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沐不曾想,今日与矜歌一别竟成了永别,世事难料落在了他的身上,心头只剩一片冰冷,寻不着半厘暖意。
到底是什么样的恩怨,才能发展到拔剑相向的地步?
那个向来沉默的三妹,原来有着他不敢想象的疯狂。
他现在都难以相信,自己的小妹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脸上不会再有笑容,亲切喊他一声大哥,而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长眠在这个雨夜。
明明今天,她还好奇地向自己询问有关贺洛山的事情。而那时的他们,也从未想过会有如今的局面出现。
你想做些什么?宋知沐在心底询问自己。
我必须做些什么,而不是在这里淋雨以示悲伤,这样并没有什么用。他这般告诉自己,大步走出了院门。
一步是伤,一步是怒。
一步是惶然,一步是凄凉。
一步是疑惑生,一步是怨恨长。
一步是心神失控,一步是杀意如山。
步步皆藏思绪万千,忆起岁岁曾有情谊相伴,更是使人时时不得安宁可存。
何时可停步?
此时停步,而心不止,愿舍安宁,铭记今夜。
“我也有自己的院子了,我要给它取一个有深度的名字,拥书百城,但我没有那么多书,便取花木扶疏之疏,就叫拥疏院了!”
天谴之火尚在,院子主人却已离开。
隔着老祖施下的结界,宋知沐无言站着,眸底跳跃的火光,难遮千般情绪。
这一宿,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直至天际微明,火光渐熄,
终究是没忍住,沉沉的叹息回荡在空寂的四周,他定了定心神,不愿沉湎在这种情绪之中,胸口处跳动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大手一瞬抓紧,令人喘不过气来。
宋知沐深吸一口气,踏进拥疏院,穿过狼藉遍地,他推开房门,屋中大多陈设一如往昔,好似那人不曾离开。
待他转身离开,跨过门槛时忽而一愣,回首望向屋顶,只见多出一处窟窿,眸光一闪,疑惑浮现,却又很快散去。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年,阿娘带着长乐去了南境,一反常态的是,本该同去的小妹却闭门不出。送行前,阿娘那寒霜难化的面容,觅不到一丝温情。
他心头一跳,察觉内里含有隐情,便来到拥疏院。
“为何不去?”
话音落,是一片沉默。宋知沐看着本在伏案作画的人儿,执笔的手微顿,一滴墨落在纸上,辛苦描绘数日的坤舆图约莫是毁了。
她抬头,展颜而笑,“课业繁重,无心其他。”
“你这理由骗骗我还行,到了阿娘那里可就行不通了。”
“行不通也已经告诉了阿娘。”
宋知沐无奈摇摇头,似乎早已料到这般情景,没有深究细问下去,“贺洛山天降异象,需要一支斥候队伍前去查勘,此次机会不可错过,我已经报名参与了。”
“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不愿意同阿娘回外祖家,但你要记住你姓宋,无需害怕任何人,即使是阿娘也不例外。”
笔摔在纸上,晕染了一团墨渍。
宋知沐走上前,看清了她眼底的恐惧。
“所以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不能说…不能说。”
这一答一问,明明只有数秒,却如同一瞬万年,两人沉默对视着。
宋知沐伸手捡起毛笔放在笔架上,“我明白这件事必是非同小可,所以你不能说。小妹,我希望有一天我能从你这里听到答案,并且承受得了它带来的后果。”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大哥,你能帮我保管一样东西吗?”
