然握紧了拳头振奋地说,“拿下来了。”
武宁听得一头雾水,小日本的三菱株式会社拿下来了,你激动个什么劲?
.在众人羡慕嫉妒又不服气的目光下,三菱株式会社签下了合同,现场交割了瑞士银行本票,现场查验核实之后,捷克官方的人拉着现金走人了,一分钟都不愿意多停留。
所有参加拍卖的企业都有收获,或多或少,唯一没有任何收获的便是香港远海贸易公司,成功地赢得了大家奚落的笑容和鄙夷的目光。
韩国人走过来,为首的那位比姚远挨了一个脑袋,昂着下巴傲慢地说,“你们是香港远海贸易的吧,劝你们别费劲了,这里的游戏不是你们小企业能玩的。”
他们拍下的那台重型镗床花了足足110万美元,这个价格远超全新产品了。原因就在于当时姚远不管不顾的抬价,把竞拍往意气之争这块引导。这事是他们冷静下来之后才想明白的。
然而,后悔没用了,如果拍下来又不要,需要缴纳最终价格的百分之五十作为罚款。捷克人的目的是尽早卖掉该卖的,尽早变现,你要是和他较真说这不符合规矩,他会取消你的竞拍资格。
混乱无秩序的社会,个人的意志会发挥极大作用。
因此,韩国人后悔了,要么交55万美元,什么都拿不到,要么交110万美元,得到一台顶多值五六十万美元的二手重型镗床。
他们当然选择后者。
也就只能在姚远身上撒撒气了。
姚远不但没生气,反而笑着说,“所以我愿意出价50万美元,从你们手里接下那台对你们来说已经成鸡肋的重型镗床。”
“痴心妄想!”为首的韩国人操着口音很重的英语说。
姚远心平气和地替他分析道,“你是金在勋经理吧,你已经严重超预算了,我想你们公司给你这笔经费不仅仅是购买重型镗床,那么,你拿什么去买其他机械?”
“你,你知道我?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们大宇重工最不缺的就是资金,,预算不够总部会追加。”金在勋冷冷地说。
姚远笑道,“追加预算不容易吧?”
大宇重工是大宇集团的下属企业,大宇集团是韩国第二大企业,被誉为所谓的大韩民国的象征。这个年代,韩棒子的企业只有两家,现代集团和大宇集团,每一个韩国人从生到死都离不开这两个集团企业,甚至可以说撑起了韩国的经济。
然而,站在后来者的角度来看,姚远非常清楚,大宇集团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巨大的债务危机正在形成。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一到,表面光鲜的大宇集团轰然倒下,600亿美元破产案就此诞生,震惊全世界。
金在勋脸色变了变,兀自嘴硬地说,“区区几百几千万美元,对我们大宇重工来说不值得一提,对我们大宇集团来说更不值得一提。”
“大宇集团的负债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二百,也就是说,把你们的所有资产都卖掉,汉城政府还要给你们找六百亿美元,才能够还清你们的所有债务。事实上,每一个一百万美元,对此时的大宇集团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姚远淡淡的笑道。
韩国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他,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从哪里知道大宇集团的核心秘密的?集团的负载率具体是多少,连金在勋也不知道准确数目。
姚远一口气把这些全都说了出来,直接让金在勋几个人傻愣在当地。
又笑了笑,姚远说,“我住国王殿酒店,有机会合作的话,到那里找我,没准我还真的能为你们提供一些急需的资金。”
他说完就走。
金在勋目瞪口呆,本来是过来取笑别人的,结果反而被人家把衣服都扒了挂墙上了。
说的是英语,边上其他公司的人也是能听到的!
