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舟点头, 慕枫极有眼『色』地拱手告退, 这便亦步亦趋地跟顾铮进了书房。
地面上果真还残留着碎瓷片, 顾铮从旁拉了他一把。
“当心,别踩到了。”
李明舟道:“事情我都听说了,皇叔莫要动怒,别为了这点事情气坏了身子。”
“不提这个, 你且先等一会儿。”
顾铮又坐回书案后面, 埋头疾书,将公文翻得哗哗作响, 一副心情极差的样子。
这个时候原本不该给他添堵的, 但不把手串送出来, 回头没法交差,稍一犹豫,李明舟才将东西掏了出来,支支吾吾地唤了一声皇叔。
“不要。”
“……”
他捏着衣角,斟酌着用词道:“皇叔, 这是小姑姑特意从玉渡山求来的, 听说很贵重。你好歹看一眼, 否则我回去没法交差的。”
“她有空求这种无聊的东西, 不如替自己考虑考虑,如何才能不被送去和亲。”
顾铮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便猜出了李明舟过来的目的,随手把折子丢到他怀里。
“自己看看。”
李明舟不明所以,拿起来迅速浏览了一番, 忽然抬头,惊道:“萧情是疯了不成?事到如今竟还要同大魏联姻?”
“他一直就是个疯子。”顾铮这才抬起脸来,语气嘲弄道:“他生怕恶心不到别人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耍阴谋。萧弦的死也没让他夹|紧尾巴,这是上杆子送人头来了。”
他起身,将所有公文推到一旁,径直走到李明舟跟前,捏着他的脸道:“上回慕枫没能杀了他,这回可得活剐了他,给我们承仪好好出口恶气。”
李明舟心尖一甜,知晓顾铮不会收李玥的东西,遂不再多劝,想了想,便问:“那皇叔是打算将计就计了?”
“不然呢,国库本来就空虚,西境雪灾,几乎把国库都掏空了。上阵杀敌总需要粮草罢。”顾铮收回了手,淡淡笑着,“等那和亲的旨意一下,永嘉公主应当就没这份儿女情长了。”
李明舟不知道顾铮怎么能这么稀疏平常地说这些,再想起流萤此前说过,顾铮平时脾气很差,更觉浑身发怵。生怕以后顾铮也这么待自己。
一时间垂了垂眸,抿唇未言。很快又想起李玥的嘱托,遂小声道:“今个是上元节,宫里要设宴,小姑姑和九叔说,要和我一起放荷灯,皇叔来不来?”
顾铮略一思忖,便道:“好啊,皇叔陪你放。”
他一向不会拒绝李明舟的请求,这次也不例外。至了晚间,果真赴宴。因上回的事,皇帝同他生疏不少,正好借此机会,打算冰释前嫌。
李璟一向闲不住,又有李玥从旁撺掇,引了李明舟出去,三人一道在太『液』池放荷灯。这个时节早就没有荷花了,可池里的水还算碧波『荡』漾。
宫人们皆在一旁候着,生怕三个人有什么闪失。李璟挑了个荷灯,转头见李明舟跟个木头似的,站在一旁杵着,遂塞了一只在他怀里,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没事,可能是有些累了。”
李明舟见他们二人在荷灯上写字,想了想,不知道要写点什么才好,宫人们也都过来凑趣,不消片刻便放了半池,荷灯挨挨挤挤,顺着水流蜿蜒盘旋,根本分不清哪只是谁放的。
他犹豫了许久,才写了几个字上去。两手捧着灯,小心翼翼地放在水里,亲眼看着荷灯漂远了,这才大松口气。浑身都轻松自在起来。
正要转身上岸,不知被谁撞了一下,仰头就要跌下太『液』池,李玥同他离得最近,立马抓住了他的手腕。可一个女子哪有多大的力气,同李明舟双双跌下了太『液』池。
岸上立马动『乱』起来,十几个内侍纷纷跳入水中,李璟原本折身回去拿灯,惊闻落水声,飞速跟着跳了下去。
这里动静一大,顾铮便得了消息,一听李明舟竟然落了水,当下霍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行去,其余人也急匆匆地跟了过去。
李明舟不通水『性』,又是仰面掉下去的,呛了好几口水。如今正是初春,寒风料峭,晚间还很清寒,人在水里泡着,浑身都打哆嗦。恍惚间,就听岸上有很多人在喊“殿下”。
他刚要应一声,整个人就沉了下去。水底污浊不堪,不知是谁的手一直把他往水底下拖拽。很快,他连头都沉了下去,胸口闷地发疼,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舟!”
