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铮一脚才踏出府门, 就听见李璟的叫骂声：“马车呢, 我的马车呢？青天白日的,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岐王府门口偷马车？”
马夫哭丧着脸道：“奴才也不知道，奴才就去墙角办点事儿，才一转脸的工夫, 马车就不见了。这不, 连车带马都没了。要不然……借匹马骑？”
“借什么马？没看见本王还伤着！断胳膊断腿的，能骑马么？”李璟照着马夫屁股上踹了一脚, “快去找啊, 愣着做什么呢！”
马夫赶紧连滚带爬地下去找马车了, 李明舟安慰道：“应当不是偷，九叔的马车上没有悬着象征身份的字样，旁人不知，错乘了马车，也是可能的。要不然坐了我的马车, 我在此等一等四叔。”
李璟歪头望了一圈空『荡』『荡』的府门口：“所以, 你悬挂了东宫字样的马车, 在哪儿呢？”
李明舟也望了一圈：“这……”
“你们站在这里, 是打算张着嘴喝西北风么？”顾铮冷不丁地走了过来，路遇李璟时，很顺手地扯住他的衣领，刚好流萤驾着马车过来，便将人往马车里一推。
李璟尖叫道：“四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粗鲁啊！”
“闭嘴。”顾铮抬腿跟着上了马车, 转身对着李明舟伸手，“你也上来。”
马车甚宽，三个人坐在里面也不算拥挤，李明舟从慕枫那里接了『药』箱过来，蘸了蘸『药』水，替李璟擦拭脸上的血迹。
“九叔，你到底是哪儿流血了？我没看到破皮的地方。”
李璟道：“嗨，我这是趁『乱』从谢良辰身上『摸』了两把，赶紧糊自己脸上了。”他洋洋得意，瞥见顾铮正襟危坐，不曾看过来，遂拉着李明舟小声道：“九叔机灵罢，要不是我反应够快，今天被按在那里当众受责的，可就是我了。”
李明舟尚未回答，就听顾铮冷笑一声：“抖小机灵而已，有什么可炫耀的？下回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四哥一向爱泼我凉水，关键时刻还不是出来护了我一把？”李璟顺手掐了掐李明舟的脸，“还是我们家的明舟最乖了，脸不红气不喘的，就帮九叔把谎圆了。这种好本事得了我七八分的真传！”
李明舟眼观鼻鼻观心，轻轻笑着道：“我只知道谢良辰不是个好东西，而你又是我亲叔叔，自然是要站在你这边的。”
顾铮蹙眉，见李璟除了脸颊上有些许的青紫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外伤，便知他和谢良辰打架，根本没吃什么亏。又占了条嘴皮子利索的优势，晚上算是出了口恶气。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都拉着明舟一起。你以为李暄是个傻子么，谁先惹事，谁先动手，他岂会看不出来？”
李璟道：“看出来便看出来，若是三哥真想护着谢良辰，我今个就是半条命搭在王府，三哥也跟半瞎似的。估计三哥也觉得谢良辰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衙内，所以顺水推舟，送了明舟一个人情呢！”
他说这句“顺水推舟”的时候，右手抬起来做了个波浪的动作，轻轻推了李明舟一把，笑嘻嘻道：“是不是啊，李舟舟？”
“九叔！你不要叫我舟舟！”
李明舟下意识地看了顾铮一眼，有些抗拒这种亲密的称呼，可随即又暗想，为何顾铮从来都不喊他“舟舟”，而是喜欢唤他的字。
按理说，男子过了二十便到了弱冠之年，由自己的父亲给自己取字。比如说顾铮，字亦臣，还是当初顾将军在世时所取。而李晗早殇，未能等到儿子长大成人。
至于“承仪”这个字，也是后来顾铮说的。当年李晗约莫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不能久活于世，便将取好的字告诉了顾铮。但为什么只告诉顾铮，那就不得而知了。
李璟笑道：“怕什么羞的，名字起出来不就是给人叫的？能唤你舟舟的人，除了骨肉至亲，定然是很喜欢你的人。想当年你母妃还在世前，可不就是抱着你舟舟长，舟舟短的？你那会儿小得很，估计不记得了。那没关系，九叔疼你啊！”
李明舟觉得肉麻，赶紧往旁边挪过去一点，离李璟远远地，嫌弃道：“九叔，你别逗我了，四叔还在。”
“这就叫逗你了啊，那我真本事还没使出来呢！顾铮在怕什么，他又不是什么外人。”
李明舟见李璟凑了过来，赶紧又挪过去一点。马车就这么大的空间，他坐在两人中间，离李璟越远就越靠近顾铮。
李璟笑着，故意往里面又靠了一点，李明舟果真上当，一下子就撞到顾铮身上。顾铮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眉头紧蹙着，脖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抬眼瞥来。
“别看我，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无辜的。”李璟举手否认。
