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但人冷，话也冷，整个人就像一块冰。
可是她却偏偏披着一件猩红的披风，右手握着一把长剑，剑鞘也是红色的，上面镂着银色花纹。
左手拎着一个黑布包裹，包裹下部隐隐润着暗红的水渍，竟似血迹一般。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清脆，就像冰块碎裂时发出的响声。
蓦地，一股冷风从半敞着的庙门呼啸而入，披风猛然扬起，就像窜起了一片烈焰。
“吱……咣当！哗啷哗啷……”
破旧的庙门却被这股疾风给裹得自动关上了，门环震动，响个不停。
冷冽的眼神，咄咄逼人的气势！
苏百无竟似为之一窒，他腾地站起身来，搂住一骨碌爬起来的方省吾，满脸惊愕地看着来人的眼睛，口中问道：“这位女侠是……是在说我么？”他竟似被吓得有些慌了。
女侠冷冷地打量他几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方省吾，好像才稍稍有些暖意了。鼻子里却哼了一声，轻喝道：“你们俩个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女……女侠，我们……我们是跑江湖卖艺的，我是她师父，她是我徒弟。我们师徒俩一天也挣不下几个铜子，只够勉强填饱肚子罢了，哪里有什么余钱住店呐，恰好遇到了这座山神庙，虽说破是破了点，倒也可以避风挡雨，所以就……就打算在这凑合一宿，明早就走。”
女侠皱了皱眉，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苏百无，冷冷问道：“忒也啰嗦！你说的可是实话？”
“实话，绝对是实话！女侠若是嫌我们师徒俩碍眼碍事，我俩睡在那个墙角便是，这就给你挪地方……”
苏百无扭过头，悄悄递给方省吾一个眼神，“三儿，走吧，咱俩到那边去……”
说着，他弯下腰拾起包裹，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两下方省吾的脑袋，嘴里嘟嘟囔囔着，“摸摸毛，吓不着……”便要搂着方省吾走开。
“站住！”
女侠轻斥一声，右手忽地扬起，拎着那个包裹对苏百无一摆，目光冰冷如刀，“你知道这里裹的是什么东西么？”
“不……不知道。”
“是两颗狗头！”女侠恶狠狠地说道。
“狗头？”方省吾眨了眨眼睛，冲着女侠一笑，“大姐姐，你是要烤狗头吃吗？”
“什么狗头！胡说八道！”女侠没好气地斥责他一句，猛然觉得似乎是自己前后说的话有些自相矛盾，于是她“嗤”地轻笑一声，然后又恶声恶气地说道，“是狗贼的头！我这么说，你总该懂了吧？”
“懂，懂，我懂了……哎呀师父！”方省吾一下子抱住苏百无的胳膊，竟似不敢抬头再看了，声音也在颤抖，“她……她说的是……是人头！”
半真半假的，他脸上倒真的像一副骇极了的表情。
“别怕……别怕，摸摸毛，吓不着……”
“闭嘴！”女侠强装出自以为是凶神恶煞的样子，对苏百无低喝道，“我再问你，你若是说一句假话，我便把你俩的脑袋也割下来扔了喂狗！”
她似乎觉得自己这句话仍是有点毛病，于是又补充一句，“喂野狗，知道么？”
“知道知道，女侠说的对，这荒郊野外的，哪里会有家犬，自然是野狗，也许还有狼……”
女侠又忍不住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斥道：“休得啰嗦！我问你一句你便答一句，最好简洁点，否则的话，若是惹恼了本姑娘，就割了你的舌头，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我再也不……”
“嗯？”女侠瞪起了眼睛，凌厉的眼神把苏百无刺得一哆嗦。
“好！”
苏百无这次回答得绝对够简洁了，女侠似乎很是满意，语气变得稍微柔和了些，缓缓问道：“你认识铁铉铁大人么？”
“不认识。”
“那你为何知道他的事迹？”
“我……我在江湖中混得久了，都是听别人说的，道听途说，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嗯哼！”女侠似乎又要发怒。
“……”
“好，本姑娘再问你，你既然不认识铁大人，那你为何讲到他……他惨死的时候却住口不说了，而且语气听起来好像很悲痛的样子？”
“这个……女侠明鉴，小的虽然是一江湖艺人，活得卑贱，可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听那些人讲到铁大人的惨死，小的听着也……哎，也难受得很……”
苏百无这几句回答得倒真的不用特意去装，从某种程度上讲，他说的也确实是实情，因此从表面上看，他没有一丝心虚的迹象。
女侠好像对他的回答感到很满意，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不少，嘴里轻轻地骂了一句：“窝囊废……只会难受有什么用……”
蓦地，她厉声说道：“你不忍说出铁大人是怎么死的，我替你说！”
女侠盯着方省吾的眼睛，语气稍稍减弱一些，“小妹妹，你听了莫要害怕，你长大了要学姐姐这样，敢作敢为，让那些须眉男子也自汗颜，莫要小瞧了咱女儿家！”
方省吾方才见师父不把铁伯伯是如何死的说与他听，心里已是明白那必定是令人听起来感到不忍甚至会感觉可怖的事，可他却还是惦记着，现在听她这么一说，正是求之不得，于是他装作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似乎极为勉强地点了点头。
女侠也对方省吾点点头，表示嘉许，然后开口说道：“那朱棣老儿坐上皇位之后，便命人将铁大人押到金銮殿上。他早已对铁大人恨之入骨，于是便大喝道，‘跪下！’可是铁大人却高昂着头，硬是不跪。”
“朱棣老儿不禁大怒，命人架起一口锅，烧烫了水，问铁大人跪是不跪，铁大人哈哈大笑道，‘铁铉入铁锅，死得其所，再好不过，多谢成全！’朱棣老儿怒极反笑，命人将铁大人的耳鼻割下来扔进锅里煮熟了，然后塞进铁大人的嘴里，问，‘甘否？’铁大人仍是大笑着说道，‘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甘！’直气得朱棣老儿暴跳如雷，于是就下令将铁大人凌迟处死，然后把铁大人的妻女都打入了教坊司，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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