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太阳休假的日子,世界都仿佛上下颠倒。浅灰色透光的云层薄厚不均,蛋清似的漂浮在金光灿烂的海面之上,向着小城的城郊张开了一层黯淡的灰蓝色滤网。
头顶悬吊着交织电线的小巷里有风流过,被汗水浸湿的颈后在闷热中感到了丝缕的凉意,绷紧的皮肤隐约刺痛发痒。
原来那天的事不是梦。
“你要多少?”
粗糙的水泥墙潺潺地往下淌着冷凝水,背后肯定打湿了。
蹭上泥怎么办?要是放洗衣机里,别的衣服就不好洗了。先搓一遍再说。得用大拇指的侧面搓,小力点,多搓几下,不然手上又该起皮了。
“钱?哈哈,我要你的钱干什么?”
折痕明显的西装,扣子发黄的白衬衫袖口,五片黄指甲,唯独小指的长出一截。
“我怎么舍得管你要钱?”声音从头顶飘过来,“知道你没钱,我就是想见你。之前给你那六千块还不够?”
还有这等好事?本人怎么不知道!
“不好意思,你真的认错——”
“停。打住。”
“叮——”,手边的空铝罐被皮鞋踢开了。面前的人往前迈了两步,刚好踩上衬衫的边角。头皮上传来的刺痛感又添了几分,即使不情愿,还是不得不昂起头。
“听着,我喜欢你的小把戏,但你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
高高在上的语气,陌生的面孔……又或者说,曾有过一面之缘。一张相纸被摁到了鼻子跟前,指甲盖不耐烦地弹得“嗒嗒”响。
“这就是你的证据?”
“怎么了,这上面的不是你吗?”说话的人眯着眼,翻转照片,贴到本尊的脸边比较,“你别想抵赖,一模一样。”
是吗?眼角膜不用就捐出去,别在这里开玩笑。
“看清楚了。这挺拔的胸,这宽阔的背,这饱满浑实的屁股……我要有这么多肌肉,现在还会在这儿?”
街上人来人往,却大都行色匆匆。辛辣的味道似乎尚未散尽,然而在平日里,这条狭窄小巷的入口也鲜有行人经过。
“……可你当真不记得我了?我是顾尘潇!”
全世界还有七十亿人呢。
“你之前不是在波士顿吗?我们每天都倒时差地聊!你狙击战刀人,我给你打掩护!我空军招飞被刷掉的时候很难过,那时也是你一直陪着我!”
原来如此。虽然时隔已久,但那个名字还是从纷杂的记忆中浮现而出。如果真是那个人做的,那自己还反倒要为电话号码没被印在小卡片上而感到庆幸了。
“真的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很辛苦,付出了很多,但你要找的人确实不是——”
话音未落,强而有力的气流霎时间如猛兽般扑面而来。就在下一刻,“嘭”的一声响,剧痛如图被荨麻鞭打,从左耳斜上方处蔓延开来。
“少在这里装模做样了!”顾尘潇恼羞成怒。他松开手,指缝里夹着一把头发。
“九八年十月十三号出生,身高幺七七,体重六十二,在南广科大读大三,专业法学,背后伤疤有二十厘米长……”
“没关系啊,陈耀!我又不嫌弃你身材不好!”
湿凉的地缝里生出了苔藓,沿着墙脚断断续续生长。陈耀闭上眼睛,将紊乱的呼吸调整得轻而浅。
“喂!死了?!”热气,一股硫磺的味道。
是啊,死了,烦死了。只是想出来吃碗面,结果再一次横祸当头,倒霉到家了。
陈耀搭在肚子上的手往下移了一点,指尖触到了腰带的边缘,其内侧就藏着韧滑的绞索。但在他看来,如此低级趣味且智力堪忧的人,为其善后不亚于自找罪受,不如继续装死。
然而,顾尘潇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他往狠了使劲,把陈耀的嘴唇捏得青白,几乎要包住上排牙床。
“放……手……我说了不是了!给你自己留点面子吧,我可不想当着你的面说那是冒牌货!”陈耀咕哝着别开脸,躲开那只汗津津的手,“别这么混账,何况你又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喜不喜欢。太快了,就算你逼我我也说不出来。”顾尘潇端起胳膊,摸了摸下巴,“要不,你给我○?”
