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人传了消息, 说是东宫太子请顾铮入宫一趟。
顾铮和东宫太子李晗交情不匪, 此刻一听, 以为有什么大事,遂同顾将军说了一声,急急忙忙入宫去了。
离得老远就瞧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穿着绀青『色』锦袍, 束手站在东宫殿前的几株红花树下, 气质淡然出尘。微微抿着唇角,眼尾的余光似乎在望着远处的红墙碧瓦。
顾铮缓步行了过去, 见微风吹起了李晗的衣袍, 如火如荼的红花落在他的肩头, 说不出来的好看。
“你可算过来了,来来来,我找你有正事!”李晗走上前去,一把攥住顾铮的手,边走边道:“前头南楚派了使臣过来, 一群迂腐不堪的老头子, 父皇的意思是, 让我负责接待,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处理这种事情,回头若是推了几个美人,我要如何拒绝?”
顾铮道:“既是皇上吩咐你去接待,我去了, 似乎并不合适。”
李晗摆了摆手,笑意『吟』『吟』道:“有甚不合适的?你且随我同行,待摆平了那些使臣,回头我定记你一功,你想要什么,我都寻来送你!”
二人去时,南楚的使臣早便到了,彼时顾铮并不是什么晋王殿下,在内,乃当今太子侍读,在外,则是顾将军膝下独子。
于情于理,不该逾越分寸,但李晗一向不在意这个,径直将人拉入席位坐下,一番寒暄之后,便是歌舞。
顾铮知李晗找他过来,原因有二,一是让他威慑南楚众人,二便是让他挡酒。
李晗酒量奇差无比,一杯及倒,往往一杯下肚,从外面看没什么,甚至还能面不改『色』地谈天说地。可实际上早就醉得一塌糊涂,连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
酒过三巡,南楚的大皇子便笑道:“早在南楚,我便听闻东宫太子的大名,只是不知,您身边这位公子是何许人也,看着待是面生。”
李晗微微一笑,瞥了一眼顾铮,才道:“既是我带过来的,自然是东宫的人。”
“原来如此,这次我们过来,一来是为了缔结两国之好,二来则是我家幼弟,从小就敬佩太子殿下,此次过来,我便将他也带来了。”说着,对着旁边的侍卫吩咐一声。不消片刻,便从外带进来一位少年。
这少年生得柔弱,看年龄不过十多岁,可模样却生得不错,李晗原先还以为南楚怎么说也要塞几个美人过来,此刻见只是一位俊美少年,便暗暗松了口气,笑道:“哦?竟有这样的事情。”
大皇子笑了笑,抬了抬下巴道:“萧情,见到太子殿下还不快些见礼?”
萧情连忙拱手行了一礼,顾铮见他如此,立马便知他在南楚定然极不受宠,十有八|九是送来当个质子,一时间便没了兴致。
待宴散了,李晗要赶回东宫处理公务,约他下回去东宫喝酒,顾铮一一应了,正待要出宫去,离得老远就听见斥责声。
他眉头一皱,初时只当是斥责宫人,离得近了,才瞧见又是南楚众人。
“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父王这次让我带你过来,是让你游山玩水的?南楚兵弱,大魏兵盛,这次你便不要回去了,就安心留在大魏!若是你听话,三年五载,皇兄便接你回去,你若是不听话,先想想你那不中用的妹妹!”
萧情求道:“皇兄,我不能留在大魏,留在这里,我一定会死的!我妹妹最是胆小,她离不开我,求你带我回去,求你了!”他竟然当众跪下。
“放开!若你不肯留下,那我只好将萧弦弄来,届时若是误了父王的大事,你们兄妹二人都得死!”南楚大皇子捏着萧情的下巴,阴狠狠道:“萧情,别怪大哥心狠,大哥也没有办法。你就祈祷大魏的太子是个和善人,你跟在他的身边,一定要小心翼翼,否则他若是杀你,简直像是捏死一只蚂蚁!”
