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尴尬, 不知道要走还是要留, 只得轻声唤道:“好巧, 四叔怎么也在这儿?”
“一点都不巧,本王等你一晚上了。”
顾铮抬腿上前几步,伸手将李明舟肩头的碎叶拂去,瞥了一眼李璟逃窜的方向, 淡淡道:“你现在可真听老九的话, 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晚上这出戏, 也是你们设的?”
李明舟赶紧摇头:“才不是, 我跟九叔刚好路过而已。我其实什么也没看到。”
“那总该听见什么了罢。”顾铮伸手, 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李明舟的耳朵,“本王发现,你还真的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本王说什么,你都不听了是么?”
顾铮拧得不重, 一点也不疼, 像是长辈宠溺晚辈那样, 李明舟心脏狂跳, 跟打鼓似的,既喜欢顾铮和他亲近,又害怕太过亲近了,遂低声道:“四叔,你生气了?”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小孩子家,搞点恶作剧,闯点小祸很正常。”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本王这里,不管多大都是小孩子。”
顾铮松了手,抬腿往前院去,李明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特意往顾铮的腰上瞥了一眼,忽问:“我送的玉佩,四叔为何不佩戴?难道真的一点也不喜欢?”
“你送的就必须要时时戴在身上么?”
李明舟道:“那当然了,四叔送我的东西,我都是时时刻刻戴在身边的。四叔也该对我如此啊!”
顾铮却道:“哦,长孙殿下好大的忘『性』,此前才把本王送的令牌转手送给别人了,这就不记得了啊?”
“我没送,就是借!”李明舟赶紧辩解道:“九叔问我借,我能不借么?那可是我的亲叔叔啊!”
他追过去一步,伸手拽着顾铮的衣袖。顾铮顿足,回身看他:“你干什么?”
“四叔,这几日,你对我好冷淡,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没有,你很好。”顾铮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收了回来,“戏也看够了,宴会要开始了,你若再不同本王过去,岐王该怀疑你是不是在他府上走丢了。”
李明舟手里一空,上等的丝绸缎子从指间擦过,只留下了丝丝冷意,他愣了一下,点头应了声好。这才亦步亦趋地跟顾铮回了席位。
场上莺歌燕舞,人影幢幢,李璟估计是怕顾铮逮他,老早就跑没了影,岐王在朝中素有权势,宴上坐了不少朝臣,其中穿『插』着不少貌美侍女,远远望过去一眼,倒像是聚众『淫』|『乱』的场所。李明舟才刚一落座,场上原本唱着昆曲的歌姬便退了场。
换了一波舞姬上台献舞,李暄笑着同萧情道:“本王府里的舞姬都是从小受到严苛的训练,通常只有十三四岁便出来献技了。虽说不能同长公主的舞姿媲美,但也算是难得一见。萧君主觉得如何?”
萧弦雪天从玉台上跌下来,将腿摔断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李暄这般将南楚堂堂公主同几个低贱的舞姬对比,焉知不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嘲讽一番。
场上众人皆闭口不言,只静静旁观,李明舟抬眼瞧过去一眼。
萧情笑了笑,上半身慵懒的贴着椅子坐,神『色』轻佻傲慢,慢条斯理道:“末等之流,如何能同我妹妹比较?在我们南楚,若有奴婢敢染指主人,那可是杀头的大罪。我妹妹即将同宁王成亲,日后便是大皇室宗亲女眷了。天底下有几个女子敢在她面前不敬的?”
李暄含笑道:“本王虽不知南楚是何等的风俗,但在我们大魏,但凡宗亲女眷,皆是自重自持,无论何时,也不可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更莫说是献技的。长公主的舞姿过人,果真不是普通的舞姬能比的。可惜,天妒红颜,竟折了双腿,当真是可惜至极啊!”
这话说的可谓是难听至极,无论是谁听到这番话,都会忍不住阴沉着脸,更何况萧情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受人欺辱的质子了,当即眸『色』一厉,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暄。
“不说话说回来,当初萧君主来大魏做客,倒是未曾相识,可惜了。今日本王作东,大家不醉不归,请!”李暄说着,当场饮下杯酒。
萧情忽笑道:“光是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玩点有意思的助助兴。”
“哦?萧君主有什么好的主意,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李暄笑道。
“听闻大魏素来军令严苛,晋王殿下又御下有方,若有违军令,定斩不饶。”萧情话风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铮,“今日我们不妨玩些行酒令,不论尊卑,谁若是输了,就要受罚。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啊?”