姚远没离开比尔森机械厂,而是在厂区里转起来。拍卖会在这里办,但是i比尔森机械厂拿出来拍卖的东西不多,不过只要拿出来,那都是重量级的。已经卖掉了一条重型机械生产线,比尔森机械厂等于是被卸掉了一条胳膊。
然而,尽管如此,比尔森机械厂依然庞大到姚远不敢去想把它吃下来。
哪怕他有足够的资金,也不敢去想,那些西方国家的巨型企业会让他变成渣的。尽管鲁森已经打通了布拉克的一些天地线,但是和通用公司这一类巨型企业相比,小巫见大巫罢了。
因此,姚远的思路非常清晰——悄悄的捡漏,就看运气好不好,能不能捡到一些好东西。
林小虎他们是知道姚远定下来的原则的,所以对姚远突然在拍卖会上如此高调地出价都感到费解。
鲁森的疑惑是最深的,他低声问道,“老板,您跟我们说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但是刚才竞价的时候……”
姚远无奈地说道,“赚点辛苦费,蚊子腿也是肉。”
刚刚走到第二车间后面的堆积场,一大堆拆下来的机械设备就杂乱地扔在那里。
方才主持拍卖会的捷克官员去而复返,他提了一个箱子下车,径直走向姚远,把箱子交给姚远,和姚远握了握手,转身上车走人,全程没说一句话。
姚远把箱子顺手递给鲁森,鲁森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钱,满满当当的全是美元现金。
“坑了韩国人55万美元,我得25万。”姚远微微摇头说。
此时,武宁猛地明白过来了,惊讶道,“姚总,原来刚才你是在配合抬价?”
“嗯,能赚点是一点。”姚远说。
鲁森不是惊讶,而是震惊。
因为他不认识那个捷克官员,但是姚远很明显和那捷克官员是认识的,否则怎么可能配合默契唱双簧?
也就是说,除了他,姚远在东欧这边还有另一拨人在搭关系网!
鲁森顿感压力山大,整个人都清醒了,想到此前自己还有些沾沾自喜,现在是后怕连连。原以为自己取得的成绩已经足够让老板刮目相看了,没想到自己所做的,没准老板全都心里有数。
不多时,比尔森机械厂来了两个领导,其中一个就是阿廖沙,脚步匆匆的,开口就说,“姚先生,非常抱歉。”
“阿廖沙先生,好久不见。”姚远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绝口不提清单的事情。
鲁森前段时候来找阿廖沙,阿廖沙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到最后干脆躲起来不见。
现在看到阿廖沙恨不得让一米九高的自己变成一米六,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不由心里感慨,还是得老板亲自出马啊。
“姚先生,理解万岁。”
阿廖沙无奈地摇了摇头,拿手指着那堆拆卸下来的机械设备,道,“姚先生,这些东西应该在明天开始公开售卖的,但是您今天可以先挑选,您想要哪些,我马上安排车辆运到火车站。”
“这些机械设备怎样卖?”武宁忍不住问。
他刚刚看了一圈,发现有好些技术含量很高的机械设备,都是国内无法生产或者还没有的。
阿廖沙说,“按重量卖,每公斤2美元,这是给姚先生的特殊价格,算是向姚先生赔礼道歉了。”
论斤卖!
武宁眼睛都直了。
姚远压根不废话,这些人里只有他是专家,他直接开始挑选。武宁算半个行家,也跟着看了起来,小心脏激动得砰砰跳。
其实姚远没细看,只要是能用的,他都用粉笔画上记号了。
每公斤2美元,相对于废铜烂铁来说,这是个很高的价格了,但是,对于一堆能够正常使用的机械设备来说,和白送没有什么区别。
可能拉回去的运费还比购买价高。
阿廖沙看见姚远频频下手,本来还挺淡定的脸色慢慢的就难看了,笑容越来越少,连忙追过去,苦笑着说,“姚先生,您要的太多了,明天我们的现场销售会得有一定量来支撑。”
姚远扫了一眼机械设备堆积场,把手里的粉笔扔掉,盯着阿廖沙的眼睛。
阿廖沙和姚远对视了一会儿,目光开始躲闪起来。
姚远淡淡地说,“阿廖沙,我给了五十万美元定金,但是我没有在规定时间内看到我想要的东西。”
“姚先生,是我做错了,您,我一开始不知道您是克劳斯先生的朋友,姚先生,我错了,您原谅我。”阿廖沙低声下气地说。
姚远看了眼不远处的武宁,确定他听不到这边的交谈,又淡淡地说道,“那五十万美元就当你我之间情谊的见证。”
“谢谢,谢谢姚先生。”阿廖沙大出一口气。
进出口贸易展会时,姚远给了阿廖沙五十万美元定金和一份清单,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阿廖沙用技术落后整整一代的二手产品来糊弄姚远,而且还不全,隔着千山万水,他以为姚远拿他没办法。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远在华夏的姚远,竟然认识克劳斯先生,而且好像关系还不错!