顾铮听得眉头直皱,待见众人走远了,萧情还跪在地上不动。他从不爱多管闲事,更何况此人只是一名质子。于是便绕道离去。
李晗将萧情安置在一处偏殿,便再也没问过他的死活。
萧情来大魏后几次三番要逃走,皆被阻拦。彼时阖宫上下都轻贱于他,李晗终日忙于公务,更加没空去管,旁人便觉得萧情好欺负,久而久之,就连宫女太监都敢随意欺|凌他。
有一次顾铮同父帅入宫,恰巧遇见了萧情。
彼时,他很凄惨,被一群侍卫按在墙角拳打脚踢。他模样俊美,体态轻盈,竟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
遂有人对他起了邪-念,顾铮去时,那群人的裤子还未来得及穿上。
顾铮当即面『色』一沉,抽出配剑,不顾他们的求饶,将众人一剑封喉,之后才脱了衣裳,盖在了萧情的身上。
“小将军,求你放我回南楚,行么?”萧情膝行过去,抱着顾铮的腿,央求道:“只要你放我回去,我定然会报答你的,求求你了。我还有一妹妹,她需要我,她离不开我,我必须活着回到南楚!”
顾铮道:“你是南楚送来的质子,而我是大魏的臣子,我岂能放你走?”
“那你叫什么名字?”
顾铮道:“我姓顾,单字一个铮,铮铮铁骨的铮。”
“好,我记住你了,若有朝一日,我还能活着回到南楚,定不会忘了你。”
那时,顾铮只当萧情随口一说,并未放在心上,更加不知日后同他之间的纠缠。
从那以后,萧情似乎开窍了,也不提回南楚的事情,每次都扯了顾铮的虎皮,旁人再来欺辱,便去寻顾铮。
他渐渐『摸』清楚顾铮每日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有时候就刻意过去等着。久而久之,就连李晗也注意到了,甚至有一次还笑着同顾铮道:“那少年好像挺喜欢你的,他来了这么久,宫人一直说他『性』格古怪,不是把饭菜打翻了,就是要寻死,旁人拦都拦不住。”
顾铮淡淡一笑,余光瞥见萧情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一见他转头,立马又缩了回去,闻言,便道:“底下人手脚多是不干净的,太子若是有空,便吩咐下去,换一批宫人过去伺候,宫里守卫森严,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去。实在不必派那么多御林军过去看守。”
李晗点头应了,拉顾铮去东宫喝酒。太子妃是个很和善温婉的女子,点茶的手艺无人能比。近日太医诊脉。说是有喜了。
这可是李晗第一个孩子,他比谁都欣喜,一直拉着顾铮要给孩子起名字,起来起去,总是觉得不好。
旁人都说太子妃肚子圆,生出来的一定是个女儿,李晗很高兴,笑道:“沉默是金,我喜欢文静婉约的女孩,太子妃又喜欢沉香,那不如小字就叫沉儿,你觉得怎么样?”
顾铮自然没有异议,他单字为铮,另有一个表字,名为亦臣,并非弱冠时顾将军所起,而是出生时便托了得道的术士算过。
沉字通臣,这音也太像了,太子妃觉得不好,直摇头道:“哪有你这么起名字的?既是取意沉香,何不叫香儿,也比沉儿好听。”
李晗却笑道:“我就觉得沉字好。”
顾铮觉得他是话里有话,有心想出言询问,可又不知如何开口,太子妃又在一旁坐着,遂作罢,只问道:“那若是男孩呢?”
李晗哈哈大笑着道:“若是男孩,那也好说。承天之佑,这是皇长孙该有的命盘,知礼明仪,这是身为一个父亲,我对他日后的期许,所以便叫承仪罢。但你不可以同其他人提起,等他弱冠了,我亲自告诉他。至于名字嘛……”
他曲指敲了敲桌面,抬眸一笑,“我一个人就做不了主了,须得父皇那边同意才可。”
顾铮默然,太子妃借口说要下去准备吃食,偌大的凉亭便只剩下二人。微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红花的清香,李晗双眸含笑地望着他,温柔款款。
“话说,你今年也不算小了,顾将军有说几时给你订亲?”
