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车帘。
没想到一群修仙的,还要用车马这么普通的方式出行。
车还在前进,我问道:“为什么不开个传送门或者叫大家御剑飞行啊,这样不是很浪费时间吗?”
迟寽回我道:“荒落姑娘,我们修仙之人只对妖邪使用法力,出了仙阙,除非紧急状况,否则不能随意施法,要尊重人间的秩序。另外多人传送,使用传送门法力消耗也大。”
“这还不是紧急状况吗?大规模的毒疫爆发唉!我们在路上耽搁的那些时间里,都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呢…”我对迟寽道,不是很能理解这么死条框框的规矩。
栾廷离道:“世俗政权。”
嗯?什么东西?我看向迟寽。
迟寽道:“就是那些没有修仙的凡人团结起来建立的组织,也可以叫国家。我们这次只是来协助平息毒疫,到了疫区尽到职责就好。”
我问道:“北廷仙族不是这一块的最高统管者吗?”
迟寽道:“论能力来说,是。但我们原本也是从人族中分离出来的,职责就在于除妖斩魔,保护凡人,基本上不参与凡人之间的政权纷争。慕名而来的修仙者各国各地,一旦被选定为北廷仙阙的弟子,就得立下协定了忘凡尘,不论家国。”
“哦…”我点头应道。
是这样啊,难怪在南荒的时候就齐服整兵的,这会儿和我们一起走的北廷仙士也作人族扮相骑马坐车了。
迟寽道:“翌国的汉广镇,是疫情最严重的地方,这次随行的弟子中,有来自别国的,再往前说还会牵扯到几个国家间的世仇,但现在,他们是北廷仙阙的弟子,必须帮助翌国。”
我问道:“除了翌国,其他国家也有疫情吗?”
迟寽答道:“有,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主君都已派人前去救助。”
“可是这件事不是有妖怪牵扯进来了吗?我们按照这个速度走,真不会耽误事吗?”我问向栾廷离道。
“只是猜测。”他道。
迟寽道:“荒落姑娘不必担心,我们的人在那里也有。”
“但是,我一想到地图上那么多的小红点,我的心里就好慌呀。”我抚抚自己的小心脏,满面忧愁道。
“那是详图。”
“哦。”
一路南下舟车劳顿,我们终于到了疫情最严重的汉广镇。越往南走,遇到的难民死殍就越多,随车带出的粮根本不够布施,入城之后,车外的景象更是一片萧瑟肃杀的秋意了。
下车后,栾廷离和迟寽与守城方交接疫情,我便和草药翁一行人换辆马车直接去往疫症隔离区。
“荒落姑娘,几天不见,你这气色倒是不错呢。”草药翁笑着对我道,他指着身边一位只有眼白的女医官道:“这位是翳。”
“你好。”我向她打招呼道。
翳微许地点下头。
草药翁又介绍道:“这两位分别是温知否温医官,闻以湛闻医官。”
“温医官,闻医官好。”我向那两位穿着相同青白医服的医官问好。
“荒落姑娘好。”他们齐声对我道。
我问草药翁道:“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我的意思是,我们等下要做些什么事呢?”
草药翁道:“协助人间医者控制疫情,对危急患者进行诊问,救治。我负责供药,温闻二位医官先随我去。荒落姑娘,你就和翳一起直接前往隔离区内诊断疫病,翳会带着你。”
“是。”我道。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我戴上护纱捂好口鼻进入隔离区后,还是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到了。
临时搭建的屋棚非常简陋,随处可见的都是衣衫破烂的病人,有的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气息奄奄地瘫靠着在树边墙角,有的还稍有些力气,就干些简单的活,给这里勉强添点生气。除了呻吟声,他们见到我和翳,连哀求一声都没有,似乎是看惯了平日里医者们的走来走去,没抱什么希望了,听说只有新来的,才会闹一闹。
我看见有一辆板车拉过,上面堆满了尸体……
有位妇人脸色发青眼神呆滞地坐在地上,手中抱着一个像睡去了的小男孩。我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我,我赶紧撤回目光。不料她却冲过来,抱着小男孩在我面前跪下,拖着我的腿哭求道:“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没有生病,他不该来这里,您放了他吧,求您了,求您了!!”
