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舟喜欢他吩咐自己做事, 提着衣袖就给他研墨, 明面上却道:“你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让未来的储君给你研墨。”
顾铮提着『毛』笔,柔软的笔尖从砚台边『舔』过,快速地在公文上落下几笔,连头都不抬地笑道:“怎么, 殿下现在这么金贵了, 连研墨都不肯了?莫说是你,即便是你父王, 当年也给本王研过墨。”
李明舟不喜欢顾铮总在他面前提起父王, 于是不肯应他, 转移话题道:“这公文谁写的?看皇叔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铮也不瞒他,将『毛』笔放回架上,这才转脸看着他道:“前朝有人提起立储君的事了,这算不算大事?”
自从李晗病逝后, 储君之位一直空缺, 李明舟丧父丧母, 旁人也不敢让他搬出东宫, 如今骤然提及立储君之事,恐怕又少不了被顶到风口浪尖上。
果不其然,顾铮下一句话便是:“前朝一向内斗得厉害,你那两个叔叔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皇上迟迟不肯立你, 说明还有顾虑。现在怕是有上百双眼睛盯着你,就等着挑你的错处。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是一步都不能踏错。”
李明舟道:“我一定会守住东宫的,这是我父王留给我的,我绝不放手。”
“别怕,你凡事尽力便好,本王会帮你的。”
顾铮起身,抓过李明舟的手,轻轻擦拭着沾在他手背上的墨汁,语气甚温和。
“光是有本王替你出谋划策还不够,上回本王被收了兵符,无异于削藩,也是时候帮你巩固新的势力了。你可知内阁有一位阁老,姓林,乃三朝元老,家族势力极盛。最关键是,林阁老一直中立,你若得了他的助力,无异于如虎添翼。”
李明舟心里一个咯噔,脑海中立马浮现出林宝儿那张娇媚的脸。难道说皇后就是看中了林阁老背后的势力,所以才留林宝儿在中宫当个女官。甚至还对她撩拨皇长孙的逾越举止视而不见?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还算什么殿下。不就是个木偶傀儡,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所有的路都被铺好了,就等着他一步一步地往深渊里迈。李明舟忽然觉得身上发寒,整个人一软,险些跌倒。
顾铮一把将人扶稳,关切道:“你怎么了?不舒服么?要不要让慕枫过来看看?”
李明舟摇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攥着顾铮的衣袖发力,连指尖都白了,顾铮蹙眉,沉沉地目光落在他身上,快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许久之后,李明舟才道:“皇叔,我也想事事都听你的,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想成为东宫之主,愿遵朝廷礼法,不沽名钓誉,不同室『操』戈,不徇私枉法,不贪生怕死。可我做不到啊!”
“舟舟?”
“我很不喜欢林宝儿!”李明舟抿着唇,满脸克制和隐忍,“皇叔说我任『性』妄为也好,说我『妇』人之仁也好,我皆不想管了。我现在就是想跟九叔一样,心里不高兴了,我就是要说出来。我厌烦她,很厌烦她,半点关系都不想有!”
“别哭,有什么话好好说。”顾铮见他红着眼眶,一副随时随刻都要立马哭出来的样子,着实惊了一下,赶紧抱在怀里哄道:“怎么了?她怎么惹我们家舟舟生气了?”
“她『摸』我!!!”
李明舟突然像小时候那样,跺脚恼道:“她『摸』我!『摸』我手!”
说着还把被『摸』过的右手抬在顾铮眼前,仿佛这手已经不干净了一样。顾铮一听,用衣袖帮他擦了一下,安抚道:“好了,干净了,别使孩子脾气了。你好好说话,本王又不会『逼』你。”
李明舟想说:“你这么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就是在『逼』我。”
可明面上又万万不能这么顶撞他,须臾,才气得抽回手道:“还说什么算无遗策,聪慧过人!在我看来,皇叔就会一味地搪塞我。我这回就把话撂这里了,我绝对不会让林宝儿踏进东宫半步,否则……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我……”他突然哑口无言,发现自己没有能够威胁到顾铮的地方,当下就更加气恼了,“你就会欺负我!”
顾铮忍俊不禁,见他气得脸都憋红了,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轻声细语道:“你慌什么,谁说让她入东宫了?”
李明舟昂脸看他:“你刚才不就是这个意思么?若不把她塞进东宫要怎么取得林阁老的信任,难不成……”
他猛然想到一种假设,抓住顾铮的衣袖正『色』道:“不行!也不能让她进晋王府!”