顾铮道:“别提了,我一向不近女『色』,你又并非不知。”顿了顿,他望着院角的红花树,“这株花树,还是当初你我一同种下的么?”
李晗也望了过去:“是啊,就是那棵。每年我都盼着它开花。原本太子妃说,这树不好,要挪到别处种,但我总觉得这树好极了。”
“太子妃喜欢沉香,约莫是想在此多种些沉香罢。”顾铮如此道,“殿下不必为了我如此,太子妃既怀了身孕,殿下得空多照顾些才是。待长孙殿下降世,我定然备上一份大礼。”
李晗神『色』一僵,眸『色』黯然,可很快又笑着点头应了。
顾铮未能等到李晗的孩子降世,番邦突然发生□□,他随父帅披甲上阵,突遭外敌偷袭,断了粮草,全军都死伤惨重。顾将军身中流矢,而他也身负重伤,危在旦夕。
朝廷却迟迟不肯出兵相救,八百里加急的文书一封一封传入京城,皆如同石沉大海。
顾夫人闻讯悲恸过度,提剑闹上玄武门,却被侍卫们驱赶回来。而李晗一直被蒙在鼓里,丝毫不知战况。
萧情得知后,便拿了信,冒着杀头的危险跑去东宫传信,谁知刚跑至玄武门,便被御林军拦下。
他本就曾被人欺辱过,一见御林军抬腿就要跑,可刚跑出去几步,又想起顾铮正等着李晗救命。
待萧情浑身是伤地爬到东宫时,李晗正坐在书案后面处理公文,一见他,当即愣了一下。直到看到萧情手里的书信,才勃然大怒起来,吩咐宫人将他抬下去治伤。连夜便去了金銮殿面圣。
哪知皇上看了书信,仅仅是应了一声,丝毫不为所动。李晗心窝一凉,忙道:“父皇,顾将军乃是朝廷栋梁,此次领兵出去平叛番邦,更是九死一生,朝廷不能放任顾家不管,否则不知要寒了多少人的心!”
皇上却道:“你懂什么?顾家功高盖主,早就对李氏江山图谋不轨,若不趁此次机会,磨一磨顾家的锐气,更待何时?”
“父皇!您这么做,难道就不怕寒了朝臣们的心吗?顾铮可是儿臣的伴读,同儿臣之间的情分,不逊『色』于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说着,跪下叩首,“求父皇收回成命,迅速派兵援助,救顾家上下于水火之中!”
“荒唐!”皇帝一拍桌面,厉声呵斥,“你别以为朕不知你心里想着什么,你明里暗里同顾家沆瀣一气,就是为了朕身下的皇位!你二弟三弟都未曾有你这般心机!朕一直以来对你这般器重,现如今你却忤逆朕,岂有此理!”
“儿臣绝对没有忤逆父皇,求父皇派兵援助,哪怕是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但求父皇放过顾家满门,求父皇恩准!”说罢,李晗重重叩首。
皇帝不为所动,疾言厉『色』一番,命他回宫反省,李晗不肯,直接跪在金銮殿外苦求朝廷派兵。
皇后连连派了宫人过来询问,皆是毫无用处,反而惹恼了皇帝,越发怀疑李晗同顾铮之间有什么。
正值严冬,李晗跪在雪地,足足跪了一夜,才换来皇帝的松口。顾铮被人从战场上抬回来时,已经气息奄奄。
顾夫人每日以泪洗面,恳求上苍救他一命。还是后来颍州慕家派人过来,将顾铮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李晗感激不尽。
之后皇长孙降世,龙颜大悦,不仅饶恕了李晗,更是加封顾铮为晋王,赐了一座王府。
顾夫人郁郁寡欢,不久之后便撒手人寰。
李晗给孩子起名为“明舟”,期望他以后可以当一位合格的储君,皇帝废太子之心,日益加重,若非前朝官员阻挠,怕是真的废去了。
李明舟自出生便很讨人喜欢,尤其爱粘着顾铮,每次一看见顾铮过来,立马就张开手臂要他抱抱。
李晗打趣他道:“这孩子明明是我的儿子,怎么偏偏跟你这么亲?看来儿子随爹,连我的喜好都一致。”
顾铮送了李明舟一副长命锁,李晗立马便将皇后赐的那副换了下来,两手掐着李明舟,笑道:“乖儿子,看看,这是你四皇叔送的长命锁,你以后长大了,一定要跟你四皇叔一样,成为一个利国利民的大英雄。可不能让父王失望啊!”
