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好大！”程凤感叹。
“确实是大！”钱江附和。
一行人站在盛田坊西门，眼前是一株倒塌的巨大槐树，横跨整个坊区，覆压在对角线上，不知道压塌了多少房子。
程凤站在树根处，仰望着直径有五六米的粗壮树干。他身旁的一座茅屋被压塌半边，露出狰狞的豁口，房中陈设家私一片狼藉。
程凤苦笑：“我知道杨清肯定会给我们使绊子，但没想到阵仗这么大。”
“老钱，你是木匠，说说，把这树砍了要花多少功夫？”
钱江看着在废墟中绵延的粗大树干，咽了口唾沫拼命摇头：“不成，不成。”
程凤叹了口气，领着人沿着粗壮的树干向前行。
建筑公司的员工们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废墟中，把地上的瓦片磕碰地叮当作响，每一次抽脚都带出一片沙砾尘土。
他们审视着周围的一片狼藉，知道修复工作是一场硬仗，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噼啪！”
破烂的瓦房上不知为何掉下了一块瓦片，走在最前面的程凤蓦然抬头，眯了眯眼睛，心有灵犀般与楚月对视了一眼。
一行人从盛田坊西北角一路考察到东南角，几乎横跨了整个坊市。房屋倒塌，梁柱腐蚀，沟渠堵塞，还有一株折断的槐树横亘在中间。安置难民成了大难题。
苑伯仁一边走一边低头写写画画，构想了几个粗略的修复计划，正要与程凤商讨，却看他食指立于唇前，悄声道：
“嘘。”
苑伯仁抬头，才发现走到了一条狭窄的巷子中。
密集的脚步踩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赤膊平头、手提木棒的悍勇青年堵在巷子前，身后还跟着十来个衣衫褴褛的小混混。
苑伯仁往回看，巷尾也堵了一群人。两拨人一声不吭，却不怀好意，来势汹汹。
程凤笑了。他一扬手，南斗双星闪烁，事象刀握在手中。覆盖着朦胧黄光的刀柄上只有一寸刀刃，却锋芒毕露，光是看着都觉得皮肤刺痛。
“我负责前面，你负责后面？”程凤笑呵呵地问道。
“锵！”宝剑出鞘清吟，楚月以此回应。
......
“说！是不是杨清那个老王八让你们来惹事的？”
程凤把试图挣扎的平头青年一脚踹到地上，笑呵呵地问道。
就算有二三十人，又哪是程凤楚月对手。三招两式，就把这群流氓地痞拿捏了。
“呸！你这杨清的走狗，还想倒打一耙？”
平头青年也是凶狠。弟兄们都躺在地上打滚了，他还瞪着牛般的眼睛直视程凤。
程凤知道有误会：“我是盛田坊的新坊主，却和那杨清不是一路人。”
“那又怎么样！你们还不是想砍槐树！”
“我们不砍。砍这树又花钱又花精力，我们砍不起。”
“意思是有钱有精力就砍咯？”
程凤笑骂：“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啊！那我问你，凭什么不能砍？”
平头青年急了：“她还没死呢！我们世世代代都活在槐树下，她是盛田坊的守护神，怎么能砍？”
“盛田坊要安置城外的五千难民。这树不处理，难民的家建在哪里？你要为了槐树，让五千人无家可归？人命贵，还是树命贵？Howdareyou？”
程凤的话虽然怪，但意思传达得很明白，这让平头青年有些犹疑了。他长相凶狠，但心地善良，既想保全槐树，又想让难民们安家。
他看程凤不像那些尸位素餐的饭桶官吏，踌躇了一会，说道：“跟我来。”
跟随平头青年往东南角走，程凤也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青年叫原自适，从小在盛田坊长大，对这株大槐树有很深的感情。
两年前，天上一道惊雷，把槐树劈倒了，盛田坊变成一片废墟。原住民都迁到别的坊住了。就他带着二十几个年轻人还留在这里，阻挠官府砍树。
程凤皱眉。他觉得无论什么原因，年轻人都不该去当流氓混混。暴力阻挠官府也是不对的。
原自适似乎看出程凤的不快，他挠了挠头，苦笑道：“你看了就知道了。”
一行人走到盛田坊的东南角。树干的末端艰难地向天翘起，巨大的树冠离地六七米，最终没有倒在地上。树冠上大半的树枝恣意地蔓延到主干道上，还有一小半卡在坊墙上中，随着秋风，在废墟中簌簌颤动。
原自适一言不发，攀上巨大的树冠。楚月、程凤与苑伯仁对视一眼，也跟在后面。
原自适爬了两步，就坐到树冠上，遥遥指向半截坊墙中杂乱的枝桠。
“看。”
程凤眯着眼朝前看。
瓦砾的灰、枝桠的黑、黄昏的褐。一片沉郁死寂的深色调中，那一抹轻盈的白是如此耀眼。
被雷劈得焦黑的枝桠上，老槐竟然还能抽枝发芽。如今，一朵洁白的槐花在秋风中摇曳。废墟是她的背景，夕阳蒙上的一层细绒般的金边是她的妆容，她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恣意地传唱着生命的赞歌。
“呵呵呵呵......”
程凤耳中传来银铃般的轻笑。他蓦然转头，离他不远处的树枝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孩，正晃动着洁白的脚丫，笑得没心没肺，又让人觉得心疼。
程凤眨眨眼，她又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时间，四人沉醉在这份静谧的美好中。
是苑伯仁先打破这份静谧，他面色通红，语气激动道：“妈的！程凤你要是敢砍这树，我跟你没完！”
“与这一幕比起来，老子以前设计的以乐衬哀的园林简直连垃圾都不如！”
苑伯仁爆着粗口，手中却不停，炭笔如飞，正在做速写。
程凤翻了个白眼：“老苑你这说的，我是这么煞风景的人吗？这槐树有精魅，砍了要出大事的。”
楚月赞同：“这盛田坊老槐树，可能是朱雀城字面意思的守护神。不仅不能砍，还要想方设法把她救活。”
原自适愣愣地看着瞬间达成共识的三人，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说话的官爷。
忽然，他反应过来楚月和程凤话中的意思。
他激动地问道：“你们能看见她？”
程凤理所应当地点点头：“是啊，一个白衣小女孩嘛。”
楚月附和：“很可爱，也让人很心疼。”
“怪不得！以前只有槐树下长大的孩子们能看见她！”原自适激动地不能自己。
“啊......不知道三位怎么称呼？”他忽然想起来连眼前三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叫程凤，这位是......”
“那个安顿了五万难民的程凤？”原自适愕然地打断。
“嗯......是我......”
“哎呀，早说嘛！早知道是你，根本不用挨之前那顿打！”
只见他一挺胸脯，快乐地说道：“我决定了！我要给你做事！不要钱，只要救活这槐树，你就是我的大恩人！”
程凤觉得这小子着实有点憨，不过倒是当小区保安的好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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