.
克劳斯是议员,非常有分量的议员,而且还是比尔森市的市长……
姚远继续淡淡地说,“我要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不可能!”阿廖沙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摇头。
他知道那50万美元不好拿,但是绝对不想不到这么烫手。
阿廖沙连忙张望了几下,控制着情绪低声说,“姚先生,您应该知道的,比尔森机械厂不可能出售,拿出一条重型机械生产线出来卖,其实已经是最大限度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道,“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比尔森机械厂只有一台,整个捷克斯洛伐克只有比尔森机械厂有。这是核心中的核心机床设备,是绝对不可能出售的。”
“事实上,比尔森机械厂的一半价值就在这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上面,是不可能出售的。而且您要知道,有巴统协议在,你们买不到……”
姚远冷笑着说,“巴统协议对捷克无效。”
“不管怎么说这事都办不成,即使您请克劳斯先生出面,也不行。”阿廖沙摇头说。
姚远笑了笑,忽然问道,“阿廖沙,你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守着最终会变成空壳子的比尔森机械厂,还是打算换一种生活,换一个地方生活?”
阿廖沙的思维好一阵子才回过来,缓缓摇着头,却不知道怎样回答。
姚远说,“以当前的局势,你觉得比尔森机械厂能留得住吗?大人物在忙着争权夺利,手里有点权的都在忙着往自己口袋里装钱,阿廖沙,未来还有希望吗?”
被道出了捷克当前的情况,阿廖沙不无尴尬。
其实他知道,姚远这么说算是客气的了,实际情况比姚远说的还要混乱和严重。民众看不到希望,有钱人已经往发达国家跑了,穷人则继续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我知道你是想做一番事业,但是在捷克你没有平台了,你相信吗,当你辛辛苦苦拼尽全力替比尔森机械厂保住一些血脉,以后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的肯定不是你。”姚远说。
阿廖沙神情凝重,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希望姚先生您能替我引见一下克劳斯先生,我会非常感激的。”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留在这里没有希望了,为什么不换个环境?你是懂生产的,如果你愿意,我聘请你到华夏工作,带上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带上你手底下的技术人员技术工人们,我给你全权。”姚远开出条件。
他摆摆手示意阿廖沙先别说话,继续说道,“我的实力你是知道的,我的工厂是和三菱汽车合资的,控股权在我手里,你会有一个很大的舞台来施展你的事业抱负。”
姚远说,“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很重要,但也是机械设备。你我知道这种机械设备的重要性,但是那些政客不知道,他们只关心手里握有多少选票。阿廖沙,你是去过华夏的,这个市场有多大,潜力有多大,你是有切身感受的。”
“我会再待几天,然后前往乌克兰,从那里去莫斯科,然后回国。你考虑考虑,但要尽快。上帝不会一直给你机会的,阿廖沙。”
姚远转身去找另一个厂领导交钱办手续了,阿廖沙心里乱糟糟的,举棋不定,不断地权衡利弊……
.对于搞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姚远是不抱很大希望的。
这种机床设备是国之利器,其作用和重要意义如何评价都不过分。
坊间流传着一个故事。
苏联的潜艇曾经噪音非常大,潜艇这种兵器最大的优势是隐秘,航行时发出的噪音大,意味着很容易被发现。美国人就说,只要苏联的潜艇开出港口,他们的声呐就能听到。
可是,到了八十年代,苏联潜艇的静音水平突然上了一个台阶,著名的常规潜艇“基洛”级甚至有大洋黑洞的称号。
其原因就在于苏联获得了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拥有了能够对船用螺旋桨进行精细加工的能力。螺旋桨是船舶航行时的主要噪音源之一。
不仅仅是船用螺旋桨,包括叶轮、叶片、重型发动机转子、汽轮机转子、大型柴油机曲轴,要对这些部件进行加工,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是唯一手段!
