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媛媛只比婷婷大五分钟, 可认识她们的人都说,姐妹俩脾气天差地。”
王继父率先走楼梯的尽头。
阁楼屋檐低矮,只一扇半圆形小窗, 灰『色』玻璃像笼子一般紧紧闭着。周围空气窒闷,仅的光线无法照亮景物, 反而将成年男人佝偻的轮廓投『射』在墙面上, 无限放大, 显出几分鬼魅。
密闭空间、不算熟悉的男人。两者结合所带来的后是,姜意眠下意识抱紧,常人眼里再普通不过的小熊娃娃。
小熊回应似的『摸』了『摸』她的脸。
啪嗒。
灯亮了。
“婷婷像她妈妈, 胆子大,韧劲, 一旦制好目标,无论付出什代价都要做。媛媛这个做姐姐的反倒像她爸爸, 比较文静, 艺术细胞……”
王继父挽起袖子, 一边在杂物箱里翻找, 一边以怀念的口吻说起过去。
李妈是一个无法脱离物质生活的人。她喜欢钻石项链,名牌衣物,愿意为付出一切, 朝着光鲜亮丽的生活拼搏奋斗。偏偏李爸注重精神富, 浪漫余却甘于现状。
夫妻相识三个月闪婚,历经八年变做不折不扣的仇敌, 最终落得相互唾弃、不欢而散的结局。
谈论离异条件时, 李妈本想带走爱的小女儿李婷婷。奈何李媛媛的脏问题,需要大量金钱维系健康。
在李爸‘你不肯照顾好媛媛,就想摆脱我’的威胁下, 李妈断做出抉择。她带走了个格温吞、跟该死的前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女儿,迫不及待地奔赴其他城市,寻找浴火重生的契机。
然后遇了老王。
“我们说好不要孩子。”
“一开始我的朋友都说我傻,嫌媛媛年纪太大,未必愿意接受我。是他们想差了。其实媛媛特简单,你对她好,她就对你好。没出事前,她已经喊了我好几年爸爸。去年我们出去旅游,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们是亲父女,偷偷问她妈妈是不是后娶进来的阿姨呢。”
老王想笑,似乎又笑不出来。
“找了,她的照片。”
他用掌根抹去照片上的灰,看了又看,才无递给姜意眠。
麻花辫,白裙子,帆布包。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树下,笑得点儿羞怯,眉眼五官与李婷婷分毫不差。
——双胞胎。
在知悉这个特名词前,姜意眠仅仅设想姐妹俩间存在非常相似的可。
竟没想一『摸』一样。
“她是怎去世的?”
她握着照片问。
“搬花的时候摔下去了。”
老王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脑勺,好似在缓解疼痛,在遗憾痛惜。
他家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在各个城市各种地段都几套房。由于李婷婷的妈喜欢住在高楼上,他们婚后就打通了某大厦顶层,期居在里。
“我们一个半『露』天阳台,媛媛平时喜欢在里看书、画画。出事的天风大,天气预报说要来七级台风。她怕我养的花草受害,急着往里搬,一不小就——”
顶楼坠落。
死状必然凄惨得超乎想象。
他描述得过分清晰,姜意眠便问了一:“您当时在场?”
老王神情落寞。
“我不在,家里管事的阿姨也不在,不然不会让她冒着雨去搬盆栽的。”
“不过天婷婷过来玩,她们妈妈倒是在家。只不过事情来得太快,她们来不及拉住她。”
是吗。
她话锋一转:“她们的爸爸怎样了?听说病得重。”
“婷婷告诉你的?”
用不着姜意眠找借口,老王自顾自地盘了逻辑,将实情和盘托出:“她爸爸的确病得厉害,从去年年底现在,医院发了不止十次病危通知。她妈妈刚刚失去媛媛,怕婷婷没人照顾,所以我们搬这边来,便就近照顾她们父女俩。”
“我们给她爸爸请了国内最好的主治医生,还两个专业护工。早上我们去看他,医生说他这段时间好多了,只要后续医疗资源跟得上,说不还痊愈的可。——他是婷婷媛媛的亲爸爸,表面看起来,我和他好像不太可和平共处,是吧?
