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别的麻烦吗？”
“没有了，难开民们很听话。我都有些没想到。我的胡萝卜发下去了，棒子也举起来，结果不知道朝哪里打。”程凤了个玩笑。
天色逐渐放亮，来城墙前普查的人多了起来。大家很昵地朝程凤打招呼，口中喊着“凤哥儿”、“小凤”、“程小哥”一类的亲切称呼，程凤也一一笑着回应。
“城外的秩序算是组织起来了，接下来我们去盛田坊踩踩点。”
户口登记时都有备份存档，备份件就在木桌上摞成厚厚的几叠。
程凤翻找着那几叠胶洗过的宣纸，一边向楚月解释：
“读书人的户口有朱砂批注。目前登记三千余人，有二十一位童生，五位秀才，甚至有一位举人。现在都培训上岗做普查工作了。”
“木匠、石匠、泥瓦匠等工匠用群青批注。目前有木匠126人，石匠46人，铁匠67人，泥瓦匠38人。”
程凤捡出两百来份群青批注的宣纸：“我要挑两百余匠人随我进城，检修房屋设施，也当是第一次工人协会团建......苑伯仁老哥！劳烦你过来一下！”
远处，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走了过来。只见他身穿淡青色长跑，面容白净，虽然身处乱民之中，脸上却时时挂着从容谦和的笑意。
“凤小哥，还有什么要苑某去做吗？”
程凤还没说什么，楚月反而目露奇光抢先开口：
“怀哲先生？你为何也沦落为难民了？”
苑伯仁也认出了郡主楚月。他苦笑一声，拱手行礼：“一别数年，楚月郡主还是如此光彩照人。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然后便开始诉说自己的遭遇。
原来，这苑伯仁是渚清郡颇有才名的文士，有举人功名在身，尤擅园林布局设计。号称“荆楚第一园”的渚清郡墨湖园林便是由他一手布局设计。结果被巡抚吕非抢了功劳，郁郁不得志。
后来，秦国进犯边陲，渚清郡首当其冲，苑伯仁无奈背井离乡，被难民裹挟着来到朱雀城前。
程凤得知了事情前因后果，笑着说：“伯仁老哥昨晚帮了我大忙。没有他做表率，那群酸儒不可能听从安排乖乖做事。就这一事，我可认为伯仁老哥不是高坐楼阁死读书的迂腐之人，身上有体察民生疾苦的仁义之气。”
苑伯仁颇为受用，拱手还礼。接着，程凤把手中两百份户口备件交给他，让他收拢工匠在城下集合。
看着苑伯仁的身影，楚月说道：“此人有真才实学，父亲都曾对他赞誉有加，称他有文人傲骨却无文人傲气。”
程凤摸着下巴嘿嘿直笑：“我懂，先进人才嘛！津贴、户口、房子、奖金、配偶全部安排上。不贡献出自己的剩余价值，难道还想跑了？”
除此之外，程凤还有事情要安排。他把两百申息之师的队长齐凉和吴军、茅士元聚到一起，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
齐凉似乎对程凤所说感到很吃惊，但经过一番解释之后，齐凉好像接受了他的说法。吴军和茅士元则显得很镇定，显然程凤事先向他们透露过口风。
苑伯仁聚集了两百工匠，由程凤带领，直奔盛田坊而去。
......
“程老弟，似乎你在朱雀城中颇得民望啊！”木匠钱江感叹。
“承蒙平清王和朱雀城内外民众的抬爱，程某才有一点小小名气。”
程凤被工匠们簇拥着向前走。道路两旁，安定下来的城中居民跑出屋外对着程凤指指点点。
大家都听说了，这个俊朗的小伙子一个人便铲除了城内的泼皮丐帮，又独力平定难民骚动，最后不畏权势，面对城中权贵仍据理力争，让铁石心肠的官老爷们开城接纳难民。
据说他现在又扛下安顿难民的重担。朱雀城的原居民都好奇地跑出来看这传闻中行事如侠客般的凤小哥。
程凤朝淳朴的人们挥挥手，继续说道：“虽然程某有点名气，但本质上还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与荆楚万千人民站在同一战线上。心中所想的，也是如何为大伙谋福利，让大家生活地更好。”
钱江拱手，表示对程凤的崇高理想心悦诚服。
钱江是一个经验老道的木匠，身材圆滚滚。因为长期接触木屑粉尘，肺犯了点毛病，总是捂着嘴干咳。
他与程凤闲谈，其他匠人都凑在一起竖耳聆听。
“钱老哥，你在逃难之前是开自己的木匠店，还是给别人做活？”程凤问。
钱江脸色不是很好看：“铺子价格贵，我通常接活干......此事不提也罢。”
一面说不提也罢，但嘴上还是滔滔不绝大吐苦水。无非就是老板克扣工钱，官府变着法子抽税，甲方残暴不仁，社会地位也不高，总是被人歧视......
