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很深了, 从禁中城一直到清螺街, 一连放了三回爆竹, 李明舟如玉石精雕细琢般的手指,被顾铮的大手包着,许是自小习武的原因,指腹上覆盖着一层薄茧。
李明舟一点也不觉得顾铮的手粗糙, 反而觉得牵在一起很舒服。他心疼顾铮身子骨寒, 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贴,脚踩着老百姓家门口一层又一层的麦秸秆, 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微响声。
这原是除夕夜的习俗, 意为岁岁平安, 长命百岁之意,余光瞥见顾铮有一脚没一脚地踩着,于是主动往旁边退了一些,将人往中间拉。
顾铮不解其意,垂眸望他。
李明舟便笑道:“皇叔府中的好东西多, 又是见惯了宝贝的, 我没什么可以送给皇叔的。今夜便借花献佛, 我祝皇叔从今往后百岁无忧, 一世清欢。”
也不知道是太紧张了,还是有些冷,说话声音都发颤,可每个字都出至肺腑,说得极认真。
顾铮愣了愣, 垂眸瞥了眼脚底下踩着的麦秸秆,心口一瞬间涌上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既欢喜,又酸涩。眼前这个满眼星光的少年,也不知道还能天真无邪多久。
说什么百岁无忧,一世清欢,原不过是凡夫俗子的贪念。他的身子骨不知道还能熬过多少个寒冬,而李明舟身上的毒随时都有可能发作。
两个人都是短命鬼,可却在这寒冷冬日,除夕佳节,站在京畿重地,踩着最平凡的麦秸,试图跟神明祈求,希望对方能够长命百岁。若有一日他彻底离开了这个世间,又会是谁站在李明舟的身边替他遮风挡雨。
他很想永远陪在李明舟的身边,可又怕自己陪不了他一辈子。
“皇叔?”
李明舟见他神『色』有异,还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两手扯着他的衣袖,紧张道:“皇叔,我这一阵子都在担心你,怕有人会在大理寺对你出手。所以才无暇准备年礼的。而且,我是真的不知道要送你什么,你什么都不缺,看什么也都不稀奇。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我们这么熟了,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顾铮偏头看他:“意思一下?你意思什么了?”
李明舟揪着他的衣袖,很羞赧地说:“此前在城门上,我……我亲你了,便是年礼。”
“长孙殿下好生金贵,亲一亲便是年礼了。”
顾铮语气稀疏平常,眸子中吐『露』出几分促狭,“回头李璟肯定也会问你要年礼,你也要捧着他的脸,亲一亲的么?”
“怎会!那也太儿戏了!”
李明舟气恼,抬眼瞧清了顾铮眼底的促狭,立马便反应过来,脸『色』红扑扑的,他咬了咬唇,犹豫好久才说,“顾亦臣,你要是对我没有那种心思,你以后就别这么逗我了。我会当真的。”
顾铮抿唇,略一思忖道了声“抱歉”。抬腿不急不慢地继续往前走,踏上一座拱桥,下面的团簇着一河道的莲花灯。
李明舟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一句抱歉,心里暗悔自己煞风景,明明知道顾铮不喜欢他提这事,竟然又提了一遭。左不过再难过一分。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太模糊了,就像是李璟说的,保不齐只是孺慕之情。
因此顾铮不信任他合情合理,没当场把他骂清醒,还算是网开一面了。
可无论他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情深意长,在顾铮眼里似乎不甚重要,仿佛就是一件特别小的事情。
心尖猛地一抽,李明舟本就落后了不短的距离,原是想快走几步追上去,岂料一口闷气堵在心底,以至于他疼得走不动了,勉强迈开几步,还未走到桥头就脱力了,身子一歪就靠在了桥杆上。抖得仿佛风中残烛。
顾铮终是回头看他,着实吓了一跳,赶紧折身回来,扶着他的手臂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没事,就是突然觉得好累。”李明舟顺势借着顾铮的力,难受地弯腰,眼泪倏忽冒了出来,“皇叔,我脚疼。”
顾铮未能看清他的眼泪,可却听得了这句脚疼。于是单膝跪地,伸手按了按李明舟的脚踝,低声问:“这里疼么?”
“嗯。”李明舟胡『乱』应了一声,赶紧把眼泪擦干净,半倚着桥杆,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很疼,应该是走太长时间路了罢。”
话音未落,脚面一凉,顾铮直接脱了他的靴子,连点反应的机会都不给,一并把罗袜也褪了去。抬起那只玉足凝视片刻,忽道:“是有些红了,能忍么?”
李明舟羞愤欲死,懊悔自己连谎话都编不利索,赶紧缩脚,可哪里拗得过将军出身的顾铮,几乎被安排彻底,鞋袜又被套了回去。顾铮起身,敛眸看他,重复一遍道:“还能不能忍了?”
