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铮打开他的手, 轻斥道：“胡闹, 你是在琢磨怎么一剑封了本王的喉么？”
“我、我没有！”
“没有便好, 以后要注意，莫让人拿剑抵住你的喉咙，保命要紧。”
李明舟只管点头，『迷』茫懵懂地接受了这种变化, 突然想起顾铮才从大理寺出来, 定然连个年夜饭都没吃，眼看着就要到子时了, 马上就要入新年了。
于是赶紧拉着他的衣袖说：“我饿了, 有没有好吃的？年宴上只顾着跟九叔一唱一和了, 什么都没吃着。”
“这么可怜啊？那你想吃什么？”
李明舟道：“随便什么都可以，饺子也行的。”
顾铮笑而不语，转身就吩咐下去了，没过多久下人就布了一桌子的菜，一盆水饺正热气腾腾地放在最中间。抬手让人都下去, 也不需要任何人伺候。
李明舟盘腿坐下, 此前不觉得有多饿, 眼下一看这么多菜, 又荤香四溢，五脏庙立马跟着了火似的，提起筷子就夹了片冬笋。这个时节很少能吃到如此新鲜的笋片了，更何况是和羊腿一起煨着，一口咬下去, 满嘴清甜。
“你慢点吃，时间赶得紧，小厨房随便做了点，好在都是你爱吃的，来，先喝碗鸡汤。”顾铮满目温柔地望着他，将小瓷碗推了过去，“多喝点鸡汤，你这个时候需要补充营养。”
“啊？”
李明舟面『露』茫然地看着他，很快又羞赧地低着头喝汤，他一直都记得除夕夜要吃饺子，喝了汤就赶紧给顾铮夹了一个。可顾铮面前根本就没放碗，举着筷子正不知所措时，顾铮已经凑过身来，就着他的手吃了个饺子。
按理说，像他们这种身份的子弟，都是有下人帮忙布菜，何时也没亲自动手给谁夹过菜，更何况这双筷子李明舟已经用过了，这无疑是很失仪的。
可顾铮似乎没觉得有什么，还说了一句：“好吃。”
李明舟这才暗暗大松口气，觉得手里的已经不是普通的筷子了，每次夹菜吃，总要轻轻咬一下筷子，仿佛在咬着顾铮的嘴唇。不过很快，他就被自己这个想法惊呆了，整个人都发颤，时不时地偷觑顾铮一眼，很快就垂下头，假装认真吃饭。
他偷觑的次数多了，顾铮忍不住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沿，问他：“你在看什么？”
李明舟大惊失『色』，跟被踩到尾巴的猫儿似的：“啊，没……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脸红什么？”顾铮放下筷子，抬手要贴他额头，“奇怪，你脸怎么红成这个样子，是不是生病了？”
李明舟霍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顾铮微惊，抬眸看他，一双异于中原人的眸子深邃清寒，从来都是波澜不惊，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惊慌失措。李明舟赶紧推托说自己吃饱了，侧过身子假装不在意，可眼睛还是忍不住要去看他。
一份感情埋在心底里太久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萌芽。越是相处，越是长得枝繁叶茂，即便从前淋了风霜，还是日渐明目张胆起来。
他想要得到眼前这个男人，很想，非常想，恨不得把他抓起来，带回东宫藏起来，永远不让别人看见才好。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堂堂的东宫长孙殿下竟然这般不知廉耻，爱上了一个男人，而且还是自己名义上的皇叔。
他无法揣测顾铮的心境，更不知他的心意，可念头一旦生了出来，无论如何也忘不了了。李明舟就跟中邪了似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顾铮，微微张了张嘴，想说“我喜欢你”或者是“我想要你”，又或者是再直白一些，大声说句“我爱你”。
李明舟很想说，但又觉得这些词语实在太唐突了，也太儿戏了，说出来顾铮一定会笑话他的。万一弄巧成拙，皇叔不要他了，他去哪儿蹲墙角哭去？
过了很久，他才低头，攥着拳头『揉』了『揉』眼睛。
顾铮被李明舟这一连串的举动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这是怎么了，也跟着起身，两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问：“承仪，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上了？皇叔哪里招惹你了么？”
李明舟突然哽咽：“没有，皇叔很好，真的非常好。”
他顺势靠在顾铮怀里，两手攥着他的衣襟，情难自禁道：“皇叔，如果我以后没有达到你预期的高度，或者是没有长成你心目中的那个样子。你会不会觉得特别失望，继而嫌弃，最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彻底舍弃我啊？”
“怎会？你最乖了，哪里都很优秀，皇叔一直很看好你。”
顾铮哭笑不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恍惚间又想起了李晗，那人当年一身傲骨，可是全京城最明亮的少年，若他还在世，以他的脾气，一定会把李明舟宠上天，只可惜，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旁人看到的李明舟永远都是高高在上，天人之姿，可在顾铮眼里，他始终都是个稚嫩的孩子。因此在很多事情上，都愿意纵着他，惯着他。只要能让他开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好了，都多大了，怎么动不动就缩在皇叔的怀里哭？你寻常在东宫也是这个样子的么？”顾铮轻轻一点他的鼻尖，哄劝道；“眼泪快收一收，不知道的，还以为大过年的，本王关起门来打孩子了。”