他停步,却并未转身。
“盒子里的东西,你不要打开看,我不希望它有一天能生效,但我也怕自己的担忧在将来会成真,所以希望你能帮我保管,直到你觉得可以打开了,再去打开。”
盒子里是一把钥匙,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前面写着东墙右下三尺掘地可见。
宋知沐迟疑片刻,依言照做了。
又是一个盒子,他拿着手中的钥匙打开它,里面是一沓纸,字迹潦草。而压在纸下的是一根红色的毛发,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他关上盒子放进储物袋里,又将所挖之的坑填埋回去。
他明白现在还不是看的时候。
宋知沐叹了一口气,繁杂的思绪像相互交缠的丝线,乱糟糟一团,找不出头,摸不到尾,实在叫人
他走出房门,看着院中的断壁残垣,已然心如止水。
三妹不会无缘无故下杀手,整件事情背后肯定隐藏着某种他不知道的原因。
“大哥。”
有人唤他。
宋知沐听见了声音便知来人是谁,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复杂,将心底一丝抵触深埋,脸上很快流露出惊讶的神色,转过身看向来人,“二弟。”
“大哥,我去你的院子找你,发现你不在,便想着你可能会在这里。”宋宜温面露哀伤,体贴地劝慰,“逝者已逝,大哥不必过于伤心,想必小妹在九泉之下也不愿看到你这般模样。”
“你找我有何事?”宋知沐皱起眉头,自动忽略他后面所说的话。
“知晓了这骇人的事情,想着大哥与小妹往日的感情,恐哀恸伤身,特意来劝慰几句。只是听大哥的语气,似乎我无事便不能来找你,怕是我小时候太过缠人,倒惹了大哥不喜,这些年来,一直对我不理不睬。”
“掌鸣院的事情多,太过繁忙,而且你也长大了,把心思多放在修炼一事上,莫要想这些没有的事。”
“如今我连筑基的门槛都还没有摸到,还提什么修炼啊!”
宋知沐眸中笼着一层郁火,心底虽不耐,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半分,“若修炼不难,岂不是人人皆可飞升?你尚还年轻,四灵根虽然差,可有着宋家提供的资源和父亲的额外的给予,比那些散修强多了。人家拼了命抢夺得来的资源,怕比不上你这些年来的消耗,如此安逸,不静心修炼,难道要等着到四十岁的期限一到,搬离宋家内院,去往外院吗?”
宋家外院,皆是不得筑基之人,除了能得到宋家的几分庇护,修炼资源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弄到。
“大哥你是双灵根,自然不晓得这四灵根的差劲,你以为人人都是三妹吗,能得到大际遇,成功筑基。”宋宜温语气嘲讽,神情却愈发温柔,“宋家用看似最公平的方法,将我们这些本就修炼困难的人给筛选出去,你看看站在高处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灵根差的。”
“不可理喻!”
宋知沐强压着怒火,不愿再与他争执下去,半点情面都不留地转身离开。
明明小时候是冰雪可爱的团子,整天跟在他身后叨叨个没完,为何如今却长成了这般模样,不思修炼,只懂埋怨,仿佛整个宋家都欠了他什么似的。
脸上装出一副温和君子模样,眼底的悻悻之色却一览无余,难怪连爹也不愿多瞧他一眼。
有多大本事就吃多少饭,宋家要的是强大,不是扶贫,尤且是意识贫瘠。若只因灵根差,修炼困难,便将资源倾斜在这些人身上,那该教灵根好而刻苦修炼到人如何作想?
在宋家,有一个奇特而被众人忽视,或者说没有明示的现象,愈是灵根好的人愈是热衷修炼,抓住一切机会使自己变强。反之,愈是灵根差的人愈是心怀怨怼,认为宋家的资源分配不公平。
这种人少之又少,却蹦跶得最欢。
其实相比于散修,他们不需要自己去争夺资源,还有宋家的庇护,远离了危险。
然而艳羡产生贪心,贪心导致不甘,不甘之下,他们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却也只是说出来。
可笑又可悲,他们竟忘了这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更可笑的是,正是那些受到他们怨怼的人成长为使宋家变强的人,并让他们能安逸享受这份不公平的资源。
宋知沐看得很清楚,也曾劝过多次,可他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既然话不投机,不如干脆不说,省得又是一场争执,两人愤怒。
“大哥,即使你不愿承认,也装作看不见,可事实就摆在那里,像一块巨石拦在路中间,不去搬走它就永远不会消失,永远碍于眼前梗在心间。”
“站得太高的人永远看不见底层人的辛悲,你一样,爹也一样,还有那些司簿院长,明明人数最少,却占据了八成的资源,你们不会知道我们难处,即便知道了也任之由之。”
“你看着吧,不去解决它,只是一味地忽视,终有一天你们这些得到益处的人会后悔的!”
“大哥!”
宋宜温咆哮着满腔怒火,而那道背影却已经消失在视线中。
他仿佛失掉了全身的气力,缓缓瘫跪在地上,神情茫然。
暗处忽然走出一名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十分嫌弃,“你说你贱不贱啊,非要上赶着找不自在呢?”
“司簿!”
宋宜温眼底升起了一抹光亮,激动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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