“你,你先起来。”我扶着她道,她怀中的小男孩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苍白干裂。我用手指去探他的鼻息,却被这位母亲一手打开,她絮叨道:“不要碰我的儿,不要碰我的儿……”
我犹豫着,还是道:“夫人,您的孩子…已经死了。”
“不可能的,他昨天还好好的…”妇人用手去摸摸小男孩的脸,当她看见自己手上的泥垢后,停下来,她把手往自己的衣服上擦擦,她抬头笑着看我,脸上的泪还没滑落,她道:“他昨天还对着我笑呢……”
“夫人放心,我们会尽全力救治,这场毒疫不会太长久的。”我对她道。
这位母亲低着头,看着怀里自己的孩子道:“长不长久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孩子经死了,你说的这些话呀,在我没进来的时候…就有人说过了…我刚进来的时候,我的孩子还好好的……咳咳——!!”她突然咳嗽咳出血来,我立马蹲下来扶她道:“我帮你看看吧。”
她一把扯下我脸上的护纱,揪着我的衣服朝我吐口血沫尖叫道:”是你们害死了我的儿!他不该——!”她没说完就倒下去,是翳在她头上扎了针。
倒下了……
我抹掉脸上的血沫,站起身来。
“你不合格。”翳道。
我看向她,她面色冷沉道:“身为医者,不能有任何超出病人承受能力之外的言语行为,面对这种具有传染性的疫症,更要保持距离。”
看着倒在地上的母子,我回道:“知道了。”
翳又道:“小姑娘,路要一步一步走,靠捷径,别让捷径上的坑埋了自己。”她转身道:“你回去,这里不需要你。”
“我没有靠捷径。”我对翳道,她应该是误会我了,我赶紧解释道:“虽然我喜欢三殿下,但这次是他请我来的。”
随即赶来几位医者处理情况,散了围上来的几个病人,我退几步给他们让空。
“你不行。”翳道,她走掉了。
“翳医官!”我叫道,可是她没回头,她真的走了。
我本来就只是会解毒嘛,照顾病人给人问诊什么的,这我之前又没有做过。好啦,现在都知道我被一位患病妇人朝脸上吐了口唾沫的事,忙没帮多少,我却被送来静养观察,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位妹妹,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身边并排床位上的一名仙士问我道。
“我不想说。”我道。
一间屋子里躺了八个人,我只觉得好挤。
“我是被病人咬了手指头,他是被疫区里的狗咬了,那个是站错了风向有病人打喷嚏喷到他身上……最严重的那个,听说是被妖怪袭击了。”他自言自语地侃侃道。
“妖怪袭击?”我翻过身来问他道:“真的发现了中毒的妖精?”
他道:“是的吧,听说他还是那一群人中受伤程度最轻的。”
“为什么妖怪要袭击他们呀?”我问道。
“他们是在保护一个小女孩的过程中受伤的。起初是一个妖怪,再后来是一群妖怪,全都冲着那个小女孩来,好像说,喝了她的血就能治好病。也不知道这传言是从哪里来的,那个小女孩是个流浪儿,挺可怜的。”他道。
对啊,如果是毒的话,可以解呀,我为什么要混在医者中学他们望闻问切呢?我翻身起来,道:“你咬在哪儿啦,给我看看。”
“喏,发青了。”他举起自己右手的食指道。我看见上面果然有一圈泛青的咬痕,道:“你就这样举好,我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开。”
他惊奇道:“你会解?你要是能治好,为什么自己会被送进来?”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道:“来这里看看不行啊?我又没说我中毒了。”
“能解最好,我正愁回去没办法交差呢。”他对我笑着道。
我握住他的手指,缓慢地探知着他伤口上倒底有没有留下的,所谓的毒素。
栾廷离说,疫区内凡人和有灵力的妖精,还有仙士,分别反映出来三种不同的症状。
凡人身上的疫症表现,更多是类似于时疫爆发,病人会发烧咳嗽,日益憔悴,最后全身器官衰竭而死,且人与人之间很容易会相互传染。但仙士与仙士间却没有发现这种情况,正常接触不会有事,但是他们的灵力会逐渐消失,一点外伤便能轻易致死。至于妖精们,就跟中了我的毒差不多,遍体生疮加最后失心疯自残。
其实我用的毒也分很多种的……
一点点,这名仙士的手指伤口上,好像是有能分离出来的毒。我松开手,又朝他的手指一点,一只银蝶就栖在他的手上。
呀,喝了灵参汤,连我的小蝴蝶都被漂白了。
小银蝶绕着他的伤口飞了飞,然后停在我手上。我问他道:“你感觉怎么样?”