“这……”李暄面『露』迟疑,似乎在考究萧情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须臾,才问:“行些诗词歌赋?”
“诗词歌赋有什么意思?我是个粗人,向来只喜欢舞刀弄枪。”
话音刚落,萧情手中的白玉箸飞掠而去,直直钉在了顾铮的桌前。众人惊闻变故,神『色』大变,李明舟险些霍然站起身来,被顾铮从桌下探过来的一只手按坐了回去。
顾铮神『色』很淡,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地轻声道:“萧君主好大的雅『性』,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尽地主之谊,陪萧君主玩上一玩。”
“还是晋王殿下爽快!”萧情抚掌,却听李暄问他:“比投壶还是……”
“投壶太小家子气,自然是比『射』箭!”
如此,李暄微沉着脸挥手下去,不消片刻场上便清整出来,数十只箭靶并排立在一处儿。宾客中不乏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虽不会『射』箭,但左右围了一大群人。
萧情一马当先,接过侍卫递过来的长弓,看似轻飘飘的一箭正中靶心,人群中传来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他笑眯眯道:“这弓箭不太顺手,『射』偏了些许,若是寻常时候,应该再往中间靠上一点。”
用手比划了一个几乎看不真切的距离,顾铮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不错,晋王所言极是……”萧情手指勾着弓,神『色』带着几丝玩味儿,把目光落在场上,“所以,下一个谁来?”
李暄脸『色』难看,自然不会亲自上场,对着身侧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个小将领站了出来,拱手道:“在下王猛,正属八品宣节副尉,今日斗胆讨教了!”
语罢,直接提弓拉弦,动作一气呵成,李明舟站在顾铮身侧,抬眼望去,余光忽见萧情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心脏猛然跳了一下,那箭便冲着靶心『射』了出去,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黑影儿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将箭头打偏,莫说是靶心,就是连箭靶都没碰到,直接扎在了树上。
“你……你使诈!”
萧情两手一摊:“我如何使诈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使诈了?”
王猛是个粗人,哪里比得过萧情,争辩了几句,立马败下阵来,李明舟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道:“四叔,他使诈了。”
顾铮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却听萧情又笑道:“兵不厌诈,你既是什么八品的什么宣节副尉,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王猛怒道:“你!”
“退下!”李暄即时出声呵斥,“来者为客,不得无理!还不快退下?”
“是,王爷!”
王猛才拱手要退,忽听萧情道:“他这局便是输给我了?”
李暄忍着火气,沉声道:“自然。”
萧情又问:“他是王爷的手下,那到底是他输给我了,还是王爷输给我了?”
此话一出,场上众人神『色』大变,连李明舟都忍不住皱眉道:“这个萧情,委实太狂妄了些。”
李暄铁青着脸:“自然是他!箭是他『射』的,输了也能怪本王不成?”
又冲着王猛呵斥,“还不赶紧出列,把那酒喝了!难不成还要本王替你担着?”
“王爷!分明是他使诈在先!”王猛也起了几分薄怒,手指着萧情道:“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干一场!不要像个娘们一样躲在后面!”
萧情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得速度褪了下来,顾铮眉头一皱,忽然一侧身将李明舟护在身后,右手掩着他的双眼,低声道:“明舟!不要看!”
李明舟还未反应过来,眼睛便被一双温凉的手捂住了,耳边随即传来刀刃出鞘的声音,以及一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人群中发出惊叫:“来人啊!宣节副尉死……死了?”
“四叔,怎么回事?他怎么死了?”
顾铮手下按紧了些,不让任何一丝血『色』透进去,“没有谁死,你别怕。”又对左右呵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清理干净!”
侍卫们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慌慌张张地将尸体拖了出去,地上还淋漓着血迹,舞姬们吓得瑟瑟发抖,缩在墙角战战兢兢的。
“萧君主这是何意?拿岐王府当什么地方了?”李暄暴怒道,“本王好心好意宴请你过来,你竟不懂遵守主人家的规矩!好生无礼!”