程凤怔怔出神，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这......唉！钱老哥所说难道是普遍情况？匠人们的境况不会如此糟糕吧？”
旁边的匠人们正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然，听程凤这么一说，马上被点着了。
“这胖子钱说得算个屁！我在清月州的经历那才叫惨！”
“去去去！听说我！当时我受到的侮辱，有卵蛋的人都忍不下去！”
“你们那算什么？有一个酸秀才看我身份低微，竟然想打我婆娘的主意！”
一时间群情激愤，就地举行比惨大会，纷纷感叹匠人是如何不容易，声讨有钱老爷和统治阶级是如何坏。
靶子立下来了。程凤还在一旁煽风点火，长吁短叹，左一句工匠精神，右一句匠人是国家栋梁，把工匠们哄得心满意足。
工匠们一致认为，这程小哥有本事，有想法，人也不傲，心里有大伙，这人，能处！
程凤与钱江勾肩搭背：“钱老哥，如此看来，你等逃难到朱雀城，不见得是坏事。”
“噢？此话怎讲？”
“祸兮福所倚，在这朱雀城中机会可不少。”
程凤的眼中闪过一道精明的神采，悄悄看了楚月一眼，搂着钱胖子的脖子悄声说道：
“这平清王现状......不必多说，懂得都懂吧？”
楚月听着他们大声密谋，翻了个白眼，配合程凤的演出假装没有听见。
钱胖子急切道：“还望凤哥儿明示。”
其他匠人看程凤神神秘秘，还要背着郡主说话，也都屏气凝神凑了过来，要细听程凤的高见。
程凤不再吊胃口，分析道：“大伙儿都知道，当今这皇帝老儿......与平清王关系不好。咳咳，此事不能多说......皇帝给王爷下绊子，郡守也不待见王爷。王爷境况不是很好啊！”
“王爷缺钱缺粮，但最急切的是什么？显然是人力资源！尤其是像老哥们这般经验老道的工匠。”
工匠们频频点头。听说连王爷都要倚重他们，心里颇为受用
“而我在平清王面前还算说得上话，这难民安置事宜都是我一手包办。为老哥们谋点福利不是轻轻松松？”
“朱雀城地广人稀，为大家每个人置个铺子都不是难事。”程凤发动资本家的天赋技能画大饼。
“此言当真？”
工匠们又惊又喜，能有间属于自己的铺子是很多人的梦想。
“但我细想，又觉得不妥。”
“老哥们初来乍到，朱雀城的同行们又盘踞已久。俗话说同行就是仇人，他么绝对会使手段阻止你们做大，我担心老哥们承受不下来。”
工匠觉得程凤考虑周全，说得在理，但不知如何解决，显得有些愁闷。
程凤笑呵呵道：“此事其实也容易解决。五指捏在一起才是拳头，不妨由我们难民出身的匠人共同经营一家店面。”
“共同经营？我们可是有很多人的！”
“人多更好。我们可以直接盘下一个坊区作为经营区。”
“一个坊区！天哪！程小哥真是会说笑！”钱江惊呼。
程凤斜睨了他一眼：“钱老哥格局还是不够。你看看那些皇家工匠的铺子，比如“金澄阁”、“鲁班坊”，哪个是在小气巴巴几米见方的小铺子里做生意的？但店铺再大，也还是小作坊经营。我们直接以坊为铺，格局上就把他们碾压的卵蛋都不剩！”
程凤咬牙切齿：“我就跟大伙划道明白：鸡毛蒜皮我没兴趣，要做，就要大阵仗，大规模！要做，就做一个下属几千人、子公司遍布世界的跨国巨头企业！”
“我们的基础已经摆在这里。往前看，我们会是全楚，不，全世界最大的工匠企业，我们有钱，有权，我们包工程，做项目，所有的同行都要看我们的脸色；我们会是行业的标杆，所有工匠都以加入我们为荣；我们会是庞然大物，有钱老爷们不敢辱我们，统治阶级也要对我们笑脸相迎；我们可以直起身板，骄傲地对所有人说一句：我们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工匠！”
