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舟喉咙一甜,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尽数洒在脚下的青砖上, 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人抽干,他再也站不住了,身子一软就跌在了地上。
他眼皮沉重,耳边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好多人唤他殿下, 数十只手争先恐后地扶他起来,可李明舟的意识逐渐模糊, 眼前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一株红花树上。
待顾铮从姑苏千里迢迢赶回京城时, 皇上于昨夜驾崩, 据说当晚只有皇后娘娘在承春宫内侍奉,遗诏上写得清清楚楚,封长孙殿下李明舟为储君,即日登基。
这本就是求仁得仁,早在顾铮的预料之中, 遂不显得如何吃惊。眼下最让人头疼的, 便是李明舟体内的毒。
“殿下如何了?怎么还在昏睡?”
“回王爷, 殿下气急攻心之下吐了血, 身子尚有些虚弱,但已经没有大碍,悉心调养便可。”慕枫的声音缓缓飘了出来,提着医箱起身,“王爷此行, 可还顺利?”
“自然顺利,否则本王也不会回来,”顾铮语气轻松,隔着纱帐,见李明舟合着一身里衣,静静躺在床上,面『色』不由一凝,“萧情此前应该是以自身血肉养蛊,本王已经设法将蛊虫取出,可这种蛊虫金贵,习惯了血肉,怕是普通东西养不活它。你且看看,何时能把子蛊种到明舟身上?”
慕枫道:“这个不着急,以属下之见,当前之事,便是殿下的登基大典。”顿了顿,他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王爷,有句话属下不吐不快,您这么宠溺着殿下,实则不好。原先我以为昔日的东宫太子已经足够优柔寡断,现如今才知,青出于蓝胜于蓝,子比父更胜。”
顾铮面『露』不愉,冷冷淡淡道:“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你既知本王听了会生气,就该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你且退下。”
他说完,也不再多言,抬步便往里间行去,入眼便瞧见李明舟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纱帐,顾铮略一迟疑,三步并两步走了过去。
“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慕枫说我父王优柔寡断的时候。”
李明舟缓缓坐起身来,顾铮顺势坐在床边,伸手捞过一件衣裳给他披好。
“你别听他的,他嘴里一向说不出什么好话,回头本王罚他。”
“皇叔,”李明舟微微垂着眸,手里攥紧被角,“我一觉醒来,仿佛忘记了很多事情,你能跟我讲一讲,我父王是怎么死的么?”
顾铮蹙眉:“自然是病死的,他身体不好,常年累月,也不好好吃『药』,当初慕枫不在,没来得及给你父王医治。你可不能跟你父王一样,生病了就要好好吃『药』,这样才能永远跟本王在一起。”
李明舟心里一片凄凉,事到如今,皇叔还是不肯同他实话实说。他明白皇叔心里的顾忌,一直以来也都知道,皇叔喜欢的是天真无邪,干净到一尘不染,心思纯真的舟舟,而不是处处耍阴谋诡计的长孙殿下。
他可以理解,但不能原谅。
因为这样一来,两个人之间的误会就会越来越大,终归有一天要无可收场。
“我知道了,谢谢你,还有……”他顿了一下,抬眼笑着说,“对不起,一直以来,我都不够成熟,所以才害你这么苦。”
顾铮一愣,下意识抬手贴着他的额头,想试探一下他是不是在发烧,可入手温热,“明舟,你怎么了?”
“没什么,这就是我的真心话,皇叔,不管以后我是谁,或者我在哪儿,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李明舟对他作出了一个保证,“以皇族之血起誓。”
“本王相信你,”顾铮『摸』了『摸』他的头发,“等先皇的丧礼办完,三省六部就该着手拟订封号,不日你便要登记了。承仪,皇叔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你千万别让皇叔失望。”
李明舟重重地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他不想咄咄『逼』人地追问顾铮当年的前因后果,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翻旧帐,更加不想无缘无故地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现在只想当顾铮一个人的李舟舟,仅此而已。
“皇叔,你放心,光是听话懂事远远不够,我一定会成为你心目中的好皇帝,我会达到你一直以来期许的高度!”李明舟攥紧拳头,满脸坚定,“可在此之前,我想要一个人的『性』命!”
“谁?”
