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之后, 青钰梳妆完毕,便坐在王府的池边喂鱼,章郢在她身后瞧了半晌,将披风给她罩上, 低头在她耳畔道:“穿这么少, 尽是便宜鱼了。”
她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脸红了红, 老老实实拢紧披风, 骂他:“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我有正经的,你要不要试试。”他笑道。
青钰断然道:“不要!”她索『性』起身,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又往其他地方走去, 章郢便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唇角噙着笑意, 想看她到底还要折腾什么, 青钰坐在秋千上晃着一双腿,瞪他道:“你今日便无事可做么?又跟着我干嘛?”
自然是有事的,章郢要做事的话,多的是事情做。
但他想陪着她而已。
青钰其实也心知肚明,她坐在秋千上,等着章郢过来哄她, 却不曾想他被她一句话提醒,说道:“似乎近日确实有重要之事,我倒是差点忘了。”
说着便吩咐管家去备车入宫, 自己也转身回去更衣,留下青钰一人坐在院中,茫然地看着这一切,彻彻底底傻了眼。
之后几日,章郢倒也不曾骗她,当真投身于公务之中。
新帝登基,章郢有从龙之功,在朝中受了封赏,受的却是虚衔,手中兵权被削夺了三成,名升实降,不过章郢并不介怀,他本是藩镇,乃是本朝唯一一个异姓王,再受封赏便过于权势滔天,于皇帝和他而言,都未必是好事。
如出一辙,其余藩镇手中兵权也做出了调整,藩镇割据的局面得到改善,李昭允到底是和李昭时不同,从一开始便杜绝了许多隐患。那些老臣经历三朝,也未曾有过微词,到底还是希望子孙日后能免于猜忌。
章郢这几日频繁入宫,依皇帝的意思,是想让他带着青钰留在长安,给他任个职位,青州仍旧是他的藩地,章郢应允下来,暂时在兵部接替昔日高家的位置,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很早便出门,晚上回来时,青钰已经睡了。
青钰没想到章郢居然真的不理她了,说忙就忙,每日去宫里尽陪着她那哥哥去了,之后几日便一直黏着章郢。
比如章郢正在书房和几位官员议事,便见青钰拿着一根花枝走了进来,手上的枝条随着走路『乱』甩,裙衫『荡』出一阵阵涟漪,她在一边四处看看,一边在窗边摆弄花瓶,一边又整理章郢的书架,动作不可谓不大,几位官员的视线便被她吸引过去。
长安里的六部官员,无一没领教过长宁公主的手段,知道她嫁给平西王是一回事,真正瞧见她不再一身白衣、还独自玩耍的样子,又是另一回事。
章郢正要说的话便硬生生停下,等青钰玩够了之后再继续说,青钰时不时进来,频频让他终止,他也不恼,最后她拽着他的衣袖要他陪他出去,章郢也只是抬手『摸』『摸』她的长发,柔声道:“乖,先出去玩。”
青钰扭头看向那些官员,挑着眉梢道:“就是你们要和我抢夫君?”
那些官员叫苦不迭,纷纷抬手抹汗。
他们哪敢哦,长宁公主惹不得惹不得。
章郢觉得好笑,无奈地看着她,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腰,在她耳边道:“今晚为夫陪着你。”这才将她打发出去了。
青钰顽劣起来,不输从前,要闹章郢还不简单?后来章郢硬生生被她『逼』得跑到兵部议事,青钰倒也真的追了过去,长宁公主大驾,比平西王更让人畏惧,底下的官员战战兢兢出来迎接,章郢只好出来把自己夫人领了过去。
此事传到李昭允耳朵里,索『性』下口谕召青钰入宫,一见到她便训斥道:“既然嫁人了,便消停些,再到处闹得鸡飞狗跳,朕便将你关在宫中,暂时不放你回去。”
青钰挨了训,耷拉着眉眼道:“哥哥何不放我们回青州,如今给他安排这等差事,若是往后都这样忙……”
李昭允笑道:“你夫君有大才,朕不忍埋没,钰儿难道忍心让你夫君永远退离世人眼中么?”
