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李明舟醒来时, 身边的人早就起身离开了, 他望着头顶的纱帐，怅然若失了许久，直接凌云推开殿门进来，隔着一层纱帐, 轻声道了句殿下。他这才如梦初醒一般。
昨夜睡觉前, 顾铮同他说，要替他出个主意, 结果一夜过去了, 睡也睡了, 抱也抱了，主意倒是一条也没看见。
待李明舟穿戴整齐后，宫人进殿回禀，说着后宫几位妃嫔又闹了起来，他不胜其烦, 拧着眉头问：“怎么回事？成天吵吵闹闹, 成何体统？”
“回皇上, 是玉贵人说, 想要去探望小殿下，当时未央宫里的娘娘正好在那儿，便禀退了宫人。谁知没过多久，殿里就闹了起来，待宫人进去时, 就看见玉贵人跌坐在地，口口声声说被未央宫的娘娘推搡了一把。”
季芙现如今住在未央宫，既不是皇后，又不是普通的妃嫔，姑且只是个嫔妃，可宫人一向捧高踩低，知她深受太后的喜爱，遂称呼她为“未央宫里的娘娘”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别人，季芙早晚要被册封为皇后。
李明舟眉头皱得更深，他虽同季芙没有深交。可这两晚相处下来，也知她是个善解人意，又能容人的姑娘，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借口去照顾长安。
因此，他并不信季芙会无缘无故推搡玉贵人，只怕是有别的原因。
“这事太后可曾知晓？”
“回皇上的话，太后今日身子不爽利，慈宁宫的女官过来传话，说是让皇上看着惩治便是。”
如此一来，李明舟便又要在女人堆里主持公道，他一向不喜欢同女子有过多的接触，一听这话，神『色』便不太好看。
可到底也没多言，让宫人传话，先让两人各自回宫闭门反省，这才去上早朝了。今日顾铮刚好不在，一问才知是旧疾发作，在府中休养。
朝中大臣们一向对顾铮敬而远之，平时甚少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放肆，今个反而是扬眉吐气了一般，各个精神抖擞，李明舟暗暗好笑，猜测皇叔不过就是借口偷个懒，昨晚还在他那里折腾了一整晚，怎么可能说病就病了。
待下了早朝，他正要同往常一样去御书房处理公文，忽又想起季芙此番受了委屈。略一思忖，便调头往未央宫的方向行去。
离得老远就闻见一阵淡淡的月季香，两边宫墙一掩，更显得此处幽静，李明舟脚下踩着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一路步行过去，沿途的宫人纷纷退避两旁，跪地相迎。
季芙的脸『色』看起来不甚好，立在殿外相迎，李明舟抬了抬手，示意免礼，抬眼见她眼底下染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料想是照顾长安夜不能寐，心里不由生起几分愧疚。
他尚未开口询问昨晚的事情，季芙已经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人是臣妾推的，臣妾认了，皇上若是怪罪，臣妾也无话可说。”
李明舟坐在桌前，曲指敲了敲桌面。略一思忖才问：“朕还未降罪，你便如实招了，难道就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已经足够明目张胆地暗示她了，可季芙仿佛没听懂似的，摇头坚持此前的说辞。
反而是身边的宫人见主子受委屈了，急忙道：“皇上。不怪我家小主，都怪玉贵人！我家小主原是抱着小殿下哄，谁想玉贵人招呼也不打，直接闯进来了，二话不说就想抢人。小殿下喜欢我家小主，不肯让玉贵人抱。结果玉贵人不讲道理，上来就要打我家小主。”
季芙低斥道：“多嘴，谁让你说的？”
“本来就是！我家小主不过就是抬手挡了一下，玉贵人自己没站稳，反而要反咬一口，说我家小主推她的！求皇上给我家小主做主啊！”说要，立马磕头。
李明舟原先也是这般猜测，听见此话，并未觉得吃惊。只不过让他不解的是，为何季芙什么都不解释，直接认了罪。
他蹙眉凝视着她，像是要在她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许久，才低声问：“为何不解释？”
季芙道：“没什么可解释的，皇上日理万机，本就十分辛苦，还要日夜『操』劳国事，晚上都不能安寝，臣妾只是不想让皇上为难，遂甘愿自己受些委屈。”