顾铮的声音穿透黑暗,如同当头一棒将他敲醒,李明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狠踹了一下,终于挣脱了束缚,勉强可见顾铮向他游了过来。赶紧把手伸了过去。
水底下的刺客被踢了一脚,很快又游了过来,手里的匕首散发着冷冽寒光,一手圈住李明舟的脖颈,匕首正冲着他的后心刺了过去。
忽然,一剑从旁横了过来,顾铮面『色』清寒,虽在水底,可身形极灵敏,手里的软剑一缠,生生将那人的手腕连根削断,李明舟脱离了束缚,也彻底脱力,身子直直往水底下沉。
腰间一紧,自顾铮衣袖中飞出一条绳索,直接勾住了他的束腰,然后往上一拉,便将人揽在了怀里。李明舟浑浑噩噩,只听见耳边传来一道破水声,整个人就被顾铮拖上了岸。
好多人都围了上来,顾铮无暇顾及自己,扯了宫人送上来的披风,一把将李明舟包得严严实实,急声唤道:“明舟,醒醒,明舟!”
李明舟呕出几口脏水,入目便是皇叔焦急的脸。
“老四水『性』很好啊,明舟和永嘉同时落水,你竟直奔着明舟去了。”李暄从旁笑着道,众人这才把目光转了过去。
就见李璟抱着李玥,好几个宫女簇拥着帮她拍出口中污水。同是落水,身份又都贵重,一般人都会选择先救柔弱的永嘉公主。
可顾铮却硬生生地抛下了公主不救,反而直冲着长孙殿下去了。若两人私底下没有深交,又怎会如此?
李璟道:“好了,三哥还说这废话做什么?快请太医过来啊!自己不下水救,还尽说些不着边际的风凉话!明舟又不是别人,谁还能见死不救啊!”
李暄面『色』一寒,见皇帝脸『色』不愉,赶紧拱手道:“父皇,儿臣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皇帝道:“行了,赶紧请太医过来,快把公主和殿下送回去,还有老九,你救人有功,也赶紧下去换身衣裳。其余人等也都散了罢。另外皇后近来身体抱恙,不许过去传话。”
李明舟被人抬回了东宫,包在被子里浑身还打着哆嗦。一方面是真的冷,一方面是心有余悸。若非顾铮过来救他,搞不好就要被人生生溺死在了水底。
皇上遣了几回人过来问,凌云将人给打发了,送了姜汤进来,见李明舟脸『色』发白,难免担忧地询问:“殿下怎么了,可是吓坏了?”
“无事,皇叔出宫了么?”
“出了,宫门都关了。皇上下了旨意,不许闲杂人等过来叨扰。”
李明舟心知今夜之事,定然让皇上起了疑心,可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还不得而知。在宫里就敢动手,若非有些身份地位的人,决计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可算来算去,也就那么几个人想置他于死地。
他儿时只觉得东宫宽敞明亮,两旁皆是红墙碧瓦,后来才知这辉煌背后,竟是处天然的牢笼。把他当只金丝雀一般地禁锢其中,永不得自由。
他也不敢说自己会比父王当年做得还好,一直以来只求问心无愧而已。顾铮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了,若他输,顾铮又怎会赢?
“小姑姑今日受了惊吓,你亲自带着补品过去瞧瞧,另外还有这个,你转交给她。”李明舟将那手串递给了凌云,语气颇淡,从前他不知自己对皇叔的心意便罢,眼下既然明白了,万万不肯再让旁人觊觎了。
再者,顾铮眼中无风月,不喜什么儿女情长。此前那厢话,也说得足够明白,李明舟毫不怀疑,如果李玥继续死缠烂打,顾铮真的会顺水推舟,把她送到南楚和亲去。
这是李明舟万万不想看到的局面。因此,这个恶人,他想要自己做。
顾铮自然未出宫去,而是领着几个侍卫下水抓那“水鬼”,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刺客断了手腕,根本就跑不了多远,在太『液』池下沿的岸边趴着,当场被侍卫扭着胳膊抓了起来。
慕枫将人面上黑布一揭,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顺手就卸掉了他的下巴,防止他吞毒『自杀』。为了保险起见,又让几个侍卫跳入水中搜寻,一无所获。
“王爷,此人看起来像是个死士,如何处置他才是?”
顾铮淡淡道:“既是死士,定然从他口中套不出什么话来。带回去关起来,打断四肢,割了他的舌头,然后放出消息说,活捉了刺客,并且招供了。”
慕枫领命,这便火速带着人离开,顾铮落后一步,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他一身月牙白的衣衫,白玉为冠,腰束玉扣,仲春的晚风一拂,整个人都灼灼耀眼。
正待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一簇流火,不由侧目一瞥,只见那池面上飘浮的荷灯有不少都被打湿,斜斜地挤上岸。眸『色』一亮,自上百只荷灯中捻起一只来。
这灯火还闪着微光,上面两行小字映入眼帘。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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