“王爷莫恼,不过是行酒令而已。”萧情将染血的剑『插』回剑鞘,随手往侍卫怀里一抛,笑着道:“咱们可是有言在先的。行酒令便是行酒令,不问身份尊卑,输了就得受罚。军令如山啊王爷,这种事情也是嘴上说说就算完事的么?”
“你!”李暄伸手指他,突然被呛的哑言,但又不可为了这么点事情就当场同萧情撕破脸皮,余光瞥见顾铮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哄李明舟,当即更怒:“老四!你好歹说句话!一整晚都没听你说过几句!还有明舟,你老是缠着你皇叔作甚?”
李明舟被当众提了名字,才一能看见东西,几摊鲜红便映入眼帘,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顾铮道:“才输一局,王爷怕什么?下一局再赢便是。”
“如若不然,下一局你来?”李暄试探着问了一句,像是怕顾铮反悔似的,赶紧对左右道:“快!将弓箭给晋王送过去!”
顾铮不可置否,当真是提了弓,随意试了两把,发出铮铮的清响,李明舟担心萧情待会又要作妖,遂上前一步轻唤:“皇叔。”
“嗯?”顾铮抬眼看他,一双蓝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下,显得极其温柔深邃,“你也想试试么?”
李明舟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一本正经:“明舟年岁尚小,若是输给了萧君主,也不会惹旁人耻笑。这局让我来罢。”
李暄迟疑道:“明舟,这可不是你平时读书写字。你会『射』箭么?平时宫里有教么?”
李明舟坦诚道:“着实……不大会。”
“……”李暄赶紧冲他招手,“那你快过来,莫伤到你了!”
“无妨,不会可以学,谁也不是与生俱来就会每一件事情的。”顾铮抓着李明舟的手扶在弓弦上,贴着他站着,声音又低又沉:“腰挺直,左手攥紧了,右手发力,目视着前方,你的目标就在那里。”
顾铮天生就有一种魔力,似乎所有人都觉得他神通广大,无所不能,遂都敬而远之,甚至是退避三舍。李明舟渐渐把跳动如雷的心脏放了胸腔,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靶心那抹鲜红。
“明舟,本王要松手了。”
话音刚落,顾铮就带着李明舟『射』出一箭,这一箭势如破竹,火速飞掠而去,几乎在同一时刻,萧情故技重施,将藏在手心里的金扣子充当暗器打了过去。
顾铮神『色』极淡,脚下一动,第二支箭就搭上长弓,直接攥着李明舟的手『射』出了第二箭。他动作极快,快到李明舟没有任何反应,两箭都『射』出去了。
一箭正中靶心,另外一箭则是当场穿透了金扣,萧情神『色』陡然一变,冷笑道:“好你个顾铮,居然连『射』两箭!你违规了,这局你输!”
“错,应该是三箭!”顾铮毫不迟疑,跟变戏法一样,又长又细的箭羽在指尖跳跃,而这一回,他瞄准的目标不是什么箭靶,而是萧情。
李暄忙道:“老四,大家游戏而已,点到为……”
“嗖——”
顾铮的第三箭穿透了话音,几乎毫无阻拦,瞬间便划破夜空,萧情本就会武功,可未曾想到顾铮居然敢众目睽睽之下出手,更加没想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当即迅速往后跃了一步,脸一偏,箭羽擦过面颊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顾铮!你居然敢偷袭!”萧情勃然大怒,一把折了箭羽往地上一掷,“行酒令便如同军令,你如今虽是王爷,但你出生军营,竟连点法度都不知?”
“何为军令?何为法度?萧君主竟敢站在大魏的国土上,同本王讲军令法度,好大的胆子!”
顾铮将长弓取下,随手往侍卫怀里一丢,这才冷笑道:“你既知事贵应机,兵不厌诈,就该知晓兵贵神速,机不可失。方才那一箭,若是本王亲手『射』,你就不会有机会同本王讲什么狗屁东西了!”