顾铮便道:“小殿下还这么小,他能懂什么?再者,小殿下难道不该像你么?”
李晗不答,掐着李明舟的小脸,压低声音道:“我倒是情愿你是顾铮的孩子,这样也许能平安长大。”
过了没几年,李晗突发了重病,初时只是头疼胸闷,后来便呕血不止,再后来就终日卧病在床,有时连起身都困难。
太子妃每天以泪洗面,生怕李明舟知道李晗命不久长,总是变着法的不让李明舟过来。
顾铮想尽了一切办法,就是查不出来李晗的病因,眼看着他一日比一日衰弱,心急如焚。
小明舟天真懵懂,拉着他的衣袖道:“皇叔,父王是不是不喜欢我啊,为什么不让我去拜见?”
顾铮点着他的鼻尖道:“傻孩子,你是你父王唯一的骨肉,他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慕枫的意思是,李晗这个病最多撑三年,若是休养得宜,也许还能多挺几年。
可还没等到李明舟长大成人,李晗便已经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太子妃坐在跟前泪流满面,说起过往时,顿了一下:“……臣妾知晓殿下的心里装着别人,一直以来从不敢多问。现如今明舟还不到十岁,正是需要父亲的时候,殿下如何忍心舍下他?”
李晗气息奄奄,虚弱得连坐都坐不住了:“这些年是我委屈你了,我生来就是皇长子,又是东宫太子,未来的储君,很多事情由不得我。我早便知道自己命不久长,一直以来都在瞒着你们。”
顿了顿,他清咳一阵,脸『色』更加苍白:“明舟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待我死后,你一定要照顾好他。父皇母后我是尽不了孝道了,日后也麻烦你了。”
“殿下,你不能离开臣妾,”太子妃泪流满面地伏在李晗身上,“殿下,你若是死了,你让臣妾一个人怎么活啊,殿下!”
李晗伸手轻轻抚『摸』着太子妃的头发,抬眼望着外面,轻轻问道:“外面下雪了么?我和他种的那株红花树,来年还会开花么?”
太子妃听了,眼泪落得更凶,她轻轻捶打着李晗的胸膛,万般哽咽道:“殿下,你我多年的夫妻情分,竟然也比不得顾铮分毫?若非他的缘故,殿下又怎会……”
她再也说不出话来,成亲多年,得到了李晗的人,可却得不到他的心,连孩子都生下来了,竟然还是留不住他。
李晗眼前一片朦胧,恍恍惚惚看见门外踏进来一道月牙白的身影,他脸上渐渐泛起喜『色』,轻声唤道:“顾亦臣,你终于来看我了。”
顾铮上前一步道:“殿下,你别睡,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活你的,明舟就快下学了,他昨日告诉我,今日会过来探望你。殿下!”
李晗病痛缠身,缠绵病榻许久,早就形销骨立。拉着顾铮的手,满脸苦涩道:“亦臣,我活不了多久了,当年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害你失去了父亲,你恨我罢。”
顾铮摇了摇头:“殿下若是活着,我便不恨了。”
“……我也想活着,可父皇想要我死,罢了,罢了,我把承仪交给你了,你替我教导他,管教他,莫让他同我走了一样的老路。”李晗咳得满嘴是血,抬眸痴痴地望着他,“至于太子妃,也交给你了。你替我照顾好他们母子,还有母妃,她膝下只有我一个孩子,凡事你顾念着些。阿璟一向跳脱惯了,当个闲散王爷就行了。永嘉……唉,我这辈子对你不起,来世……来世必偿。”
对你不起,来世必偿。
这是东宫太子李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直到宫人高喧太子薨了,顾铮才缓过神来,太子妃抓住李晗的手,哭得泣不成声。满殿都是哀嚎声。他微一侧目,却在殿外瞧见一道半人高的身影。
明舟才下学回来,手里还捏着太傅夸赞过的文章,望着李晗的死状,眼泪一颗一颗顺着面颊滚落下来。边摇头边往后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父王,父王!”