她把李明舟不愿意同床共枕的事，说成是『操』劳国事。三言两语就让人心生好感。生得漂亮，又善解人意，若是立她为后，应该能省不少事。最起码能把太后和文武百官的嘴堵住。
至于李明舟到底跟谁同床共枕，谁又能窥探一二？
“玉贵人乃户部尚书的掌珠，『性』格的确娇蛮了些，你莫同她一般见识。”李明舟还需要拉拢季连替晋王府效力，话锋一转，又接着道：“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啊，传令下去，罚玉贵人禁足半月，她若敢闹，再罚半月。”
宫人领命下去了，李明舟料理完这里的事情，正欲离开，季芙却道：“前一阵子，臣妾采摘了新鲜的月季花，晾晒干了，用文火翻炒，眼下喝起来刚刚好。皇上可否赏脸，尝一尝臣妾的手艺？”
李明舟愣了愣，鬼使神差地点头应了。他复坐下，见季芙净手，开始点茶叶，动作流畅优美，仿佛焚香弹琴一般气定神闲。
他忽想起，太子妃还在世时，也是这般泡茶的，忍不住就多看了她几眼，越看越觉得季芙身上有几分当年太子妃的身影。
直到她抬起头来，玉葱般的手指捧着青瓷茶杯。微抿着唇笑道：“皇上请用茶。”
李明舟接过，轻轻呷了一口，顿觉唇齿留香，这未央宫同别处不同，没有满殿的金碧辉煌，反而十分素净淡雅。陈设也简洁，让人觉得很舒服。
他饮了一杯，同季芙坐在一处闲聊，不知不觉竟聊了一下午，待掌灯时才惊醒过来，还有好多公文没处理。季芙便道：“龙体要紧，皇上还请用了晚膳再走。”
说着，起身吩咐宫人传膳，李明舟便不好推辞离开，只得坐下一同用了。等回到寝宫时，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下午茶喝多了，嘴里总有一股淡淡的月季香，呼吸间，唇齿也皆是甜的。
殿里昏暗，仅有书案上还点着盏灯，李明舟凑进几步，这才发觉顾铮过来了，不仅如此，还帮他把所有公文处理了，甚至连奏折也批阅了。约莫是累了一下午。正趴在桌面上睡着。
不知是角度的原因，还是光线太过昏暗。从李明舟这个方向看去，顾铮显得十分消瘦，他似乎有白头发了，鬓发泛起银『色』，连脸『色』也不复以前的红润，隐隐透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
李明舟忽想起，顾铮白日推辞说自己病了。他原本以为这不过就是皇叔不上早朝的借口，眼下才后知后觉，皇叔真的生病了。
他心尖一颤，暗恼自己实在太过粗心大意了。赶紧上前拿了件衣服披在顾铮的身上。谁料顾铮原本就浅眠，立马就惊醒了。睡眼朦胧的望着他，很久之后。眸子才逐渐恢复清明，第一句话便是：“明舟回来了啊，吃饭了么？”
李明舟心里极其不是滋味。他不仅玩忽职守，还背着顾铮跑去跟季芙闲聊了一下午，结果皇叔一直在他宫里，等着和他一起吃饭。
顾铮读懂了他的眼神，微微有些失落，淡淡笑道：“不回来吃了，你也不知道派人说一声，平白无故让本王等了你这么久。你处理不完的公文，本王帮你处理了，也不指望你说个谢字，以后还是要尽忠职守，做好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情，行么？”
他闭口不问李明舟白日里去了哪里，也不问他到底和谁在一起，更加不问为何不处理公文。只是语气稀疏平常地说了这么几句，末了，还征求意见一般地问他“行么？”
李明舟更加愧疚，总觉得自己做了很坏的事情，以至于他没脸正视皇叔，只摇了摇头道：“我以后不会了，害你等我了。”
顾铮并不在意，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他今个的确身子不适，早上实在没能起身，就想来李明舟这里待一会儿。结果没见到他人不说，还看见书案上堆积了这么多公文。
他一向心疼自家的孩子，所以不顾自己的身子，打起精神，整个下午都埋在公文里奋笔疾书，眼下知晓李明舟吃过饭了，连饿的感觉都没有了。
“无妨，反正本王也不是第一次等你。”
李明舟上前给他『揉』肩：“昨晚你答应的好好的，说要给我出个主意，好解决后宫那些妃嫔。结果，你晚上都那样了，睡完就走，半个字都没留，早朝也没去，我还以为你是怕我找你问罪，故意躲着我呢！”
顾铮好笑道：“本王几时没给你出主意了？眼下不是已经解决了么？”
“解决什么了？”李明舟一头雾水，“你别因为我笨，你就拿话唬我，你根本没有给我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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