听到他这么说,陈耀从鼻腔到头顶都抽搐了一下。
“大哥,冤有头债有主。”他两只手收在胸前拜了拜,“您放我走,不要说○了,我把他抓来给您做全套,您看行不?”
“哈?你以为我会信?换我冲你脸喷辣椒水,你信我不?”顾尘潇撇起嘴,气得不行,又忍不住想笑,“侦探游戏还没有玩够?行,我陪你玩,你先给我把事做了。”
“大哥,您能专门从那么远过来,跨国恋爱都能坚持那么长时间,一看就是个大情种。”陈耀仰视顾尘潇,露出一副崇拜的眼神,“两个人在一起最讲究的就是忠贞,您不是不喜欢我?”
顾尘潇又往前跨了一步,另一只鞋底也踩住了陈耀的衣服。
“对啊,所以才只让你○。喏,就这儿。”说着,他手朝地上一指,“知道你没钱,反正这也没人,快做。”
陈耀被这话惊得目瞪口呆,见顾尘潇靠近,他迅速反应过来,赶忙捂住自己的嘴。“你知道我学法!”他拼命转头。偶尔还是迷信的,他怕长了针眼不好治了。
“那又怎样?”顾尘潇双手叉腰,“我都查过了。这附近没有监控,我又不会把你弄伤,清理的东西我也准备好了。又没有证据,顶多就蹲几天拘留所。”
“是吗?”
陈耀暗戳戳磨起牙。
关公面前耍大刀,要是顾尘潇有胆下手,那他也有胆直视精神抚慰金的数额。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亏得更少,毕竟缺失不影响劳动的部位拿不到残疾人补助。
似乎是凭敏锐的直觉捕捉到气氛异常,顾尘潇忽然定在了原地,又退开了小半步。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找别人去了。反正我也知道地址。”
话音刚落,顾尘潇的视线便与陈耀的交汇了。眼白占据了眼眶中的大部分,他被那双空洞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虽然已经挨过好几脚的对方正虚弱地倒在自己脚下,顾尘潇却感到莫名的毛骨悚然。
“我,我记得她短头发,戴口罩,胸口挂一个吊坠。”他干咽了口唾沫,“她的眼睛很好看,脸应该也长得不错。可惜胸太平了。”
“她把别人鞋给碰掉了,有点笨手笨脚的……我看到了她的校徽,和你以前一样,是南广二中。”
闻言,陈耀哂笑起来。
“关我屁事?”
他双腿箕踞,毫不留情地骂道。见状,顾尘潇的脸色霓虹灯似的变换了几秒。但很快,他又恢复得像先前那样游刃有余。
“可我绕到背面去看了你们那层的阳台,就没有一家晾着校服。楼下的垃圾桶也是,草稿纸上的都是小学算术。”顾尘潇顿了顿,“解释解释吧,陈耀。你不是独居吗?她到你家里干嘛?”
○!
冷静,一定要沉住气,总会有办法的。
可实际上,陈耀最擅长的还是欺骗别人,心烦意乱在所难免。大脑像是被插进金属片的柠檬,电子沿着线路东奔西撞,没有接入元件的电路开始短路,大量的热能开始生成。
在不知情的时候,身体被换成了火炉,每一块内脏都在熊熊燃烧。而顾尘潇的恶俗就是薪柴,他的卑劣就是氧气,无时无刻不在鼓动着陈耀旺盛的肝火。
“我警告你!”
陈耀故意抬高声音,大声呵斥。像毛发竖立的猫那样装腔作势,他抬起肩膀,飞快地往前扽了一下。与此同时,手心悄悄捞了一把地上的碎石碎沙。
“顾尘潇!你要是敢对他下手,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顾尘潇飞起一脚,毫不犹豫地踏在了陈耀的胸口上。“你?你什么你?”他笑时扬起一边的嘴角,“陈耀,有本事你就辍学,二十四小时守着她呀?”
“咳!你……咳!!”
前襟被踩得乱七八糟,陈耀压抑着气喘,手背和脖子上数条青筋暴起。他连同裤筒抓住顾尘潇的脚踝,顺滑的布料却一遍遍从他手中溜走,根本伤不了对方分毫。
“嘘,嘘,安心。我就跟着她,什么也不做。”顾尘潇说着,半弯下腰,深情地撩起陈耀的一缕头发,“直到接警的警察厌倦了为止。”
“他还是个孩子,你疯了吗!!”