顾铮抿着薄唇，被两个人闹了一场，无心再闭目养神，见李明舟红着脸挪回去，一把将人拽回来，不冷不热道：“别过去，以后别跟傻子在一块儿玩，傻气会传染。”
“卧槽，四哥，你是在说我？”李璟睁圆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不然呢？难不成是说本王自己么？”
李璟摆手：“不能，当然不能。”
“那就只能是你。”
“……好吧，你厉害，你说什么都对。”李璟半眯着眼睛，手指在顾铮身上比划来比划去，疑『惑』道：“四哥，我发现啊，你现在说话的口气和当年的皇长兄好像！你该不会是养明舟养到走火入魔了罢？”
“胡说什么。”
“是真的有点像，”李璟撑开折扇半掩着面，思绪一下子飘到了过去，“皇长兄当年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四岁读书，七岁习武，十六岁便能博览群书了。我记得有一回，朝堂论辩，好几个出了名的文儒都没辩过皇长兄一个。我当时年纪小，没资格进去，就躲在外头偷偷看，只看到一袭绀青『色』的身影，在满朝文武中尤其醒目。我当时就在想，皇长兄定然就是天命之人，只可惜……”
只可惜死在了承德十七年的雪夜，那年冬天格外得冷，东宫悬满白绫，到处都是宫人的哀嚎声，大雪足足下了七日，恰逢西境受灾，好多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李明舟愣了愣，眼前缓缓浮现出一道绀青『色』的身影，那个男子生得极俊，既温润如玉，又淡漠出尘，总是会一把将他抱在膝头，攥着他的手教他写字，还会温声细语地问他：“舟舟今天乖不乖，有没有惹母妃生气？”
小明舟便会鼓着腮帮子说：“舟舟最乖了！想要父王抱着一起放风筝！”
其实还有很多回忆，李明舟一直以来都不愿意承认，总觉得守着东宫一日，爹娘就还在。只要东宫不倒，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在一起。
忽然，一只温凉的手探了过来，李明舟惊了一下，顾铮问他：“怎么突然哭了？”
李明舟赶紧低头擦掉眼泪，不自然道：“眼睛吹进风里了。”
“是风吹眼睛里了罢。”顾铮纠正他的用词，单手捏正他的脸，见他眉清目秀，隐隐同李晗有六、七分相似，当即心头一紧，放低了声音，“快别哭了，让你九叔看见了，要笑话你的。”
李明舟立马神『色』紧张的偏过脸，就见李璟早就用折扇将脸挡住，狂摆手道：“没看见，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你们就当我不存在就行了，要不然，我跳车也行。”
恰好马车停了下来，流萤在外头轻唤了一声，顾铮率先下了马车，自然无比地将李明舟扶了下来，李璟落后一步，哼了一声：“哎呦，腿好疼。”
顾铮只当没听见，将大氅拿过来，往李明舟身上一裹，半抱半搂地往府里走，慕枫从旁边经过，瞥了李璟一眼，正要跟上。
就是这么一眼，立马招惹了李璟，当即一个虎扑，直接跳到了慕枫的背上。慕枫没防备，被人一压，两个人双双滚在了雪地里，惊得马儿扬起蹄子『乱』窜。
流萤边拽马缰绳，边骂道：“你个小畜生，撒什么欢！再『乱』尥蹶子，剁了你的蹄子！”他踢了慕枫一脚，“卧槽，你快躲开些啊！”
慕枫怒推李璟一把：“你发什么疯？你扑过来做什么？”
李璟摔了一身的雪，又被推了一把，在雪地上滚了一圈，一头一脸都是雪，愣了半天才想起来骂道：“慕枫，反了天了你！你一个王府的奴才，竟敢推人！你……你不像话啊！”
“谁告诉你，我是王府的奴才了？”慕枫起身，一抖身上的雪花，冷睨了李璟一眼，抬腿就走。也没有要扶李璟起来的意思。
流萤治住了马，转身去扶人，李璟纳闷道：“他刚才说了啥？他不是王府的奴才？那他是东宫的……奴才？”
“嗨，九王有所不知，他啊，可跟我不一样！”流萤冲着慕枫的身影撇了撇嘴，“他可是颍州慕家长房嫡子，据说是同王爷有些私情，所以才跟随王爷左右的。比我跟在王爷身边的时日还长。”
李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很快又正『色』道：“流萤，你是不是没读过几天书啊？”
“九王怎么知道？”流萤也诧异道：“这么明显的？”
李璟道：“你下回能换个词么？一听你说话就感觉你不太聪明。”
流萤：“……”
他突然撒手，脚往旁边一伸，李璟正好跨过门槛，雪天路滑，一下子跌坐在去，蹭蹭蹭地滑了好几个台阶。流萤假模假样地扶他：“呀，九王没事罢？”
李璟趴在雪地里，脸都陷了里面，闻言，颤巍巍地给流萤竖起来小拇指，咬牙道：“你死定了，你给我等着！”
流萤笑嘻嘻地一躬到底：“告辞。”
说完，拔腿就跑，根本不管李璟趴在雪地里要死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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