阿廖沙听到姚远想要比尔森机械厂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当场差点吓成傻逼,也就可以理解了。
五轴联动数控机床不但是比尔森机械厂的命根子,也是捷克工业制造的唯一一颗明珠。
这玩意儿的技术是西方发达国家垄断的,你根本弄不到。
华夏的发动机技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上不去,尤其是航空发动机,即便技术上去了,在寿命这一块通常仅有国外同类产品的十分之一甚至更短。
曲面加工技术和工艺上的差距是主要原因之一,因为没有能够做精细加工的机床设备。
可以这么说,如果姚远走狗屎运真的把比尔森机械厂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弄到手了,那么他未来的日子完全可以躺着收钱,什么不干都能舒舒服服的过富家翁的生活。
正因为这种机床设备非常非常非常重要,在对华禁运协议目录(巴统协议)里是排在最前面的,所以姚远对能否获得不抱多少希望。
也许有百分之一的机会。
克劳斯出面没用,甚至还没有阿廖沙能够起到的作用大。阿廖沙是直接负责人,往往有些事情,上层领导能够发挥的作用没有基层负责人的大。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姚远才决定在阿廖沙身上花大价钱,但是他又不能投入太多,这笔钱打水漂的可能性非常大。
武宁不知道他和阿廖沙谈了什么,鲁森也不知道,林小虎和姜勇更不在乎了,他们只在乎姚远的安全。
这个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下午,姚远等人开了两台车在比尔森市转悠了起来。
街道两旁的商店大多还在营业,相对于陷入了社会困境的莫斯科和基辅,捷克境内的许多城市,人们生活物质的供应还算是充足的。捷克的整个西面与德国接壤(东德、西德已经合并),德国人对捷克的工业表现出了最大的兴趣,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他们有近水楼台的优势。
斯柯达汽车被大众集团收入麾下便是基于这种背景。
更加关键的是,德国想要实现的最终目的是,让整个捷克工业和德国工业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并且在这里面德国工业必须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换言之,德国人并不想捷克把家当都卖掉。
绝大部分其他国家的企业收购捷克工厂,基本上都会选择把工厂搬空,留下一个空厂房。
德国人不是,他们是要真正的接手过去做大做强的。
所以,姚远不管是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还是购买其他机械或者技术,所面临的最大阻力不是捷克官方,而是德国的那些巨型企业。
他通过一些其他途径和克劳斯搭上了关系,但毕竟时间还短,且因为华夏人的身份,这里面许多事情并不能做到简单的“付钱买东西”。
因此,他只能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来尝试做这个事情,他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了那些少有人注意的角落里,淘出一些不起眼但技术意义重要的东西来。
市民们裹着军大衣在面包店前面排队,些许的雪花飘落,姚远想起了后世经常能够看到的苏联解体后莫斯科人民的生活状况,出现的最多的就是俄罗斯人民排队抢购面包的场景。
事实上,苏联人民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在1993年之前,捷克人民都要生活在动荡不安的社会环境中。
城市的布局很苏联化,又是建立在工业上的城市,厚重的钢铁味道非常浓厚。进入冬季后,捷克连续阴天,如此更显得这座城市的落寞,与红色帝国的崩塌离析仿佛呼应了起来。
又拐过一个街角,姚远正准备让司机返程,余光扫过右边的一个破烂的小门口,一侧挂着的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停车。”姚远突然说。
开车的是雅科夫,克格勃东欧地区分部的一名上校,现在是远海贸易公司礼宾部部长,实际上就是姚远的保镖队队长。
雅科夫一脚刹车踩到底,后面的车几乎同时踩下刹车。
“倒车。”姚远侧头看向右边。
雅科夫二话不说马上倒车,后车司机反应非常快,迅速倒车。他们之间的配合非常默契,否则稍有差池就会撞上。