不仅空荡荡的胃里烧的慌,陈耀感觉胸口疼,整条食道都噎得难受。兴许是胆汁反上来了,舌根传来的味道无比苦涩。
“怎么了,又不是幼女,高中生肯定超过十四岁了。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不是你情我愿的?”
“有种你就别比她早死,咱俩看看谁比谁命长。她离绝经还有好几个十年,呵,穷鬼,你最好多赚一点了。”顾尘潇笑道,“别把我儿子饿着。”
突如其来的蜂鸣声贯穿了整个耳道,陈耀双眼发黑,他昏昏沉沉地垂下头,感觉脑后有冰冷刺骨的汗水瀑布一般地往下淌。
猖狂的笑声在狭窄的小巷中回响,像是冲进岩窟,将潜水者拍倒在石笋上的汹涌潮水一样。
死棋了。
自从决心作为线人为成秀信卖命以来,陈耀就做好牺牲的准备了。他想过毁容,想过缺胳膊断腿,想过在敌人的枪响过后心脏停跳……可被人威胁着出卖灵魂这种事,他万万没有想到。
比起身体上的磨难,此刻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煎熬。
不幸中的万幸,暴露的不是“金丝雀”,而是陈耀。反之,危险将会蔓延到任何一个与自己有关的人头上。
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不要对他下手。”陈耀双手握拳,低着头。
“大点声。”
热烘烘的鞋尖往上移了两寸,顾尘潇伸进耳朵的小指转了两圈。他掏出黄澄澄的碎屑,“咻”地吹了一口。
脑袋上就好像被人安上了一只出了故障的老旧电视,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扭曲失真,肩膀沉重不堪。大颗大颗的汗水坠下,重影让陈耀分不清它们落在了哪。
“……求你。”
陈耀咬住嘴唇。喉咙处又噎又涨,逆流的胃酸冲进食管,几乎快让他的呼吸停滞了。“求求你。”他忍痛喘息着,“顾尘潇,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所以,不要对——”
可就在此时此刻,伴随着一声激昂到破音的呐喊,巷口卷起了怒涛般狂舞的热浪。
“不许说这种话!!”
濡湿的口罩与结痂的脸伤之间,燥热的白雾倾泻开来。与萦绕在陈耀身上的病气不同,那是当鲜活的生命真正燃烧时才能产生的热量。
不可见光之事突然被人打断,注意力集中的顾尘潇惊得连打了两个哆嗦。他下意识地缩回脚,望向巷口的方向。
“你……你是男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用力揉了揉红肿的眼睛,低头看向已经满脸涨红的陈耀,“呃,他是男的?那你为什么——”
陈耀抬起头。视线里,躬身的成怀秀气喘吁吁地推着小巷边的墙,竖起的衣领就像动物用的伊丽莎白圈一样。一条扎眼的暗褐色线像是蜈蚣,正紧勒在他脖子根部的皮肤上。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个瞬间,陈耀的身体瘫软下来,他全身的血液都蒸发了。
到底哪些是真相,哪些是幻象,是谁要杀他,而他又杀了谁……数年如一日的重复读档,陈耀再也分不清楚了。他唯一清楚的一点是,自己已经足够疲惫了。
“别开玩笑了!透过现象看本质,透过现象看本质……这句话是谁告诉我的啊!”成怀秀一把扯掉口罩。
“我问你,自己伤害自己,难道就比被人伤害更合理吗!自杀和他杀,到头来又有什么区别啊!”
他不顾一切地呐喊,声音的穿透力仿佛能打穿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墙。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你说的话我也总分不出真假……但即使你有什么错,也绝对轮不到这个家伙来惩罚!”
“站起来啊!陈耀!站起来啊!!”成怀秀抬起胳膊,在眼前擦了一把,“别让我看到……别让我看到最憧憬的人露出这副模样!”
“够了,少来这里碍事!”顾尘潇恼怒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趁你还没把我惹毛,赶紧麻溜地滚——”
“喂。”
顾尘潇低头一瞧,见陈耀伸直了腿,两只手正扶在他的膝盖上。“你等等。”他不耐烦地咂了咂嘴,扭头望向成怀秀,“还要我说几次?还不走?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你在看哪里啊?!”