场上一片死寂,众人纷纷屏息凝气,沉默不言,萧情脸『色』越发阴沉,眉头皱成很深的沟壑,李暄原是暗暗拍手叫好,此刻也得出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行酒令而已,不过是供大家玩乐的。何必动真格?本王才从外头寻了个宝贝,正好让大家一同过来观赏!”
李明舟从未听过顾铮嘴里吐过什么污言秽语,当即便猜测他是有些生气了。可萧情说话一向如此,顾铮也对他爱搭不理的,根本没有生气的必要。真要说起来,可能就是当场杀人,让好好的宴会见了血。众人的目光都被李暄引了去,李明舟凑上前,两手捏住顾铮的衣袖。
“四叔别生气,为了他那种人,不值得的。咱们只需陪着,不撕破脸皮就成了。”
顾铮抬眼看他:“你哪知眼睛看到本王生气了?”
“……”李明舟谨慎道:“四叔从前……从未说过这种话的。”
顾铮不可置否,须臾才道:“你若不喜欢,不说便是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没兴趣看李暄在前面装腔作势,可一时半会儿又走不得,场上多是一些朝臣,萧情又惯会笑里藏刀,他若再一走,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索『性』就拉着李明舟回了席位,打巧李璟从外头转了回来,一见顾铮就跟耗子见到猫似的,撒腿就跑,顾铮呵道:“回来!”
李璟不但不停,跑得更快了,冷不丁地跟人迎面撞了个满怀,双双跌坐在地。
“谢……谢良辰?”
“九王?”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两人跌坐在地,同时一愣,很快又双双从地上跳了起来,谢良辰当即怒道:“好啊,可算让我见着你了!上回你无缘无故打我那顿,我可一直记着呢!今日你可跑不了了!”
李璟拍了拍衣衫上沾的灰尘,嗤笑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谢相府中的衙内么?怎的,晚上轻薄婢女没轻薄够,又转移战场,来前院晃『荡』了?”
“你……你胡说什么?!不对,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谢良辰到底不算太笨,当即就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抓着李璟的衣袖,“我知道了,肯定是你!走!跟我去见岐王!我今日定要当场揭发你!”
李璟身手敏捷,将衣袖抽了回来,不仅如此,还顺势绊了谢良辰一脚,当即将人摔至地上。居高临下地冷睨了一眼,抬腿就要从他身上跨过去。
结果没曾想,这谢良辰也够可以的,直接抛下身段,死死抱紧李璟的大腿,两人很快便又扭打在一起,也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句:“谢公子,九王!快别打了!前头都是客人,打起来像什么样子!”
李璟当即道:“卧槽!你可别喊了,当心让人听见了!多丢人啊!”
谢良辰抓着李璟的手臂,拿头去撞他的胸口,破口大骂:“卧槽你骂谁?我爹是朝廷重臣,我母亲是一品诰命,我亲姑姑是当今淑妃,我表哥是岐王殿下!!!”
李璟张着嘴,正要更大声的回呛,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好的靠山,嘴唇蠕动了几下,才心虚道:“我可是九王!顾铮你知道罢,他最疼爱的弟弟就是我了!你这回死定了!”
谢良辰愣了一下,很快又道:“那又怎么样?这里可是岐王府!”
说着,跳了起来冲着李璟的右脸打了一拳,李璟愣了一下,直接被打懵了,他很在意自己这张俊脸,当即很生气地一脚将人从自己身上踹了下来,随后扑过去,照着谢良辰的脸连踢几脚。
“反了天了!一个衙内居然欺负到了皇子的头上!这里即便是岐王府,也是我三哥的王府,跟你姓谢的有什么关系?你在这上蹦下跳的!”
“都住手!像什么样子,快别打了!”
李暄一马当先,赶紧带着家仆赶了过来,身后跟着很多人,皆是伸长了脖颈望过来,一见李璟,当即便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哇,岐王表哥!”谢良辰刚一从李璟的魔爪下逃出来,扑过去边吐血边嚎啕大哭,“表哥快救我!九王又仗势欺人了!表哥,快,把他抓起来!”
李暄暗地里很是嫌弃谢良辰,可明面上却道:“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怎么打起来了?舅舅身体抱恙,今日在府中修养,交代你的话,都忘记了?”
