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铎急到现在这模样, 当然不是忠心耿耿到为谢路的生死担忧。
“忠心”这个词就连柴铎自个儿都不会把它和自己扯上关系，要是他真有半点这东西，必定活不到现在。
但是眼下的状况不止谢路一的生死。
位“十六皇子”接手北定的第一件事会是什么？
柴铎太知道了, 哪位新官上任不会前任的亲信来一波清洗？『性』子仁厚些的，把发犄角旮旯领个闲职, 若遇上些心狠的, 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柴铎知道自己在北定军还远远称不上“亲信”的范畴，甚至于信任度比一个普通的将士还要低些，但是他的况又跟些不一样。
但凡读些史, 又在昌当过官，别还是武将, 于“谢路”这个名字都不会陌生。
他又整整在北定军呆了五年, 只要不是个傻子，这么长时、必定有所猜测了。
柴铎是真的愿意当个“傻子”的。
但是他愿不愿意但又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得要相信啊！
而信不信这个问题……
不是还有句俗话叫“宁错杀不放过”吗？
就看这位“十六皇子”在京城的所作所为, 像是个心慈手软的仁善吗？
反正柴铎是不信的。
柴铎：“……”
他左思右想, 像哪哪都是死路，顿觉眼前一黑、前途无亮。
当年这位谢将军开始着手裁减军队的时候，他就应该拼死劝谏、舍命阻拦的！！
是一群不通政事的榆木疙瘩，难不他也是吗？！
早在时候, 他应该就料到今天这一日的！
在现在也不晚。
有谢路的民望在，刻振臂一呼，必定响应者云，在北地称王立朝不消，不定还能趁机渡江南下、一统疆土。
想到这里柴铎的心不由砰砰跳了起来。
——从龙之功啊。
要是事，……
*
柴铎了一肚子腹稿，但是到头来半句没派上用场。
他根本连谢将军的面儿都没见着，就被堵住了。
这位一向小心谨慎的柴难得硬气了一回, 挺直了腰板斥道：“你让开！我有要事……”
根本没完，就被单手擒住了肩膀，半推半搡地带了出去。
柴铎：“……”
在这一群军汉，他就像一只怜无助又弱小的小鸡仔。
当然，若体型来论，或许“小猪仔”更贴切点。
——没了要揪心的生死危机，就算军的粗糙伙食也遏制不住柴年复一年横向发展的体型。
程荣把薅出了营帐就松了手，但是他也没走，就么双手抱臂、正堵在柴铎准备往前的路上。
柴铎憋了满肚子气撒不出去，但是愣是没敢骂。
虽然就体型来，柴占据优势，但是像他这种柔软的胖子，面位一拳能死三个。
一直来都非常识时务的柴吸气呼气了几回，终于把到嘴边的喝骂压下去，挤出了一个不管怎么看都很勉强的笑，“不知程将军有何事要与某商谈？若是不急，不若改日某亲自上门相访，今、今日……某实有要事要同将军禀报，不知程将军否行个便？”
程荣没让路，但是倒是放下了抱臂的手，背着手用指节敲了两下刀柄。
他半眯起眼像笑了一下。
这位程将军的笑惯常带着点儿让手痒的挑衅意味，不过这一次却不一样。
柴铎只觉背后汗『毛』一竖、冷汗都下来了，他不期然想起了自己刚来北定的时候，面送他碗鸽子汤，再开口时，忍不住了个磕巴，“你、你……”
程荣像没有看见他这吓得快撅过去的模样，而是慢吞吞道：“歹也共事这么多年，有句话还是要送你的……”
“什、什么？”柴铎咕咚地咽了一口口水，觉得腿有点儿摆子。
“这几日将军事忙，恐怕没空听你些废话。”
柴铎：“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但这次的腔调却完全不同。
忙？！忙什么、还能忙什么？！
是去送死啊！
觉得自己每晚一步生命都危急一刻的柴差点儿跳起来就往前冲。
之所没能行，因为面的程荣指节一拨，腰的长刀就出了鞘。