足尖勾住顾尘潇的脚后跟,陈耀用双手重重地推了一把。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了整条小巷,像被踏碎的蛤蟆,又像农村地里被腐败之气撑裂的西瓜。在仅容三人比肩前行的小巷,顾尘潇的后脑结结实实地捶到了对面的墙上。
“要是连我吃起醋来都招架不了,那你还是下辈子好好排队去吧!”
陈耀撑墙站了起来,冷漠地俯视着双手抱头、蜷缩在地的顾尘潇。至于下一步该怎么做,他还没有计划好。
警是不可能报的,前段时间交接证据的时候,陈耀还险些被成秀信逮到。想想这几年为隐藏身份付出了多少努力,想想每次生了大病时聂安清那耀武扬威的样子,就连闯红灯那两百块都没去报销……
“你走吧。从哪来的回哪去,离开南广。”陈耀用力摁开拧到一起的眉头,对顾尘潇说道,“你要是再敢靠近的话,这种好运气可不会有第二次了。”
虽然不甘心就这么放虎归山,但总比——
“哒哒哒哒哒哒”,眼看着地面越来越近,可陈耀却无法移动身体,甚至来不及喉咙里发出一丝声响。额头、鼻梁、朝前裸露的地方,皮肤像玉米纸沾了水那样融化了,溶出大小不一的血洞。
顾尘潇趴在地上,手中抽动着蓝色的光条。他动了动大拇指,将控制输出量的按钮推得更高。他颤巍巍地起身,踉跄地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陈耀背上。
“这全都是你的错!是你逼我这么做的!”他将电击器朝下奋力一捅,歇斯底里地尖叫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无数个夜晚,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的梦啊!”
“我的感情就不是感情?我也是受害者,凭什么我就要被人欺骗啊!你一句句轻描淡写的,道个歉就无所谓了,那我付出的一切就该白白浪费吗?!”
“啊啊!我现在也只不过是要你稍微满足我一下而已,对你来说又能怎样?!”顾尘潇用力捂住自己的脸,他的两肘高高地支开,身体像要翻折似的后仰。
“少在这里混淆是非了。他根本就不需要和你道歉,而你只是个自私恶毒的人渣。”成怀秀撸起袖管,露出遍结血痂的胳膊,“我不会再跟你多费口舌。现在,我给你三秒。”
“一。”
顾尘潇放下双手,瞧见站着一个身高偏矮的小男生。那小子满脸伤疤,额前的碎发间支出两条稍长的刘海,眼尾微微上翘。那双初见时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却寒光毕露。
“二。”
成怀秀的剪刀手放下了食指,而这让顾尘潇感到了侮辱。他握紧了电击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恶狠狠地朝着陈耀的腰椎跺了一脚。
“有种你就过来啊?”在“咯咯”响的骨节声中,顾尘潇挑衅道,“一看就知道,你在学校没少被人欺负吧?呵,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真是不自量——”
说时迟那时快,且听“嚓”地一声,浮尘朝巷外炸开。几乎快到产生了四维模型那样,成怀秀宛如一只穿刺入水的鹞鹰,他劈开空气中悬浮的肉眼难见的水滴,以雷霆之势直冲顾尘潇的面门。
顾尘潇哪见过这种场面,他先是慌了神,从陈耀身上退开,但很快又想起手里的武器还在。“啊啊啊啊!!”他举起电击器,从成怀秀的衣摆边擦过。
“三。”
蹬墙,转身。遒劲的铁拳乘风爆出热浪,向狰狞丑恶的嘴脸降下制裁。
像是面团又像海浪,吃下一拳的脸无时无刻不在变换着形状。放风筝似的,血丝飘出合不拢的嘴,尽头牵着一颗镶了圈黑边的牙。
“啊啊!!”顾尘潇哀嚎起来,一头栽倒在地。电击器“噼噼啪啪”地响着,掉在了成怀秀的脚下。他想起陈耀,犹豫了几秒,然后扯下袖子,伸手去捡。
“别碰!”