“可这是我们家近来收的最好的消息,我真祝福他早点好起来。当初他情况危急,我们不敢告诉他媛媛的事,导致媛媛连爸爸最后一面都没见……况且他好起来,婷婷才好……”
老王的音越来越沉,发觉自己隐隐哽咽,就停下不说了。
不过托他福,真相已然浮出水面。
李爸没死。
七月份真正死掉的人是李媛媛。
原来李婷婷对黎俊隐瞒了姐姐的存在,刻意调换死者身份。
而保安、她们则因为信息差,无意间也将李媛媛的死嫁接重病爸爸身上。
话说这个份上,姜意眠此目的已经达成。
正要找理由告辞,冷不防楼下一:“这个点饭还没熟就是你做事懒散,跟我回不回来吃什关系?老王呢?还外面个看门的说我们家来了一个女的?老王!你跟她在楼上干什,听不我的音吗?还不赶紧下来?”
紧随而来一串拾阶而上的脚步上,老王无可奈何地『摸』了一把肚皮。
“她妈妈回来了。我先下去,你待会儿再下来,千万让她看你在阁楼好吗?我怕她们提起媛媛会难过。”
匆匆叮嘱完,他三步并两步,顶着一跳一跳的啤酒肚下了楼。
李妈不满的音止步楼:“喊你半天怎没反应?女的呢?”
老王好好气地安抚她,接着两人交谈低下来,走进卧室。
阁楼里只剩下姜意眠一个人。
她没马上下去。
因为楼下快爆发出一阵更甚刚才的吵嚷,咚咚咚的脚步宛如战鼓,逐渐『逼』近。
显而易见,老王拙劣的谎言没糊弄过对。李妈认得她,上次不顾教导主任的阻止指着鼻子骂她,这回在自个儿的地盘逮住她,只会变本加厉地为难。
左右免不掉一场正面冲突,还不如破罐子破砸。
这样想着,姜意眠非但不急着跑路,反而翻起堆放在眼前的杂物箱。以最快速度找一张李家姐妹俩的合照,对折塞进口袋,准备为拿给社他们看。
“我就知道是你!没家教的东西!小偷!你往口袋里藏了什?”
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后脚跑上来,身后跟着气喘如牛的老王,左手拽着李婷婷。
“你、生气,阿芬,是我——”
老王意欲解释,被用推了一把。
“谁跟你说话了?啊?谁让你什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带?你忘了她是谁吗,忘了她是怎对婷婷的吗?还是说你根本没把婷婷放在上?老王,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得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女儿,你根本不想陪我这边来是不是?你走啊,带着破东西一起走啊!”
事实证明,李妈借题发挥的丝毫不亚于李婷婷,呛得老王苦说不出。
得不姜意眠的回答,她死死瞪着。
口上为女儿打抱不平。转过头却一巴掌打在女儿的肩上,“我让你小点,小点,给我惹麻烦!你看看你都做了什好事,什脏东西都敢往家里引!妈的我看着你就烦!”
泄愤似的拍打完全没收敛道,李婷婷整个人被拍偏,失摔坐在地上。
“林宝芬!”
饶是老王都不禁沉下脸:“这是你女儿!你话跟我说,打孩子干什?”
“呵,现在就说是我女儿了?我管教自己女儿要你同意吗?啊?”
林宝芬高气傲,压根不把老王放在眼里,朝着李婷婷横眉瞪目:“我就是要把她打醒,让她想想自己底是谁!整天跟个死鬼似的,给我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听没,李婷婷?”
