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 李明舟睡在外间的竹椅上, 总睡不踏实, 一时想起从前同顾铮的种种，一时又想起白日里顾铮的疏远，总觉得哪里都不对。     他睡不着，趁着夜『色』起身, 偷偷溜进里间, 想要一探究竟，月光一泻千里, 从窗户爬了进来, 李明舟蹑手蹑脚地行至床边, 见顾铮正熟睡，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面颊。     下一瞬间，手腕就被他一把攥住，顾铮缓缓睁开眼睛，冷漠地望着他：“你在探我的喉咙？”     李明舟忙道：“我没有！”他不过是想『摸』一『摸』皇叔的脸,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活着。     顾铮却是不信的, 满面狐疑地起身, 将他往自己身边拉近, 仅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那你紧张什么？”     “我……我没有紧张，”他捏着衣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顾铮瞧，半分目光都不曾错开，“你生得好看, 我多看几眼，也不成么？”     顾铮敛眸盯了他片刻，轻轻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李明舟的头发：“年纪轻轻的，头发怎么白成这样？为了谁家的姑娘惆怅至此？”     李明舟心里默默道了句：为了你。     明面上却笑道：“焉有什么姑娘，我从不喜欢同人亲近的。”     话虽如此说，李明舟震了震手腕，央了句手疼，顾铮便将手松开，他顺势抬腿上床，一边往里挤，一边打哈欠：“竹榻太硬了，我实在睡不惯，反正你我都是男子，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凑合一晚？”     顾铮道：“你确定要这样么？”     不知道为何，李明舟突然有一种必须要仔细思考，然后再回答的错觉，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顾铮，顾左右而言他：“你这几日的食宿，我都包了。”     “那你身上有银子么？”     李明舟一愣，忽然想起自己不喜欢随身带银子，侍卫都被他赶走了，现如今两手空空，穷得就剩下一身行头了。     顾铮一把将他翻过来，上半身微俯，将人困在两臂中间，低笑道：“不知为何，虽对你毫无印象，可总觉得分外熟悉，看见你，心情都愉悦起来。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走罢。”     “去哪里？”     “颍州。”     李明舟抿唇道：“我家住京城。”     “那算了。”     顾铮刚要起身，李明舟赶紧拉住他，满脸认真道：“可我愿意跟你走。”     “当真？”     “当真。”他点了点头，攥住顾铮的手，郑重其事道：“我愿意跟你走，只要你别丢下我，天涯海角，我都跟你……一辈子都跟着你。”     “别哭，”顾铮抬手替他擦拭眼泪，『摸』了『摸』他满头银发，颇为怅然道：“头发都白成这副模样了，若是让你父亲知道了，不知他该有多难过。”     “我父亲难不难过，我不知道，但我知晓，如果是他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难过。”李明舟冲着顾铮笑了一下，双眸含泪，痴痴地望着他的眉眼，“我如今这副模样，不怪任何人，皆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我什么都不求了，只求能得一人心，一生白首不相离。”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顾铮念着这句话，神『色』在月光下显得隐隐绰绰，他神『色』颇为复杂地望着李明舟，薄唇微抿，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未多言，起身要走，“这床甚小，你睡床，我睡外面。”     “不小，我不占地方的，咱们挤一挤。”李明舟赶紧往床里面缩了缩，给他空出好大一片地方，甚至连枕头和被子都没碰，直接抱着双臂道：“你看，我真的不占地方的。”     顾铮觉得他这个样子非但不讨人厌，反而十分可爱，下意识想逗弄一番，可又即时止住，到底点了点头，翻身上了榻。两个人中间隔着好大的空隙。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唯有外头呼呼的风声，吹得窗户哗哗作响，李明舟毫无睡意，一直望着顾铮。见他也没睡，蓝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下显得熠熠生辉。     “我幼年时，曾经失去过很多东西，幸得一位非常重要的人陪伴，才度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少年时，很多条条框框把我圈住，我的一言一行都不得出现半分偏差，生怕做错事情，让其他人失望。再后来，我每走一步，都是靠着失去某样东西，才换回来的。”     顾铮“嗯”了一声，淡淡问了句：“后来呢？”     “后来，我就变得不像我自己了，”李明舟抬起双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个人曾说，我的手是用来写文章的，可后来，我却满手鲜血。我曾经怀着多么大的期望和热忱，祈求上苍垂怜，让他和我有一个好的结局。再后来，我终究是把他推了出去。”     