“没……没忘!表哥救命!你可不能因为他是皇子,你就偏袒他啊!”谢良辰不依不饶,见场上人多,又嗷嗷叫,“大家都看看,都看看啊,堂堂九王居然打人了,他打我了!”
“……可是,九王看起来伤得更重些。”有个大臣小声道。
谢良辰愣了一下,回身一看,就见李璟正趴在地上,李明舟冲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原本俊美的脸上,糊了一层鲜血。
李明舟急声唤:“九叔,九叔?你怎么样了?还能坚持住么?我这就找大夫过来,九叔!”
李璟气若游丝,刻意『迷』离着眼神道:“九叔……九叔怕是要不行了。”他暗地里悄悄捏了捏李明舟的大腿,顾铮蹙眉,把目光偏转开来。
几乎是一瞬间,李明舟便知道他的意思,赶紧『摸』索着他的胳膊:“怎么了?这里疼不疼?”
“哎呦,别碰!胳膊可能断了!”李璟夸张的叫了一声。
李明舟去『摸』他腿:“这里呢?这里还好吗?”
“啊!这里也别碰!断了断了,肯定是断了!”
众人听他叫得夸张,又狼狈得很,一时间纷纷把目光偏向了谢良辰,到了最后,连李暄都盯着他看。
谢良辰松开手,扶着腿道:“我也疼,我也疼的!表哥,你可不能错怪好人啊,我是无辜的!”
刚好顾铮就立在谢良辰身后不远,当即上前一步,谢良辰平生最怕的人有三个,一是自家姑姑,二是岐王表哥,三是晋王顾铮。
前两个即便对他再凶,毕竟都是自己家的长辈,可顾铮姓顾,又不姓李,跟姓谢的,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当即下意识地往李暄身后一窜,惊叫:“岐王表哥救命!顾铮要杀了我!”
李暄斥道:“瞎叫什么?!晋王何时要杀你了?”
顾铮单手负在身后,目光从谢良辰腿上滑过,淡淡道:“这腿脚不是挺利索的么?”
李明舟:“……”
李璟:“哎呦,腿好痛!四哥哥,救命呀,四哥!”
顾铮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反而是李暄面『露』关切道:“九弟,要不要找个大夫过来看一看?你这……这胳膊腿都还好吧?”
“不好,很不好。”李璟几乎挂在了李明舟身上,伏在他的肩膀上,长嘘短叹,“自上回误伤了谢公子,被父皇一顿斥责之后,我是痛定思痛,本以为谢公子原谅了我,竟不成想……啊,没脸见人了!”
谢良辰气得跺脚,两手紧紧拽着李暄的衣袖,大声道:“岐王表哥!你可不能信他的鬼话!是他先打的我,我这满脸的血呐!表哥!”
“你闭嘴!这么多人在,你就不能少说几句?”李暄斥了一句,这才同顾铮道:“想来就是个误会,良辰年少气盛,可能下手稍微重了一些,但他也受了伤,要不然,你先把老九带回晋王府,找几个大夫给他瞧一瞧?”
顾铮尚未开口,李璟便举手道:“那可不行!我不能随便『乱』动,万一骨头错位了怎么办?三哥,你可不能不管我啊,起码得让我在岐王府修养几日罢?”
李暄面『露』难『色』,自上回偷听到李璟同李钰的谈话,便一直误以为李璟是李钰放到顾铮身边的眼线。一直以来都刻意妨着,怎么可能把人留在岐王府。
再者说了,回头若是真出了什么事,皇上怪罪下来,李暄还能往顾铮身上扯一扯。法不责众,罪责便能越扯越小。于是更加卖力地将李璟往晋王府推。
李璟暗暗叫苦不迭,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抗拒,只好把气撒谢良辰身上,伏在李明舟的肩头,继续哭诉:“啊,明舟,幸好是打着我了,否则就你那个夜盲症,晚上什么也看不清,万一打着你了,那可出了大事了。”
李明舟温声安抚道:“没事了,九叔,你放心好了。三叔向来明辨是非,最明事理了。此番九叔受了委屈,三叔定然会给个明确交代的。”
他转过脸来,一双鹿眼看起来明亮又真挚,“对不对,三叔?”