顾铮抬腿大步流星走了上前,将人往怀里一按,沉声道:“承仪不怕,往后皇叔照顾你,保护你,天塌下来,也伤不到你。”
隔日灵堂,所有人都在哀痛太子的离世,太子妃不哭不喊,直到李明舟过来,才拉着他的手,轻声道:“阿仪,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从今以后,你要乖,要听话。四皇叔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他可能不是世界上对你最温柔的人,但一定不会伤害你,知道么?”
李明舟昂脸问:“皇叔会像父王一样,永远保护我吗?”
太子妃点了点头,眸中泪光闪烁。
之后,宫人高宣“合棺”,原本安静的太子妃忽然大叫了一声“殿下,臣妾来了”,随后当场撞柱而死,李明舟正跪在蒲团上烧纸烧,吓得整个人摔倒一旁,很久之后,才哭着往太子妃的面前爬。
见她满脸是血,吓得眼泪汪汪,一遍一遍地唤着母妃。
东宫的白绫悬挂了整整三月,正逢多年难得一见的大雪,压塌了西境的瓦舍农棚,死伤过万,整个京城都蒙在一层阴霾中。
顾铮眼中无悲无喜,早在顾家满门灭绝时,便不知世间还有何苦痛。宫人们七手八脚地将李明舟拽开,将太子妃的遗体抬了起来。
李明舟大喊大叫,又踢又踹,十几个宫人都拉不住他一个人,顾铮蹙眉,上前一步提溜住他的衣领,轻斥道:“不准胡闹!”
“呜呜呜,皇叔!”他竟然瞬间变成了小可怜虫,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嗷嗷大哭,“我没有父王了,母妃也死了,我一个人真的好害怕,皇叔!我不要待在东宫,我不要一个人!皇叔!”
顾铮抱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直到皇后身边的女官过来请他回宫,李明舟拽着他的衣袖,满脸祈求。
彼时,顾铮并未将他带回晋王府。
只是听闻,李明舟在东宫里日夜啼哭,到了晚上也不能安睡。有一回竟然还被宫人误锁起来,险些憋死。
顾铮再也不能容忍了,直接将人抱回了晋王府,不管皇帝和皇后如何施压,就是不肯将人交出来。
李明舟是很乖很听话的,顾铮说的每一句话,他字字肯听,从来不会在晋王府调皮捣蛋,慕枫曾道:“小殿下看着倒也可怜,无怪乎王爷心疼他,但王爷又不爱去探望他,莫不是怕睹物思人?”
顾铮未搭理,并非是他不肯去探望李明舟,只不过是他心生愧疚,一看见李明舟,就想起李晗的死。
直到有一次,李明舟问他:“皇叔,你是不是也不喜欢明舟?父王在时,皇叔总是喜欢抱着明舟,可现如今父王不在了,皇叔连话都不同我说了,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麻烦?”