“我……”
“算了,问你也算是白问。”顾铮直接否决了他的一切意见,背对着他道:“上来吧。”
“啊?你要背我吗?这不行的,不合适。”
李明舟大惊失『色』。连连摆手,他都这么大了,怎么好意思让顾铮背着他,虽然眼下街头没什么行人,可还是觉得太过羞耻了。
这让一向知理明事的长孙殿下手足无措起来。可话又说回来,他几次三番地跟自家皇叔表明心迹。远远比这个要荒唐胡闹多了,也更加混账不知廉耻。
顾铮转过身凝视了他片刻,似乎也觉得李明舟本末倒置了。他不是个犹豫不决的人,略一思忖就下定了主意。一手从李明舟的腋下穿过,微弯着脊梁骨,另外一手往他双膝下一捞,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李明舟:“……”
他呆愣了好久,真的受到了惊吓。慌忙要蹦下来。顾铮便道:“别动,再『乱』动,本王就把你从桥上丢下去。”
李明舟果真不动了,老老实实地缩在他的怀里。把脸都埋他的衣襟中,耳边隐约可听见巷子口传来几声狗叫。于是没话找话道:“皇叔,有狗。”
“嗯,要吃狗肉么?府里有个厨子特别擅长做这个。你要不要尝一尝?”
“不、不了吧。”
他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太无聊了,于是很安分地不再多言。此前的难受和委屈也消失殆尽。天大地大,只要顾铮在,他什么都不怕了。
行了片刻,两个路过一条巷子口,光线十分昏暗,顾铮忽然驻足停下。
李明舟不明所以,昂着脸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本王终日为你殚精竭虑,你那年礼送得实在轻率。”
“那我就再补一份?”
“可以。”说着,顾铮似乎把脸侧过来了。
李明舟会意,赶紧扑过去亲,谁曾想顾铮刚好把脸转正。夜『色』已深,谁也瞧不清对方的神『色』。
可顾铮早就红了耳垂,抬腿往巷子深处一拐。
过了新年,朝中没甚大事,皇帝特许,给李明舟放了几日年假,他除了给皇后请安之外,还要抽空去几个叔叔的府邸拜年。往往都是李璟陪同他一道儿前去。闲暇时候便都同顾铮在一处儿。
顾铮身子骨不太好,又不喜欢热闹。一个人坐在屋里能足足坐一天,西境的灾情已经被控制住,米粮和一些棉被棉衣也分派到了灾民手里,顾铮还特意从晋王府支了一大笔银子,算是给西境的老百姓过个好年。
转眼便至上元节,宫里突然热闹起来,远在玉渡山参拜的公主回来了。
一大清早的,李明舟就得了消息,听凌云说公主正在皇后宫里请安,遂特意过去问好。一进门满屋子莺莺燕燕,正位上的是皇后,下首坐着一位身穿蔚蓝『色』宫装,眉间点着花钿的美貌女子,生得灵气十足,谈笑间发间的步摇璎珞叮咚作响。
宫人引了他来,立在门口高宣了一声,这便垂首退了出去,屋里声音渐熄,皇后招了招手:“明舟,快来拜见你皇姑姑。”
李明舟应声行了上前,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道了声“见过皇姑姑”,头一垂,发冠上垂着的璎珞轻『荡』下来。屋里的宗『妇』们以及一些诰命夫人皆是把目光投了过来,他不喜,微抿着唇。
“快过来,让姑姑好好看一看,明舟这是长高了罢?”
这位公主不是当今皇上的女儿,而是早逝的端亲王爷的独生女,同李明舟一样,丧父丧母。皇帝见其可怜,遂让宗庙里的太妃扶养,很得宠爱。之后晋封为公主,赐封号为永嘉,比李璟稍微年长些。
李玥将人拉至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遭,点头笑道:“果真是长高了好些,人也更俊了,比当年皇长兄还要俊美些。这次我从玉渡山回来,特意给你带了样东西。”
说着,示意旁边的宫女呈上来,李明舟抬眸望去,见托盘里放着一枚黄符。
李玥解释道:“你可别小瞧这个了,这是我特意替你求的平安符,那僧人说要诚心跪拜七日才可保符纸灵验。我为了这个,沐浴斋戒了七日才得这一枚,你可不许白白糟蹋我的心意。”
李明舟一听,自然不敢轻接,推辞道:“这让我如何敢受,太贵重了。”
“你可是长孙殿下,再贵重的东西都配得上你。来,拿着罢。”李玥笑了笑,又对着其余人道:“玉渡山没别的什么好东西,就那沐浴了佛光的紫檀木珠子还算稀奇,待会儿你们都拿一串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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