陈耀半跪半爬,飞快地从成怀秀手里把武器夺了过来。他二话没说,“扑通”一声挡在了成怀秀与顾尘潇之间。
“没事吧?你是不是还好?完全站得起来吧?”他着急忙慌而又关切地问道。顾尘潇懵头懵脑地舔了舔牙床上的缺口,吐出一口黏糊的血沫子,在陈耀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没四。”他侧脸在肩上擦擦嘴,“刚才大意了,我还能再赞三百回合。”
“那好,给你这个。”说着,陈耀掰开顾尘潇的手,将电击器朝上塞进他的手里,“拿好了。“
不等顾尘潇开口询问,陈耀便绕到了他的身后。他踮起脚尖,亲昵地将下巴搭在顾尘潇的肩上,手掌托起顾尘潇合拢的双手。
顾尘潇不明就里,虽然那个小毛孩的视线盯得他很不舒服,但他很享受陈耀给予的拥抱。
“听好,开弓没有回头箭。原则不能轻易打破。有些事一旦做过,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陈耀柔声说道,“这可不是什么私人报复。”
瞬间,他松开手,卯足劲朝着顾尘潇的手肘内侧抠了下去。电流画出一道弧线,以顾尘潇两侧锁骨的中点作为尽头。
“这叫‘正当防卫’。”
说着,陈耀对着顾尘潇的胯骨踢了一脚,而后者仿佛成了一只在追车战中被子弹打穿的泔水桶。“明天早上的清洁工人会很难过吧。大哥大姐,真是抱歉了。”陈耀心想。
被修改的照片从顾尘潇的口袋中滑落,表面的指纹印泛着油光,集中在那具顶着陈耀面孔的诱人身躯的裸露之处……换句话说,几乎是任何地方。
陈耀捡起照片,脑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因为他想起,就在巷子外面的街边,小餐馆的门口摆着回收空酒瓶用的塑料筐。他掏出了手机。
“在外边等我。”陈耀说着,走到成怀秀身旁,温柔地捋了捋他的头发。而成怀秀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视觉冲击中缓过神来,呆愣愣地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要做什么?”
“没什么,别看。”陈耀微微笑着,将手搭在成怀秀的背上,推着他往外走,“我只是想送他一份梦寐以求的礼物。”
又或者是一场永生难忘的噩梦。
***
“要一碗猪脚面。”
点完单,陈耀把手机交给成怀秀,自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者还站在柜台旁边,抬头望着贴在墙上的菜单。
真希望再也不要遇见这种事了。
陈耀拎过盛红醋的小白瓷壶,掀开盖,满的,酸味清新,催人食指大动。今天必须吃顿好的。
不多时,成怀秀默默拿着号码牌过来了。他拉开座椅,往桌面上一趴。陈耀本想问问成怀秀他是怎么找过来的,做些解释,但他能看出今天的小家伙沉默得有些异常。
成怀秀的目光穿透玻璃,越过人群,停在了马路对面的那排行道树上。陈耀放下瓷壶,盖上盖子,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粉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或蔫或干的玫瑰被透明胶带粘在树上。胶带与花枝之间隔着一层纸,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陈耀举起手机,点开相机功能,滑动屏幕变焦。相册的小图标在左下角显示,最新拍摄视频的封面是一瓣白花花的臀部,不堪入目。陈耀立刻意识到这一点,迅速连拍了好几张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种手段虽然下流,但是有用。
距离拉近,屏幕中的画面得以放大。
纸条上用蓝墨水写着钢笔字,诸如“我無法阻止自己落俗,但浪漫不死”、“你一定是某个人翘首以盼的惊喜”、“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受苦,只有你的喜欢是救赎”、“上帝创造了玫瑰,从此有了浪漫主义者”云云。
一看就知道是某些“文艺青年”的杰作,就连抄作业也抄不好。
在原版的行为艺术进行时,玫瑰有箱子的保护。而眼下,鲜花简单粗暴地被人用胶带捆住。到头来,还未曾被人好好欣赏,就可悲地凋零了。
可笑。不切实际,自以为是的浪漫。“一无是处。”陈耀喃喃自语。
不一会儿,餐牌被麻利地收走,取而代之,两只白瓷碗被端上了餐桌。