顾铮更是无言以对,此那以后,再也不躲着他了。转眼之间李明舟便长大了,他亲手养大的孩子,长成了如今芝兰玉树的模样,同李晗一般无二。
每次见到李明舟,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李晗,想起以前种种,想起东宫,想起那株红花树,想起李晗临死前,眸子里的温柔和不舍,想起很多。
他对李明舟的感情很深,多种情绪夹杂其中,甚至还动过那种心思,但一直羞于启齿,不敢言明。幸运的是,李明舟也喜欢他,并且一心一意。
顾铮不知李明舟对他的这种喜欢,到底是晚辈对长辈的喜欢,还是什么,或者只是贪图他的那点宠爱。他一直不敢正面回应李明舟,生怕一错再错。
可顾铮万万没想到,李明舟对他痴『迷』至此,固执任『性』且娇纵,仗着自己对他的宠爱,什么事情都敢做,一直在践踏着他的底线。
顾铮曾经想过彻底放弃李明舟,或者是等他当皇帝后,就对他收手。
李明舟立皇后时,正值他发病期,每日每夜痛不欲生,翻来覆去不得安眠。晚上疼得根本睡不着觉,可每次醒来,李明舟总是在季芙那里。
顾铮曾经不止一次想杀季芙,可又觉得自己过于可笑,一个满身伤痛,日渐衰弱的老男人,连自己的命都攥不住,如何能留得住一位帝王的心?
可他却小看了李明舟的固执,那夜京城仿佛满城风雨。
直到李明舟下旨命他去守皇陵,顾铮才第一次发觉,自己养大的小团子,已经是位帝王了。他顺了李明舟的意,离开了京城,却险些丧命。
慕枫使劲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见他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顾亦臣,算我求求你了,惜命罢,顾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若死了,你就是顾家的千古罪人,你这个不肖子孙!”
在颍州治病的三年中,顾铮每一天都在思念着李明舟。
更加幸运的是,两人在姑苏相遇,重新走到了一起。
不仅如此,阿政也长大了。两个人四舍五入,算是有了后代。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南楚发兵攻打大魏,顾铮不愿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人,更不愿见李明舟夙兴夜寐地『操』劳。
宁愿战死沙场,也要领兵出征。他本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李明舟了,但他再一次低估了明舟的固执和任『性』。
冰湖一战,慕枫和流萤,还有身边所有的亲信,全部都葬身冰川,尸骨无存。
顾铮好不容易才和李明舟重返京城,结果这孩子再一次践踏他的底线,不仅灭了慕家满门,还囚|禁他。
他下定决心,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彻底舍弃李明舟,同他死生不见。
可当看着李明舟纵身从城墙上坠了下来,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也是到了那时,顾铮才幡然醒悟。
一直以来,并非李明舟离不开他,而是他离不开李明舟。
再后来,李明舟放弃了京城的一切,抛弃了荣华富贵,随他天涯海角的流浪。期间吃了不少的苦,可始终不肯离去。
顾铮想,自己这一辈子的苦难,全部来源于李氏一族,可到了最后,却抢走了李氏一族最珍贵的孩子。不仅得到了他的人,还得到了他的心,就连李氏江山都唾手可得。
想到此处,他翻身将李明舟抱得更紧了。
李明舟睡得『迷』『迷』糊糊,轻声哼哼:“皇叔,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顾铮道:“我也是。”
他曾经寻遍名医,甚至求仙问道,就是想多熬几年,如今求仁得仁,原本不该再有任何贪念。
李明舟近日来,肚子总是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每日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久而久之,人就清瘦了许多。
顾铮看着心疼,寻了大夫来问,结果查不出来缘由,晚上抱着李明舟睡觉,都不敢太用力,一遍遍地『揉』着他的肚子,轻声安慰道:“明舟不怕,皇叔给你『揉』『揉』。”
李明舟像猫儿一样地蜷缩在他的怀里,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也不知道是不舒服,还是怎么的,一直在他怀里翻滚。
顾铮也不觉得厌烦,将人圈在怀里,亲了亲他的眼睛,李明舟忽然道:“皇叔,我会不会是有了?”
“有什么了?”
“孩……孩子。”李明舟攥着他的手往自己的肚皮上贴,“你『摸』『摸』看,我这些日子哪里都瘦了,可只有肚子胖了,不是有了,还能是什么?”
顾铮霍然坐起身来,侧过头,耳朵贴在李明舟的肚子上听,须臾,他面『露』喜『色』。
若是李明舟有孩子了,那么顾家就有后代了。
“明舟太厉害了,居然怀了宝宝,快来,皇叔好好抱抱!”