青钰纠结起来,不过既然章郢愿意,她也不再纠结。她一旦想通之后,眉眼便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春风掠过,冰雪消融。李昭允索『性』召来几位宫人,陪青钰在御花园里玩儿。
青钰在御花园里搭了秋千,坐在秋千上,被宫女们推着『荡』上半空,暖风吹着她繁复华贵的裙裾,像是在空中招展开的一朵花儿,青钰忍不住笑,四下都回『荡』着她的笑声。
“臣女见过长宁公主。”一道清丽柔和的嗓音蓦地『插』了进来,吸引了青钰的注意力,青钰闻声看了过去,一旁的宫女附耳解释道:“公主,这位是苏尚书家的三姑娘,是陛下特意请她入宫的。”
礼部尚书家的千金,苏今玥。
青钰从前便对她有印象,只是这样的人,向来不在昔日的长宁公主注意范围之内,如今听说是哥哥请来的,才特意打量了一番,她发现苏今玥腰间的香囊长得甚为眼熟,不禁好奇地看着。
苏今玥注意到了她的打量,笑着解释道:“公主许是觉得眼熟,陛下腰间也有一模一样的,只是臣女给陛下用的规制与臣女的不一样,料子也大为不同。”
青钰恍然,难怪哥哥腰间的香囊是崭新的,原来是有佳人已为他绣了。
她想起李昭允至今未娶,偶尔也听夫君提及,朝中催促陛下充盈后宫的折子不知上了多少,她打小就不曾见哥哥身边有旁的女子,也想象不出怎样的姑娘才配得上她的哥哥,如今看这个苏姑娘,倒是觉得还有几分相配。
李昭允将她叫来宫中,既然让青钰见到,想必这位苏姑娘极有可能入主中宫。
宫女在青钰耳边继续道:“苏姑娘和公主年纪相仿,当年本就是内定的太子妃,只是陛下后来出事,苏姑娘身子骨弱,借着患疾的由头不肯出嫁,一直拖到了现在。”
青钰听着,抬眼看向苏今玥,苏今玥对她微微一笑,眉宇间确实萦绕着一股病气,皮肤也比寻常人要白上许多,可见是常年不见阳光。
青钰不禁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但到了后来,她才发现这位苏姑娘的与众不同来。
苏今玥极为心灵手巧,做荷包之类的不过是小意思,她带着青钰在御花园里扎风筝,风筝的形状也奇奇怪怪,别人做的是燕子和鸟雀,她便做山海经里的灵异志怪,她用狼毫画得栩栩如生。又教青钰做竹蜻蜓,拿着竹签在上头刻字,告诉青钰:“竹蜻蜓顺风而飞,可以飞得很高很高,从前我被在阁楼静养,委实无聊,便做了整整一篮子的竹蜻蜓,时常被街道上的路人捡到。”
苏今玥说到此处,眉宇间便染上一丝怅然,“我常常希望陛下能回来,许多人捡到了我的竹蜻蜓,却没有人可以告诉他,我一直在等他。”
不过他到底是回来了。
苏今玥想到如今的守得云开,便重新眉开眼笑,青钰和苏今玥有了许多话题,苏今玥说她心目中的陛下是怎样的,青钰便告诉她李昭允另一面,两个女子时常一笑笑上一整日,李昭允午膳过后来找苏今玥叙话,青钰又成了碍事的那一个,李昭允『揉』着额角,气极反笑,“朕找个人陪你解闷,你倒是把朕的人给拐跑了。”
青钰便顶嘴道:“你把我夫君还我,我便将嫂嫂还你。”
李昭允微微一怔:“你叫她什么?”
里头的苏今玥却已按捺不住,跑出来拉着青钰的衣袖,叫她不许『乱』叫,不合礼数。
青钰瞧了瞧满面红霞的苏今玥,又瞧了瞧眼神深晦的李昭允,这才知道他们二人居然还不曾捅破这一层窗户纸,每日都互相打着哑谜,青钰陶侃道:“哥哥,苏姑娘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你若再不娶她,她便嫁给别人了。”
李昭允深深地看着苏今玥,半晌,他含笑道:“好,我娶。”
说娶便娶,册封皇后的圣旨下得迅速,苏尚书三朝元老,为官清廉,在朝中也算积累了极好的名声,苏今玥的皇后之位无人反对,册立皇后之日,青钰站在长阶之下,看着帝后携手走上高台,莫名觉得眼睛酸涩。
只可惜,母亲再也看不到这一切了。
曾经在母亲跟前打闹的那一对兄妹,历经了许多的聚散离合、恩恩怨怨,终于重归于好,找到了有了自己的归属,青钰如愿嫁给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男子,哥哥也终于登上了天子之位,成为了新的明君,天下也终于变得海晏河清。
本该如此的,倘若没有那些变故,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青钰怔然看着,直到众人皆散,她还站在原地,身后逐渐传来熟悉的冷香,沁人心脾。她猝不及防被人抱了满怀,那人搂着她,在她耳边说:“听说王妃向陛下讨要夫君,夫君这便来了。”
青钰挣动两下,挣扎不开,反而被他低头细细采撷馨香,青钰在他怀中晕晕乎乎,差点站不稳,静默须臾,她抬头道:“夫君,我们生个孩子罢。”
章郢问道:“为何?”
青钰说:“我们比哥哥先成亲,总得抢在他前头……”见他一直看着她不说话,她才改口道:“母亲不也是想抱孙儿么?”
她一会儿说李昭允,一会儿说他母亲,章郢低头啄她下唇,淡淡道:“那你自己呢?”
他的目光太炙热,青钰被他看得无所适从,只好说道:“行了……我其实是想给你生孩子……”
章郢凑过来,促狭道:“你说什么,我没听到。”
青钰闭上眼,破罐子破摔,大声道:“我要给你生孩子。”
章郢忍俊不禁,笑着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往宫外走去,“走,这便回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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