顾铮瞧他满脸紧张的神『色』,心尖一软,知晓他是很在意自己这个皇叔,于是也不同他卖关子,低笑道:“林阁老膝下还有个女儿,据说是老来得女,因此疼宠得紧,一直到现在都快二十岁了,还未婚配。昨日上早朝时,圣上提了一遭,说是该给李璟娶个正妃了。”
如此,李明舟恍然大悟,原来顾铮的后招在这。若是让李璟娶了林阁老的掌上明珠,自然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想清楚这点后,他又为自己刚才的无理取闹感到羞愧。
“对不起,我错了。”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顾铮轻轻掐了掐他的脸,垂眸望着他,满脸宠溺,“我们家承仪心里这么委屈,我这个当皇叔的居然都不知道。实在太不称职了。”
李明舟羞赧地唤了声皇叔,试图辩解:“她就是很讨人厌,一脸狐媚样,还明目张胆地『摸』我手。当时皇祖母在,我不便多言。可若是在你面前,我还不说的话,当真会把我憋屈死的!”
“那你想让她怎么死?”
“我……”李明舟惊了一下,赶忙拦道:“不是的。我没有让她死的意思,她可是皇祖母身边得脸的女官,又是林阁老的孙女,日后还是九叔的侄女。如何能……算了小事而已。”
顾铮却道:“她『摸』了你的手,在本王看来并不是小事。”
李明舟知晓他这位皇叔向来言出必行,恐怕因为自己这几句哭诉,林宝儿便要遭受杀身之祸。不知道是欢喜顾铮宠溺他,还是畏惧顾铮翻脸不认人。
好半天都昏沉沉的,耳边也嗡嗡作响,直到顾铮抚『摸』着他的头,才清醒过来。
“你别害怕,本王永远都不会对你出手。”
这种保证,从小到大听得太多了,李明舟时常在想,顾铮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说他是个良臣,他又喜欢玩弄权贵,但凡同他作对的朝臣,皆是下场惨然。
若说他是个『奸』佞,他又肩负重任,保家卫国,不惜赔上身家和『性』命。
也许就像是李璟说的那样,顾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了。旁人的言论一概不重要,对李明舟而言,顾铮就是他的命。
还是那种,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完全信任的人。即便自己势单力孤,也愿意全力以赴地保全他。
翌日,林宝儿就死了。
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以至于凌云过来同李明舟说的时候,他还有些茫然。
据说今日皇上下了早朝,移驾去中宫,不知怎么的,林宝儿突然像是中了邪似的,一杯滚烫的热茶泼在了皇上身上。当场就被皇后斥责了一顿,打发出去跪着。
没过多久,就有宫人回禀,说是林宝儿跟中邪似的,爬上假山,失足从上面落了下来,太医赶到时,人已经断气了。林阁老得知消息后急火火地赶至宫里,只能抱着冰冷的尸首老泪纵横。
皇上原本对李璟娶林阁老女儿为正妃的事情,尚有些顾虑,眼下为了安抚老臣,直接赐了婚。日子还没定下,想来在李宁儿出京之后。
李明舟当时正在宽衣,险些连衣襟细带都系错了,还是凌云发现了,重新帮他系了一遍,还颇为担忧地问:“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个人把你的话当成圣旨一般对待,那这说明了什么?”
凌云想了想,回答道:“是爱情吧!”
“爱情?!真的么?”李明舟心尖一颤,满脸紧张地问,“怎么会是爱情?有没有可能是别的什么……”
“奴才是个内侍,不能爱人,也不知道如何爱一个人。但奴才觉得,如果有人能这么待奴才,定然是把奴才放在心尖上了。这都不算爱情的话,奴才也实在想不到别的了。”
李明舟听了,一扫多日来的烦闷,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心想,原来皇叔也喜欢他,可能就是顾及着身份,所以才不敢跟他明说。
可这有什么关系,待他日后当了皇帝,就封顾铮为摄政王,以后废弃三宫六院,对他独房专宠。
过了午时,李璟过来了一趟,脸『色』很不好看,来了也不说话,直接禀退了殿里所有的宫人。
李明舟猜想是为了娶正妃的事情,心感愧疚,于是待殿里空了,拱手抱歉道:“九叔,我知道你生气什么,但你别怪顾铮,他一心为我。”
李璟几乎气笑了,指了指他道:“明舟,你现在也忒维护顾铮了罢,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比猫儿还听话!九叔难道待你不好么,为何你就从不替九叔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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