当然,在姜勇眼里,这些都是小儿科,他早就看出来了,这帮东欧人都是有实战经验的。
“停。”
姚远打开车门下车。
副驾驶的姜勇迅速下车跟上去,鲁森连忙小跑着过来。
雅科夫下车,打了几个手势,保镖们迅速散开占据各个有利位置。
“老板?”鲁森低声问。
姚远没搭理他,而是站在牌子前面仔仔细细地看反反复复地看。
这是一个很小的单位,从门头就能看得出来不仅小而且效益很差,但是牌子上面写的名字却让姚远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比尔森市第九大街100号,采尔斯动力研究所。”
姚远拧着眉毛翻找着记忆。
武宁也走了过来,和鲁森一样一头雾水。
鲁森反反复复地回忆,然后很肯定地说,“老板,这个研究所我知道,我们对比尔森所有的工厂和研究机构做过调查,这个研究所别看名字挺唬人,其实是一家只有十几个员工的私人企业,半死不活的。老板好像是比尔森本地人,叫什么我忘记了,但是资料上肯定有。”
他返身回车上拿出皮包翻出目录找了起来。
鲁森的工作是非常扎实的,连这么小的单位都调查过,可以说就差把比尔森市翻过来了。
武宁裹了裹围巾,道,“动力研究所?这么小的单位,至少在国际上是没有听说过的。”
姚远还在回忆,从后世浩瀚无垠的记忆里仔细地翻找着有关“采尔斯动力研究所”的情况。
.站在姚远身后不远处的雅科夫突然说,“好像是研究航空发动机技术的。”
姚远眉头挑了挑,似乎快要抓住记忆中那极少的相关记忆碎片了,但是依然很混沌。
他招了招手示意雅科夫上前来。
雅科夫走过来,不太肯定地说,“姚先生,这里好像是研究航空发动机技术的,曾经在我们局里备过案。”
在克格勃备过案……
姚远全都想起来了,整个人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
他摇头说,“不,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二话不说大步走了进去。
雅科夫听了个寂寞,不明白姚远的意思。
众人连忙跟上,鲁森找了采尔斯动力研究所的相关资料,只有薄薄的一张纸,小跑着跟上来。
院子是真的小,只有孤零零的一座二层小楼,地面上都是积雪,有两道又开始被雪花覆盖的车辙。
这里明显停止运营许久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了二楼的走廊上,手里捏着小半截雪茄,居高临下地看着姚远等人,神情冷漠。
姚远抬起头和男子对视,此时所有的记忆都出来了,他内心十分激动,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尤里,乌克兰人,孩提时代随父迁至捷克比尔森市,动力大师。
此时是他人生中最悲催最暗淡的阶段。
哪怕是工厂的一块废铁,都会被试图赚取高额差价的外国贸易公司买走,但是他创立的采尔斯动力研究所(技术公司),连商业掮客、二道贩子都不感兴趣。
因为没有能够变现的技术。
姚远没有记错的话,尤里带着自己的小团队正在开发一种小型汽车使用的四缸汽油发动机,投资方是斯柯达汽车。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项目刚刚展开,苏联没了,捷克乱了,斯柯达汽车被德国大众集团收购了。
他三番五次去找德国大众的代表要求按照合约继续拨款,但是德国大众在了解了他的研究进度之后,果断的取消了合作。
刚刚展开的研究项目还没度过理论研究阶段,就这么胎死腹中。
尤里一夜之间陷入了困境。
有传言,德国巴戈利亚发动机制造厂(BMW)推出的第一款直列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的许多技术源自于捷克。
当然,这一点无从考证,BMW更不会承认。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德国大众砍掉了尤里的项目终止了和采尔斯动力研究所的合作之后两年,尤里加入了BMW,仅仅一年后就推出了第一款量产型直列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后来还发展出柴油型号。
前世的姚远,在一次国际性的动力发展论坛上和尤里见过面,聊过几句。
此时姚远抬头望着似曾相识的尤里,就像是转过街角看到了爱人一样,眼睛里都是贪婪的爱慕……
姚远突然大声说,“尤里先生,我出钱你研究,你我一起把世界上技术指标最先进的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搞出来!”