一碗盛着粉红色的汤面,花生、猪脚、上海青,橙的、粉的、翠的,交相辉映。不要说那令人赏心悦目的色彩,单凭那饱满滚烫的水汽,就足以让人胃口大开。
陈耀满意地微笑着,取出四支筷子,分一双递给成怀秀。“这是……”他看着另一只碗,惊讶地停下来手上的动作。
一碗素面。浅黄色的面泡在透明的汤里,清汤寡水,甚至连一块菜帮子也没有。
陈耀的心沉下来了。不顾成怀秀的阻拦,他端过成怀秀的碗,夹进好几块上海青,抛进几颗花生米,倒了小半碗猪脚汤。
在这期间,成怀秀一直焦急不已,“够了,不要了,不要那么多了……”为此额头上还平白地冒了很多汗,手忙脚乱的。对此陈耀觉得好笑,但他憋着,没让成怀秀看出来。
“好了。”
说着,陈耀把两只碗放回桌上,然后倒了个个儿。
不等成怀秀反应,他“吨吨吨”倒了小半瓶红醋,筷子一插,埋头吃了起来。前几秒没听见有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对面也传来了瓷器划动的声响。
“对不起……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陈耀悄悄抬眼,看见成怀秀翻出了藏在碗底的姜片。那双充满灵气的眼里马上像星星一样闪烁着光,就好像他发现的不是什么干巴巴又扎嘴的根状茎,而是什么不得了的宝物一样。
笑意是什么时候挂在脸上的,陈耀自己也不知道。咬断的面条弹在牙上,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地把汤咽下。
“等我把那些放高利贷的都送进监狱,等我还完了债。”最后一滴汤饮尽,陈耀将筷子撂在碗沿上,说道,“我去洗把脸。”
成怀秀正忙着把盛汤的勺子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应了一声。
“哗哗”,清澈的水划过掌心,陈耀掬起一捧朝脸上拍了拍,扶住水池的边缘。镜中的自己形容憔悴,打结的头发像是被堆在田边的枯草。马甲又脏又皱,方才出了几层汗,衬衫强力胶似的粘在身上。
“‘我最憧憬的人’……”
陈耀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理理两鬓的发丝,用发卡别到耳后。等到收拾完毕,推开洗手间的门,他正好瞧见服务员把碗端走。窗边的位置空了,陈耀走出店门,左顾右盼,没找到成怀秀的影子。
“小怀秀!”他喊了一句。
额头上的伤疤尚未痊愈,陈耀一想起那天,胸口就隐隐作痛。
被嘱托照顾的孩子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拐走,而他自己还被见缝插针的黑车司机收了八百多——远超行价,是足以从南广到芒林来回跑三趟的价格。
那位长得有些着急的女人贩子似乎相当谨慎,不仅中途换了几次车,而且偏爱绕远路。陈耀害怕跟丢,既没闲心也没功夫理论。所以即使面对着司机的狮子大开口,他也只得乖乖照付。
“竟敢趁火打劫,着实可恶!”一想到司机那狡黠的小眼神,陈耀就火冒三丈。当时他就下定决心,不管以什么形式,迟早有一天他要扳回一城。
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在心里发牢骚,而是要赶紧把孩子找到。
“陈耀!”
说曹操曹操到,陈耀循声转过身去,不曾想,竟有什么酥酥脆脆的东西撞到了他的下巴上。他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方才看清那是一把色彩斑驳的花朵。
“送,送给你!”
干枯的玫瑰被掰去了尖刺,成怀秀高高地举起花束,颈后翘起的发尾微微颤抖,双耳通红。他小而圆的鼻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似乎是感到口渴,正一遍遍不停地咽下唾沫。
一时间,视线失焦。目光不自觉地向远方飘去,陈耀感到自己的精神有些恍惚。
灰绿色透明的浪像糖浆一样融化,雪白的沫好像浮起的奶泡,裹着酥皮的巧克力变成了岸边的岩礁。飘浮的海鸥是点缀在灰色天空中的糖粒,带着清凉的薄荷味道。
“才没有什么上帝,也不是玫瑰派生了浪漫主义。”陈耀早就觉得那文案说得太扯了,他自己改编的版本才是正道。
因为事物本身只有价值,是人为其赋予了意义。
玫瑰已然枯萎,悲观的现实主义者伸手接过,安静地合上双眼,轻嗅起他其实无法感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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