“岐王李暄!”李明舟一字一顿,字字清晰,“他几次三番的暗害你,还曾试图杀了我,此仇必报。”
闻言,顾铮似乎大吃一惊,他抬眸深深凝视着眼前少年的面容,试图揣测他的真实想法,许久,才试探着问:“明舟,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李明舟摇头:“是我自己想要他死,他要是不死,来日东山再起,更是麻烦。斩草除根,才能以绝后患。”
顾铮突然有点不认识他了,愣了很久才无奈地摇头笑了一下,把人拽过来『揉』了『揉』头,“好,听你的,你想怎么办,那就怎么办。你以后就是皇帝了,说出的话就是圣旨,臣只有听命的份。”
皇上骤然驾崩,原本就明争暗斗的朝堂变得更加动『乱』不堪,幸得顾铮扶持,李明舟才顺利登基,满朝文武百官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了新皇。
李明舟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封顾铮为摄政王,加封七珠,位居朝臣之首,一时风光无两。
皇后得知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君无戏言,自然没有轻易更改的道理,即便气恼,也是毫无办法。
以前李明舟只是皇长孙时,她还可随意斥责,现如今他已经是皇帝了,羽翼也终是丰满。
原本,李明舟想要下旨召李璟从西境回来,可先皇之命不可违背,只能暗暗求了顾铮,设法给李璟安排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接他回来。
顾铮果真有求必应,也许他此前就有这方面的考虑,不出几日便将李璟接了回来。
李璟的名字早就从皇室玉牒中去除,因此不得以李姓自居,化名王景,在晋王府当个谋士。不日李明舟又随意找了个由头,给他安排了一份闲散差事。
文武百官皆不是傻子,怎会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可顾铮手段一向雷霆,稍微惩处了几个上奏弹劾的御史大夫,前朝便彻底安静下来了。
今日早朝时,李明舟抓了李暄的一个极小的错处不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疾言厉『色』地斥责一番,之后将人禁足在岐王府。
李暄即便有天大的苦水,也万万不敢当面顶撞,只得忍气吞声地下朝回府。因心情烦闷,在府中喝酒寻欢,正好被顾铮钻了空子,一身龙袍直接从岐王府搜了出来,直接将之赐死。
过了午时,李明舟正在御书房处理公务,近日来,萧情无故失踪,据密探打听得来的消息声称,萧情不知何故,被人挑断手脚筋脉,血尽而死。
南楚大『乱』,内部纷争,萧情才娶不久的正妃当夜就被人暗害,两个国家现如今打得水深火热,大魏只管坐收渔翁之利便可。
他批阅了片刻,放下『毛』笔,抬手捏了捏绞痛的眉心,前朝大臣在奏折里提出,今年要选召秀女,扩充后宫。原先他还是长孙殿下时,宫里只有赵纤纤一位侧妃,旁人即便非议,也不敢当面议论。
可现如今他成了皇帝,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三千佳丽。
他正愁着如何让那些老臣们把嘴闭上,肩头蓦然拍过来一只手,顾铮不知何时过来了,此时此刻正满脸微笑地望着他。
“怎么愁成这副模样,又发生什么事了?”
“皇叔来得正好,”李明舟使『性』子似的,将那几册奏折推了过去,“你且帮我想想对策,我都快被他们烦死了。这么多大事不『操』心,非得『操』心这种小事,也不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想的。”
“现如今皇室血脉凋零得厉害,除了宁王一支,便只剩下红羽肚子里的龙子皇孙了,”顾铮随意翻着看了几眼,并不觉得奇怪,“况且,你才登基不久,又『性』情大变,朝臣们『摸』不清楚你的脾气,想借此机会塞族中女子入后宫,也是巩固家族势力的法子。”
李明舟侧过头看他,苦笑道:“皇叔,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难道我选秀女,你就一点不吃醋?就算你不吃醋,你也好歹装装样子,否则我会觉得,你一点都不在意我。”
顾铮神『色』有一瞬间的黯然,可也只是转瞬即逝,很快就笑了一下,“您是皇上,本王是臣子,怎敢干预皇上的决断?再者,本王是男人,终究有力不能及的时候,这孩子,本王生不了。”
“我也生不了,”李明舟攥着他的手,安抚道:“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原本就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我不稀罕什么三宫六院,也不想坐拥三千佳丽,在我眼里,她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及你半分。”
“你这种甜言蜜语,若是说给世界上任意一个女子听,她纵是立马死了,大抵也会心甘情愿。”顾铮怎么可能不吃醋,他的人,只能他一个人碰,别人哪怕多看一眼都不行,于是便出主意道:“届时你只管选便是,本王准了,但只有一条,不可宠幸。”
“那是自然啊,”李明舟有些忍俊不禁,他一向不喜欢同其他人有身体上的接触,怎么能够容许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碰过,想了想,才又道:“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等日后我羽翼更加丰满了,我就废了整个后宫。我的龙椅给皇叔坐,龙床给皇叔睡,连我这个人,也是皇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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