顾铮喉咙发紧，抿着唇不语。     “我知道他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我，也只有我。可我想要他活着，好好活着。以他的聪明才智，小小的皇陵根本困不住他。我要『逼』他谋朝篡位，『逼』他杀了我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我要把自己拥有的所有东西，全部都送给他。从今往后，我希望他能代替我好好守着李氏江山，我等不到长安长大了，但他可以辅佐下一任储君。无论后世把我传得如何软弱不堪，皆同他们毫不相干。”     李明舟低声笑了一下，喃喃自语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为他做过什么事情，他也不会知道，我当初为何崩溃至此。他更加不会知道，我爱他至深，恨他入骨。”     “你恨他什么？”     “我恨他生病了也不好好吃『药』，疼了也不告诉我，背着我一个人默默忍受苦难，每次都要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他垂着眸，眼尾通红，竟显得分外清俊，“我恨他，我真的恨他，可我又忘不了他。”     顿了顿，李明舟往顾铮身边凑近，抱住他的手臂，用脸轻轻蹭了蹭，“我很后悔，最后一晚，没有这么抱紧你。皇叔，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别再假装不认识我，行么？”     顾铮咬牙，将手臂抽了回来，翻身背对着他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倦了。”     李明舟怀里空落落的，心窝冰凉，很久之后才闷闷地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而我总想陪在你的身边。也许有一天，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间，你就是想见我，也再难相见了。”     无人回应，屋里静悄悄的，他终究是失望了，翻身同顾铮背对着睡下，两个人一夜无眠，一直到天边泛起霞光，顾铮才打破了僵局：“过了今晚，你就离开此地。”     “我若不走呢，打断双腿沉江么？”李明舟嗤笑了一声，忽然躺平，两腿往旁边一伸，“来啊，打啊，杀了我，从今以后再也没人纠缠你了。你同慕枫做什么，我都不管你，这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顾铮随手将他的腿推开，蹙眉道：“你在耍无赖？”     “不然呢？别人都能耍无赖。我也能！”他将右腿往顾铮腰上翘，很地痞流氓地道：“叫吧，叫破嗓子也没人救你。这屋子就这么点大，无论你躲到哪里，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然顾铮并不动，一动不动地静卧在床上，李明舟想了想，翻身趴在他的胸口，像猫儿一般蹭了蹭。     顾铮初时还能忍受，慢慢便蹙紧了眉头，到了最后忍无可忍，将人一把推了下去，身子沉沉压了过去，并拢着他的双手，一把举过头顶，倾身吻了过去。     李明舟愣了一下，赶紧回应，屋里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楚谁，可顾铮的脸上已经满是情|欲，单手捏正他的下巴，强迫他同自己对视。     有那么一瞬间，顾铮想将眼前的少年藏起来，永远不要放他出去才好。他深深凝视着李明舟的眉眼，目光逐渐变得温柔款款，须臾，凑上前轻啄了一下。     “你竟如此主动。”     李明舟道：“你不主动，我也不主动，那我们还能闲躺一晚上？”顿了顿，他又深深呼了口气，“皇叔，我真的很想你，每天都想。”     顾铮默然，心里早将爱他之言说了千万遍，可表面上一字不提。他永远忘不了三年前，在蜀地边界，那一方什么都遮不住的破庙里。     他是怎么苟延残喘，奄奄一息，外面大雨滂沱，狂风将破烂不堪的窗户吹得哐当响。     慕枫说，再晚半柱香，顾家就彻底绝后了。     可李明舟不知他的苦痛，用自己的任『性』伤害了身边所有的人。他自然无错，可顾铮也是无辜的。     “明日一早，你便离开此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顾铮起身，将被子拉过来给他盖好，“你我的缘分到此为止罢，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为什么？就因为我当初下旨让你戍守皇陵，所以你恨我了？”李明舟不解，起身问，“可我也是有苦衷的，皇叔怎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当时都要跟慕枫回颍州了，我施法阻拦，合情合理。皇叔若早将实情相告，我岂能放任皇叔不管？”     “你是在责怪我？”     “那你是承认你还记得我？”     顾铮笑道：“我有说过？”     “那要不要试试看？”     顾铮来了兴致，抬眸望他：“怎么试？”     李明舟自腰上将那支长笛拽了下来，一转开关，自其中探出一柄短剑。他晃了晃剑，然后当着顾铮的面，朝着自己的胸膛用力捅了下去。     顾铮神『色』一变，用手一把攥住剑刃，怒道：“你疯了？！”     “你『露』馅了，”李明舟言之凿凿道：“跟我回京师，只要你喜欢，我把皇位让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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