尤里嘴里的小半截雪茄掉了下来,落在姚远面前不远处。
好一阵子,惊诧不已的他才合上嘴巴,恨不得直接跳下来。
他一口气冲下来。
雅科夫往前走了两步冷冷地看着他,抬起手示意他不要再靠近。
尤里这才迅速冷静下来,打量着来人。
居中的年青人非常非常的年轻,两侧有助手,保镖跟护卫政府首脑一样护卫在四周。
来人来头很大。
“你是谁?”尤里深出一口气。
姚远举步走过来,示意雅科夫让到一边,笑着说,“尤里先生,我叫姚远,是华夏人,名下有两家机械厂和一家机械制造集团,员工五千多人。我非常认同你的小排量趋势理论,对你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很看好,我们有合作的基础。”
这话一出,除了尤里,其他人都懵逼了,最懵逼的是鲁森。姚远说的这些情况他都不知道。鲁森越发坚定地认为,姚远在东欧这边,至少在捷克,是有第二套情报系统的。
手里这张记录着采尔斯动力研究所情况的薄薄纸张没必要递给老板了,鲁森不无失落地想着。
姚远却要了过来,微微点了点头,很认真的看完。
鲁森心里那一点委屈也就消失不见了。
“把今天买的机械设备手续材料拿过来。”姚远说。
鲁森答应一声,连忙跑回车里提着密码箱出来,全都是手续材料,有了这些东西,才能畅通无阻地把设备运回去。
尤里拧着粗粗的眉头,问道,“姚先生,你看过我的论文?”
“论文没看过,但是看过你在学术交流会议上的发言,我非常认同你的判断。”姚远笑道。
眼前这个出生在乌克兰生长在捷克的动力大师,是坚定的小排量发动机支持者。
这种观点在二十年后大行其道,因为世界主要工业国家对排放的要求越来越严,尤其是华夏,大排量车型会在短短几年之间“死掉”绝大部分,当那些代表着世界豪华轿车最高水平的发动机舱里塞进去一颗小巧四缸发动机,大排量的忠实粉丝们哀嚎遍野……
但是在90年代的此时,当前各个车厂正在搞军备竞赛,谁排量更大谁更高级,奔驰宝马搞出了以上的,奥迪紧跟着搞的,奔驰一口气搞出了升排量的……
所以,尤里的观点根本没市场,没有人买他的账。
然而,姚远太清楚小排量汽车未来的市场了,街上跑的,排量超过的都极少,连7系都用上排量的四缸涡轮增压发动机了……
大势所趋,未来是小排量发动机的天下。
尤里颇为激动,道,“姚先生,你也是研究汽车发动机的?他们认为石油资源取之不尽,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研究了整个石油投入使用的历史,每一次石油危机出现,都重创了世界经济。大排量发动机的高能耗这个缺点最终会彻底暴露出来。”
“除了一些特种车辆,未来的汽车,一定会大量的使用小排量发动机。但是,只要解决了小排量动力弱的问题,小排量发动机一样能够提供相当于甚至超过大排量发动机的动力输出,而且能耗更低!”