“我们的前路必定会遍布荆棘。现在我们会苦，会累，但一切都是为了今后的甜！往后，我们就是这个最伟大商业圈的奠基人、创始人！全天下都记得我们的名字！我们会在历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个“荆楚第一园”墨湖园林前立的巡抚吕非得雕像看见了吗？呸，他算个屁！那里立的应该是钱江、是陈田、是我们大家！”
所有工匠都惊呆了！他们没想道程凤的竟然怀抱着如此大的野心！
“金澄阁”，“鲁班坊”包括立在“荆楚第一园”前的巡抚吕非，那在天下工匠眼里可望不可及的存在，如今却被程凤毫不留情地按在地上作践！
他们惶恐，错愕，却也升起了一股豪气，一股狠气！
程凤看着眼睛逐渐变红的工匠们，得意地吐了一口气：“当然，程某也不为难大家。如果想后退，那请自便吧。”
疑似被戴了帽子的泥瓦匠陈田嘿嘿冷笑，被人羞辱过的铁匠许立朝也嘿嘿冷笑，钱江也嘿嘿冷笑。那种森冷的笑意似乎有一种神奇的感染力，所有工匠都咧嘴大笑，越笑越开怀，越笑越畅快。
钱江笑着拍拍程凤的肩膀：“凤哥，兄弟们跟你混了！”
“好！”程凤笑道：“那我讲讲我们的规矩。首先，我们不是搞商铺，越是做生意，那太小儿科。我们是做公司，办企业！”
“公司？企业？”工匠们面面相觑。
程凤急得都要挠头了。这咋办啊！以后谈生意之前先给商业伙伴上几节《公司理财》课？
通宝账簿好像也看不下去，破体而出，账页翻转，一行说明出现在程凤心中：
【金融经济专有名词同声翻译器已安装。赊购，欠账天金一两。】
程凤惊喜莫名，陈田也好像恍然大悟，拍掌叫好：
“秒啊！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公”述说了我们多人经营的本质。而“司”多是官府机构名，如今用在我们身上，高出“铺”和“店”一个档次！”
程凤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嗯......正是如此！我们的企业便是公司制！名为“第一建筑有限责任公司”！”
“各位是公司的员工，是公司的元老，更是公司的主人翁！在这里大家不给别人打工，而为了自己赚钱。我们暂时分泥瓦部、石部、铁部、木部四部，分别由陈田、邓宇、许立朝、钱江暂任四部部长......”
“凭什么？”
“这钱江不靠谱，上次做活出了纰漏，还是我给他擦屁股的！”
“就是，他们何德何能做部长！”
钱江面红耳赤：“这部长之位，能者居之！有本事你们来抢......”
程凤贴心地补了一句：“这部长是暂时的，还要竞争上岗。”
“对！凤哥这词好！竞争上岗！有不服的和我竞争！”
“运营方面由我统筹。而公司四部门互相合作，也是竞争对手。业绩的评判考核要以互相为参照，做的好的员工可以分到公司干股。”程凤积极鼓动内卷氛围。
“干股”听到工匠们的耳朵里，就是根据利润有分红。毕竟这个世界的股市还没出来呢，同声翻译器不可能翻译出不存在的东西。
听到与自己利益相干，工匠们也不吵着要当部长了，哗啦啦地分批站在部长身后。四个部长也明白了，都不怀好意地互相打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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