顾铮两手一掐,直接将人从床上掐了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李明舟失声尖叫,脚都不连地,一边用手护住肚子,一边催促道:“皇叔!快放我下来!”
“太好了,真的有孩子了,看来老天开眼,天不绝我顾家!”
顾铮避开他的肚子,倾身去吻李明舟的眉眼,一直吻到他的锁骨才停了下来,满脸皆是克制,“你我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李明舟小脸通红:“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怀孕了,要注意很多事项,但我不知道要向何人讨教。皇叔,我即便是死,也要为你留住孩子。”他伸手抚『摸』着肚子,满怀欣喜地期盼着孩子的降生。
“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不会让他跟我走一样的路,他得姓顾,眉眼要跟皇叔一模一样,就连『性』格也要像皇叔才行。”李明舟如是道:“皇叔生得比我俊,孩子像你,不愁娶不到老婆,『性』格像你,不怕被人欺负。”
“你怎么知道你生的一定是男孩?”顾铮逗他,“万一是个女孩呢,若是像了我,以后谁敢娶她?”
李明舟正『色』道:“若是男孩,定然跟皇叔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若是女孩,『性』格刚强,出门在外,绝对不会受人欺负。若都像我了,恐怕日后要委身人下了。”
“我的孩子,这辈子都不会委身人下,”顾铮翻了个身,让李明舟趴在他身上,“你也不曾委身人下,你永远在我上面。”
诚如李明舟所料,生的是个男孩,他此前受尽痛楚,生产时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险些哭着去见佛祖,顾铮全程陪着他,一直攥着他的手,低声念着:“保大,一定要保大。”
孩子生下来就皱皱巴巴的,不甚好看,比阿政出生时,差得太远了,李明舟万般嫌弃,觉得一定是自己不够好看,所以生下来的孩子也丑。
顾铮却笑着连大人带孩子,一起抱怀里亲,笑着道:“不丑,不丑,好看极了。”
好在孩子争气,长开之后,眉眼同顾铮有七分相似,李明舟大松口气,天天哪里也不去,就窝在家里养孩子。
两个人如今在姑苏定居,甚少回京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终于坐享盛世安稳。
说到给孩子取名字,李明舟又犯了难,觉得哪个字眼都配不上他的孩子,于是便把决定权丢到顾铮身上。
顾铮道:“生孩子实在太苦,我见不得你再受任何苦楚。这孩子便是你我膝下唯一的孩子。既是你李氏一族的后人,又是我顾家最后的香火,算是顾家全族的希望,遂单字为希,顾希。”他说着,亲了亲孩子的面颊,“我不求孩子以后如何光耀门楣,一生平安喜乐便足以。”
李明舟笑道:“阿政以前总是担心自己被废,生怕我有了孩子以后就不疼他了。”亲了亲孩子的眉眼,“顾希希,阿政是你皇兄,永远都是,你长大以后,不准跟他抢东西。”
之后,两人双双归隐,天上地下,永不分离。
李政千方百计地追随二人下落,可就是寻不到半点踪迹,曾经千里迢迢赶至姑苏,就为了再见父皇和皇叔一面,可却无功而返。
后来每年他都来姑苏一次,每次都失望而归。
一直到李政十六岁那年,在茫茫人海中瞧见了李明舟的身影,他欣喜若狂,追了过去,远远就见顾铮和李明舟站在一处,手里还牵着个孩子。
那孩子的眉眼同顾铮如出一辙,笑起来眉眼弯弯,天生就是一副笑脸。
微风一吹,两人的衣衫猎猎作响,像极了那年东宫,顾铮牵着他的手往东宫走,李明舟就站在殿外。三个人遥遥相对,满殿的红花如火如荼。
李政眼眶微湿,到嘴的话全部都堵在了嗓子里。
终是他接替李明舟成了孤家寡人,往后经年,独守东宫。
后世的史书若是记载,李明舟的生平不过寥寥数语,功过相抵,不贬不褒,若谈起情史,唯有四字总结:矢志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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