他把自己竖着的手指拿近眼前瞧了瞧,惊喜道:“青色不见了!你真的能解?!”
“还不知道呢,你去找医官问问,让他们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毒。”我对他道。
“那我这就去问了,回来再告诉你!”我看着他欢天喜地跑出去,对着房里剩下的人道:“你们的,我也来试试吧。”
“荒落姑娘。”
是迟寽在叫我,我回过身发现栾廷离他来了。
冷峻着一张脸,他这是来批评我的吗?我对栾廷离道:“我挺好的,不用担心我。”
“过来。”
“我真的挺好的。”我道,不想挪动脚。迟寽在他身边道:“荒落姑娘,殿下有事与你商量,你就过来吧。”
我应道:“好吧。”
我随他们到了另一间屋子,迟寽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栾廷离两个人。
“翳说了你?”他道。
“嗯,说我不合格,走捷径。我告诉她是你请我过来的,她不信。”我有些失落,朝他扫扫手道,“你现在离我远一点吧,我是妖精,一下子传给你也说不定。”
“你说过百毒不侵。”
我笑一下,对他道:“说毒不死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度到底在哪里。我刚刚试着医治了一位仙士,如果他没事的话,就说明这毒我能解。要是我真能解,这么大的规模,还需要你帮我点忙。”
“先不着急。”栾廷离道。
“殿下,人给带来了。”迟寽在门外道。
“进。”
我看见迟寽领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女孩进来,后面还跟着温医官和闻医官。
“这是……”我问栾廷离道。
他道:“妖精们口中的,药。”
“啊?”我看着他一愣,再转过头来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她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在我们这些大人中显得娇小又无助,而且还是我非常喜欢的大眼睛呢。小女孩被我盯得有些害怕,直往两位医官身后躲,我对栾廷离道:“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人族小孩啊。”
栾廷离道:“取血。”
“是,殿下。”迟寽说完,他就抓起小女孩的手,吓得小女孩眼泪扑扑就是不敢哭,我连忙阻止道:“别呀,这样会吓到孩子的。”
栾廷离看向我,我道:“我先给这孩子来个麻醉嘛。”我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小声道:“阿…宁…”
我摸摸她的头,温声道:“阿宁,你不要怕,这哥哥要你的血,是为了帮你,我们都会尽力保护你,不会让妖怪害你的。”我牵起阿宁的手,把她的袖子捋上去,我道:“姐姐在这里揉一揉,取血的时候阿宁就不会疼了,别怕。”
阿宁含着泪点点头。
等迟寽取完血,栾廷离便让两位医官先送阿宁回去。我拿起装着阿宁血液的碗左右闻一闻,看一看,然后手指在碗里沾点血往嘴里送,送被栾廷离挡下了,我对他道:“你干嘛啊?”
“你在干嘛?”
我牙齿尖尖道:“妖怪舔血,没见到过啊。”他不再拦我,我用舌头蘸一点手指上的血,竟然没有腥味,我再试着尝一点,完全没有腥味呢,我盯着碗,思考着。
栾廷离道:“上瘾了?”
“我又不嗜血。”我回他道:“不过阿宁的血,真的很特殊唉,没有正常人血液的腥味,除此之外,也再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妖怪们怕不是因为这个才找上她的吧?”
“不确定。”栾廷离道,“以后由我们接管这个孩子。”
我问道:“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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