“我不是孩子了，我已经……已经很大了！”李明舟坚持自己是个成熟的男人，于是果真止住了眼泪，甚至还挺了挺胸膛。
顾铮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叹了口气，曲着两指点了点他的眉心，宠溺道：“别挺了，『乳』臭未干的小东西。今年的压岁钱还想不想要了？”
李明舟正『色』道：“那自然是要的！”他伸出左手，往顾铮眼前一摊，理直气壮地要压岁钱。
顾铮顺手给了他一手板，笑道：“压岁钱没有，你要是讨打，那今年管够。”
“皇叔欺负我。”李明舟委屈死了，见他往隔间走，遂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边走边道：“顾亦臣，你个大坏蛋，除夕夜你还欺负我，简直太坏了你！”
很快，他又闭紧了嘴。
顾铮挪开了一面柜子，里面却是一道暗层，中间竖着灵位，观那香炉上还燃着零星的火光，可见不久之前，已经有人上过香了。
“跪下，给你父王磕头。”
李明舟应声掀袍跪地，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再抬起头时，顾铮正立在上首，面『色』微微凝重，低声喃喃道：“……承仪现在很厉害，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过了今晚，他便十六了，也不算小了。你若还在世，定然也十分欢喜。”
“皇叔，”李明舟昂起脸来，眸中流『露』出既孺慕又敬重的神『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这种时候，好像要当着父王的面说些什么，于是转过脸来，对着灵位道：“父王，儿臣和顾铮祭拜您来了。”
顾铮蹙眉，纠正他的措辞：“叫皇叔。”
李明舟哪里肯，想了想，又开口道：“父王，顾亦臣待我很好，非常好，我一定不会辜负父王的期望，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说完，起身点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中。顾铮从旁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正中膝弯处。
“小兔崽子，在你父王面前胡说什么？本王的名讳你也敢当面叫，反了么？”
李明舟也不生气，反正踢得也不疼，可还是装作委屈地跟李晗的灵位告状，“父王，您看看啊，他踢我，还凶我了！”
顾铮看了那灵位一眼，当真没再多言。待外头响起冲天的爆竹响，子时将近了，李明舟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窗边，只见自霭霭屋檐下，几簇流火冲天窜出，瞬间便照亮了天际。
“那是御林军在承安门上放的，今年虽然阖宫的俸禄减半，可该有的规制和礼节通通没落下。”
顾铮从旁解释道，微微侧首，见李明舟昂着脸，眸子亮晶晶的，面庞在绚丽明媚的烟火下，更显出几分别样的风情。心尖那一块儿地方，突然之间就软了下来。
从旁低声道：“若是站在禁中城墙上看，能将整个京城的景致尽收眼底。承仪，你想不想陪皇叔一起？”
“想啊！”李明舟转过脸来，满脸憧憬，可随即又大力地摇头，“不行，外头太冷了，皇叔身子骨不好，不能受寒，在这里看也是一样的。”
“你只说想不想去就行了，其余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顾铮转身去取了厚重的狐裘大氅来，将自己和李明舟包裹得严严实实，脚尖轻轻点地，几个瞬息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李明舟只觉得脸庞发烫，整个人就像是踩在云端上，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可半点都不觉得冷。因为顾铮此刻就把他当个无价之宝似的，一直揣在怀里暖着。
他理所应当地享受着顾铮对他的温柔，并且投桃报李，两手抱紧顾铮的腰，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生怕这冬日的严寒摧残了京城一枝花。
顾铮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很快便踏上了禁中城的墙头，也恰好，漫天烟火过后，成千上万的灯火冉冉升起。
各家各户的长寿灯正是最亮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明亮起来，星星点点的亮光隐在夜『色』下，李明舟站在高处，仿佛伸手一抓，就能把所有的光明，还有早春的清寒，以及烈烈寒梅香藏在衣襟袖间。
顾铮笑道：“你和你父王一样，天生就适合站在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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