“……对!”李暄无可奈何,生怕李明舟回去跟皇上打小报告,赶紧又道:“虽是误会一场,但到底伤了九弟。要不这样罢,良辰是谢家人,本王即刻将人送回去,交给谢相处置。待九弟修养好了,定让良辰上门谢罪,你看行不行?”
李璟撇了撇嘴,没吭声,又抱着手臂喊了几句疼,一直用眼尾的余光瞥着顾铮,期盼着他能说几句话。结果顾铮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就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只好暗暗捏了李明舟一把。
李明舟会意,侧着脸望去,疯狂暗示道:“四叔,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去罢,九叔伤得很严重的样子,明舟看了好心疼的。”
顾铮微不可闻地蹙眉,到底是自己养过的孩子,自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心里无奈叹了口气。只得出言道:“三哥先前不是还说,谢相爷身体抱恙?既如此怎好给他添扰?再者,早便听闻三哥御下有方,这偌大的岐王府,不会连个家法都没有吧?”
谢良辰一听,当即就要骂人,可一看见顾铮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立马就怯了,拉着李暄大叫:“表哥!你不可以罚我的!岐王表哥!”
李暄骑虎难下,咬了咬牙,将谢良辰的手推开,对着左右呵斥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抬了板子上来!”
可怜的谢良辰稀里糊涂就被几个家仆按趴下去,李暄怕他大喊大叫太过丢人现眼,索『性』让人把他嘴巴塞住再打。有顾铮在跟前盯着,自然没有人敢随便放水。
谢良辰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住这个,没挨几下,头一歪就昏了过去,下人便道:“王爷,这……这不能打了啊,再打就出人命了!”
李暄愣了一下,抬眼看着顾铮,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又去望着李璟,言语中警告意味颇重:“阿璟。”
李璟从善如流道:“算了,算了,总不好将人打死了,今日便是我倒霉。”
李暄刚要让人把谢良辰抬下去,萧情突然发难:“呦,此前还说什么军令如山,原来是要分人的。”
“萧君主这是何意?”
萧情笑了笑,语气颇为嘲弄:“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王爷金口玉言,说出的话砸地上就是一道坑,言出就会必践。不曾想要分三六九等,宽以待已,严于律人,不愧是岐王!”
李暄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当即脸『色』难看下来,落了句“接着打”一甩衣袖扬长而去。众朝臣面面相觑,纷纷告辞,待众人散了,天『色』越发暗了下来,外头又开始飘着雪花,房檐树梢不消片刻便落了层雪。显得长廊格外的深长。
“亲爹是个能臣,儿子是个狗熊,这是怎么样的娇宠,才能惯出个孟浪来的。”萧情冷眼瞥着满身鲜血的谢良辰,语气嘲弄,似有似无地指桑骂槐,“太过无用!”
李明舟无睱听萧情嘲讽人,轻轻拍了拍李璟的胳膊,小声道:“九叔,我先送你回去。”
“好啊,横竖我也不想在这儿待了。”李璟应了一声,刚好慕枫过来给顾铮送大氅,很顺手地将人拽过来,大半身的重量都压他身上。
慕枫怒道:“九王,你这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你没看到我受伤了么?明舟金枝玉叶的,若累着他了,谁担当得起?你早不来送大氅,晚不来送大氅,偏偏这时候来,可不就是存心的?”李璟笑得揶揄,“别不好意思承认,想扶我还不简单,我给你这个机会。”
“我何曾有那种想法!”
慕枫话虽如此说,可还是半推半就地将人扶住,李明舟扶着李璟的胳膊,回身唤,“四叔?”
“就来。”
顾铮应了一声,对着萧情轻颌首,算是打了声招呼,萧情二话不说抬腿迈进长廊追了过去。
“晋王殿下走这么急作甚?竟这般无情的?”
李明舟听着后面说话声,脚下一顿,李璟拽着他道:“走走走,趁着萧情缠着顾亦臣,咱们赶紧骑马走,再耽搁耽搁,今晚我这行宫可就回不去了!”
慕枫凉飕飕道:“看来九王伤得不重,竟还能骑马。”
“可不废话?你几时见过我在这种事情上吃亏了?”