姚远笑着问,“为什么不想办法降低大排量发动机的能耗呢?这么做更符合当前的主流观点。”
“不可能。”尤里很肯定地说,“几乎做不到,也许做得到,但那需要更多的新技术。但是压榨小排量发动机的动力,以目前的技术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姚远很满意,尤里这么想,说明他并非理想型的科研人员,而是密切结合市场现实和技术实际情况来指导研发工作的务实型科研人员。
“我十分认同你的观点。”
鲁森过来,打开箱子展示里面的手续材料。
姚远接着说,“尤里先生,局势不同往时,我开门见山了。这是我今收购的机械设备,而这些仅仅是一小部分。我会用三千万美元来买设备买技术,你不必怀疑我的实力。如果你愿意到华夏继续你的研究,现在可以就具体细节,你我谈一谈。”
没必要拐弯抹角,这时的姚远对尤里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我愿意,但是我有条件。”
尤里的爽快超出了姚远的想象。
姚远点头,“请讲。”
“我要带上我的团队,还有我的家人和我团队的家人,而且你要保证每年给我不少于一百万美元的研究经费,直到项目结束。知识产权共有,技术成果由你的企业独家使用。姚先生,我要成立我个人的技术研究公司,你可以投资。”尤里一口气说完条件。
姚远想都没想,笑着摇头说,“不可能。带上团队可以,带上家属也可以,研究经费也没问题,但是我只能给你开薪水,不会给你投资。知识产权归公司,技术成果当然也归公司。”
他摆手示意尤里不要急着说话,指了指尤里身后的楼,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想,除了我,不会有任何一家公司愿意向你伸出援手的。”
尤里稍作犹豫,问,“多少薪水?我的团队其他人又是多少薪水?”
“比照大众集团,安置你们家人的费用,算我的见面礼。”姚远干脆利落地说。
尤里又稍作犹豫,一咬牙,点头答应,“好,我接受。”
“你需要几天时间准备?”姚远问。
尤里说,“一个月。”
“不,我最多三天,三天后我会离开捷克。”姚远摇头说道,“三天之内带上你的技术资料到布拉格国王殿酒店找我。”
把话说完,姚远转身就走。
尤里没有选择,毕竟他不可能知道,只要熬过了今年,他就能迎来巴戈利亚发动机制造厂的橄榄枝。
此时的他,别说一年了,多熬一天都比下地狱都痛苦。
后来姚远才知道,尤里的压力远比他知道的要大,团队十几个人跟了他这么长时间,除了每个月的基本生活费,一分钱都没拿到,如果再不解决这个问题,他人身安全都是个问题。
姚远并不知道这些具体情况,但是他知道,此时此刻,除了他,没有人对尤里手里的项目感兴趣,更别说接收一个没有任何技术成果的技术团队了。
这就是姚远想要捡的漏——只有他知道他和他们的未来,而别人不知道。
他吃定了尤里团队。
回到布拉格直接回酒店用餐,姚远招待雅科夫他们,自然要喝酒。这帮东欧人都是斯拉夫人,喝酒和俄罗斯人一样豪爽。
林小虎和姜勇不愿意丢了华夏人的威风,鲁森等人更不会,于是自然而然的就分成了两派,姚远自然的当起了裁判。
这一通大酒喝了个天昏地暗。
雅科夫等人从吹嘘当年在克格勃、在部队如何如何,然后到拿出枪来朝窗外射击助兴,吓得姚远赶紧叫停,让林小虎赶紧把他们的枪都收起来。
都朝着死里喝,林小虎就不会喝多了,必须要保证有一个人清醒保证姚远的安全。
姚远看差不多了,连忙让散场,心里打定主意再也不让这帮畜生喝酒了。平均每个人干下去三斤伏特加,这哪里是喝酒,分明是喝命。
回到房间后,摇摇晃晃走路都走不稳的僵硬忽然挣脱武宁的搀扶,整理了一下着装,径直的走到客厅那里倒了杯水一口灌下。
姚远都呆了,“老姜,你,你没醉?”
姜勇的眼睛是发红的,看上去有醉态,但是眼神是有焦点的,非常有精神。
他沉声说,“雅科夫那几个人起码有一半人没醉。老板,这几个人靠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心里有数。”
“雅科夫也没醉?我看他差点就要拿枪打服务员了。”姚远心有余悸地说。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18_118313/3437962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