她读最后三个字的道极重。
李婷婷倏地抬起脸。
说老实话,来前,姜意眠预料过这个场景,她自觉把握说服李婷婷b。
但也只局限于李婷婷b。
眼下的李婷婷,茫然大睁的双眼,缓缓眯成一条尖锐阴毒的线。
分明是同一张脸,光是神态变化,她便突然变成一只撕开伪装、破壳而出的恶魔。四肢伏地,冲着外人厉质问:“姜意眠!又是你!你混进我家干什?你又想跟我抢黎俊是不是?”
她用颐指气使的口吻尖叫:“妈!她兜里李媛媛的照片,我看了!你快拦住她!把门关起来,把她锁在这里!!我不准她出去,听没?妈!!!”
这会儿林宝芬倒不针对她了,而是用着同样的口吻尖叫:“老王,抓住她,让她逃了!快!我要报警,我要她坐牢!快!不然我就跟你离婚!!!”
母女俩顿时化身超高音重奏演唱家,一时尖叫得此起彼伏,久不息。
她们边叫边上前拉拽。
身后老王尚未表态,被伺机而动的裴小熊抢先一步占走身体。
原地起跳,再来一个恶鬼猛扑!
“啊!”
“你他妈瞎了吗,让你抓她,废物!”
女歌们相继倒地,个个承受着生命不可承受重,面容无比扭曲。
姜意眠趁机越过她们,跑下楼梯。
“姓刘的!姓阿姨!”年迈的女歌手不肯善罢甘休,依然嘶竭地吼叫着:“拦住她!把门锁起来,放她出去!不然你这个月的工资都想要了,直接给我滚蛋听没?!”
小歌手语无伦次地骂脏话,想什骂什,不幸惹火忠耿耿的某小熊。旋即被它揪着好不容易出来的几厘米头发狂拔,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林宝芬再度吓得花容失『色』:“你疯了吗老王,还不给我放开!离婚!离婚!!”
……
楼上一片混『乱』,楼下不遑多让。
刘姓阿姨一听喊话,关上大门,一把年纪还迫于工资威胁,抓着扶梯往上冲。
往下跑的姜意眠,登时眼疾脚快拐了个弯,胡『乱』跑进一间房,反锁房门。
“砰砰。”
“砰砰砰。”
门板被敲得轻晃,依稀还听林宝芬破口大骂:“猪脑子,去拿钥匙啊!”
刘阿姨依言离去。
短暂的安静降临,姜意眠呼吸急促,环顾四周,发觉这是一间游戏房。
大理石地面上铺着软垫,巨大的游戏屏对面,一个软绵绵的单人沙发。
再往后,一排格形状的组合柜,放满精致小巧的手办、游戏机、手柄与头盔类奇奇怪怪的东西。不是太轻,就是太重,没一样适合用来堵门,更提哪里可以藏身了。
一还的办法。
姜意眠想,她身在楼。
——窗户。
对。楼不高,先把沙发丢下去,再跳。运气好可以毫发无伤,运气不好至多崴脚、骨折,总不危及命。
其他的事情后再说。
反正是被邀请进门的,这种高档小区肯监控,足以证明她的清白。
她不怕警察,只要落在李家母女的手里,被她们抢走照片,顺带销毁所证据即可。
好坏利弊一一划过脑海,姜意眠推开窗户,正要丢沙发下去。却瞧见看见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祁放?”
她动一顿。
忽然怀疑起这家伙的一切。
游戏里存在自我意识的人物。霍不应,傅斯,季子白陆尧等等。通常还不止一个,只戚余臣的副本离开。
按照过往经验,他们往往蛰伏在她的身边,且与她的任务息息相关。
祁放完全符合标准。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表现得困倦、散漫,以微妙的、无害的形式徘徊在社团边缘。唯独这一刻的现身格外反常。
一个老道的玩家悄然升起戒备。
而位浑身写满‘我超可疑’的家伙,却好像无知无觉般仰起脸。甚至因为刺目的光线,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半掀。
“你要跳吗?”
他慢吞吞地张开两条手臂,语调一如既往地懒洋洋, “我可以接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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