寒光凛凛的刀刃差点闪瞎了柴的眼。
柴铎：！！！
他立刻认了怂。
柴铎双手举过头缓缓往下压，一边注视着后退，一边忙不迭道：“有话！！！”
程荣似乎叹了口气，但又像没有，他道：“这话正要送给柴，有些话出口了就收不回去了，柴开口前还是再想想罢……”
他将出鞘的一截刀刃推了回去，但却像是突然刀鞘上的花纹感兴趣似的，将整柄刀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比划着，口慢吞吞道：“这些年和柴共事还算愉快，若有能，程某还不想明岁今日去祭拜同僚的时候，顺便‘探望’‘探望’柴。”
柴铎：！！！
威胁吧？这绝是明晃晃的威胁吧？！
而且什么“共事愉快”，把不想干的、难办的、磨的活都扔给他……
他们不就“愉快”么？！
柴铎想什么，程荣手刀就蹭地出了鞘，他只觉得脑袋旁边一缕风略过，几缕碎发摇摇晃晃地从他眼前『荡』过。
柴铎：！
他现在还能站得住，都多亏这几年历练。
程荣经彻底收了笑，“柴莫不为程某是玩笑话？”
锃亮的刀刃还反着光，柴铎要是为这是“玩笑”就怪了。
要是往他早就怂了，但是这回不一样。
要么现在死、要么后死，左右都是逃不过，他还不如搏一把！
程荣当然看出了他这一脸“咬牙豁出去”的表，他有点惊讶这次这位柴竟然没被吓唬住。
虽然存着点刻意吓的心思，但是程荣这次的也确实都是实话。
不管是“共事愉快”，还是“不想明年今天给他上坟”都是。
这位柴胆子不、但想的却是不少。
北定军不都是蠢，早些年军裁的时候，就有看出这位柴的心思了，但是他的胆子，要真让他出来，恐怕得要了他的老命。既然连将军都没什么，众也就当做自己不知道、甚至乐得共事的有这么一个任劳任怨、能力还不错的“工具”。
这一次也是和上次差不多。
程荣本为稍微吓唬吓唬，这位柴的胆子，就被吓回去了，没想到竟然不管用了。
歹柴这些年任劳任怨、替家伙儿扛了不少苦的累的，要是有能的话，程荣还是挺愿意继续有这么一位“工具”同僚的——起码文书写得又又快，让家伙儿得了不少空闲。
只是，想是这么想，但有些“逆不道”、“诛九族”的话一旦出口，恐怕就算是为定军心，这位柴都没法活着走出这个营帐了。
程荣本来算再吓唬吓唬的，但是看着这位柴脸上连惊悸都藏不住的热切，突然又觉得有点无趣。
到底、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
不……
也并非如。
军在握、坐拥半壁疆土，却仍旧本心不移、初心不改……
这样的，又能有几个呢？
就算从初跟着谢将军的铁杆嫡系，敢这一路走来、没有丝毫动摇吗？
只不过，他们前面从来都站着么一个。
如同战场上的帅旗、抬眼便能看到。
带着他们始终不偏不倚地走在初的道路上。
他们要做的只是跟着，跟在他身后。
初的初、他们想要什么？
不过是一群流离失所的想要片瓦遮身，想求粟米果腹而……他们想要自己所在的土地再无铁蹄践踏、希望自己的家园再不残破流离……
若是为了一或者某几个的野心再掀战『乱』，不是本末倒置吗？然秀丽江山在畔、赫赫权势唾手得，又有几个能坐怀不『乱』？……幸而他们跟着将军、也幸而是将军。
程荣有时候都疑心，是不是上天看他们过得太苦，才于心不忍，派遣下了这么一位心怀仁慈的神明。
他给予他们太多太多、却一无所求。
若非神明降世、只能是天生圣了吧。
至于朝廷京城边……
他们、相信将军教出来的孩子。
到底出于共事这么多年的分，程荣收刀入鞘、转身准备离开之前，还是聊胜于无地提醒了一句——
“这里是北定。”
……收起你在京城的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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