李璟不许李明舟多听,拉着他就走,三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脚下踏过的地方,留下一片凌『乱』的脚印。
“回神了,他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儿,一时半刻都离不开大人。你是他皇叔,又不是他亲爹,总不能时时刻刻把他栓裤腰上罢。”萧情语气嘲弄,带着点刻薄,离顾铮仅仅半步之遥,“顾铮,晚上有没有兴趣来本王下榻的行宫叙叙旧?”
“没兴趣,萧君主还是请别人罢。”顾铮拒绝人一向言简意赅,说不去就绝对不去,抬腿便走,萧情不依不饶还要阻拦,便轻斥道:“萧情!你到底有完没完?这里可不是南楚,别以为本王不敢动你!”
萧情笑容不减,双臂环胸斜靠在柱子上,“呦,这就生气了?顾小将军的脾气不减当年啊,今晚这般在人前落我颜面,着实让我下不来台,你现在对我就这般无情无义,当年还不是同我情深蜜意?”
他眸『色』深沉,语气听起来不悲不喜,“还是说,有了新欢就忘记我这个旧爱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闪现过去,顾铮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将人往柱子上一撞,手劲奇大,萧情当即就觉得脖颈被钢板夹了一下,双脚便离开了地面。
“咳咳咳,顾亦臣,你对我发这么大的火作甚?说起来当年还是你放我走的,这份深情,萧某终生……终生难忘。”
“说够了没有?”顾铮手底下越发使劲,匀长的眉峰蹙起,眸子如玉清濯,“你我之间从未有过半分情谊,又何谈什么深情?当年本王不过是见你可怜,又对大魏不构成威胁,这才顺势饶你一命。你若不知好歹,再敢放肆,本王定杀不饶!”
萧情气血不顺,脸『色』通红。猛然自袖中『摸』出把匕首,隔空一划,顾铮受迫,将手松开。
“顾铮,我早就说了,兵不厌诈!”
他摇了摇手里的匕首,瞥着顾铮被划破的衣袖,笑得狂妄,“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别『逼』我不择手段。我现如今可是南楚君主,就连你们大魏的皇帝都得礼待我几分,你不过是个臣子,若真能手眼通天,当年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李晗毒发身亡!说到底,你也是命不由己!”
顾铮随意拂了把衣袖,冷漠道:“身而为臣,自当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本王不似你这般冷血无情,自私可怜。”
“随便你怎么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能踏着森森白骨坐在现在这个位置,我已经很努力了。”萧情笑了笑,“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只要对我有点用,无论是谁,我都下得去手。我杀父杀兄杀叔杀婶,弑君夺位,血洗部落,几次三番把亲妹妹往火坑里推,这种腌臜事,李明舟肯定从未做过。”
顿了顿,他又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铮:“不过,凭我的直觉,他以后只会比我经历得更多,受到的痛苦更痛,承受的苦难更苦。谁让他是李晗的儿子,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顾铮道:“那本王就告诉你,即便李明舟是李晗的儿子,他也不会走他父亲的老路,更加不会像你一样卑鄙无耻。”
“这么肯定的?那要不要打个赌,你若是输给了我,晋王麾下铁骑再也不得踏进南楚半步,以后天底下姓顾的人,见到姓萧的人就得退避三舍绕着道儿走,你敢么?”萧情突然咄咄『逼』人起来,脸『色』忽明忽暗,半副面孔都隐在夜『色』里。
顾铮却笑了一声,神情倨傲:“本王为何要同你打赌?李明舟不是什么筹码,无人有资格拿他当赌注。”
缓步往前行去,两个人即将擦肩而过,萧情身子未动,可左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想探过去,可惜什么也没抓住,怒而转身,低吼道:“顾铮,你为什么不帮我?”
顾铮脚下不停,背对着萧情,落下一句:“本王凭什么要帮你。”
萧情追出去一步:“你就是为了李晗!”
“是又怎么样?”
萧情哑言,像是被鱼骨头卡住,当场愣在了原地。直到那抹月牙白的身影已经被雪夜隐藏起来,许久,才渐渐缓过神来,咬着牙,一拳打在柱子上,低声痛骂道:“萧情,你真他娘的疯了!天底下何人求不得,非要看上顾亦臣!他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个刻薄无情老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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