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说了什么吗?”王爷手中的狼毫吸满墨汁,正在踌躇着下笔,想要给“资本流通速度”一词下批注。
薛养易欲言又止,王爷注意到他为难的表情,随口安抚道:
“你但说无妨。我知道这小子胆子大又无法无天,他说出什么杵逆的话我也不会生气。”
“他说......如果王爷还有回到庙堂上的心思,这就是你最大的底气......”
楚关山的面皮抽了抽:“他指的是用做生意的银子养的申息之师?他看出来了?”
“不,他说王爷作为天潢贵胄,不歧视民间百业,士农工商一视同仁,与民同悲欢共甜苦,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所谓贤王,不外如是......民心所向,这才是王爷的底气。”
“这是他的原话。”
平清王愣住了,很久才艰涩地说道:“呵呵......这小子倒是拍马屁的高手......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这个“商贾王爷”、“钱眼子王爷”......竟然也有被人肯定的一天......”
他搁下笔,踱步走回房间,拿出一只钱匣子。
楚关山打开匣子,几锭碎银子、几串拆过的钱吊子,就是王府全部日用的现银了。
他捡出全部的碎银子,交给薛养易,嘴里念念叨叨:
“他们估计快到了。你快去买一只烧鹅、几个下酒菜、几两黄酒......那程小子不是很推崇陶春居的清汤鱼肚吗?也买一份吧。钱应该够了,如果不够,烧鹅不要一只,要一个例牌就行了......”
薛养易接过银子,蓦然地有些心酸。曾几何时,平清王买几个好菜招待客人都要扣扣搜搜,贵为王爷,竟然要巴结一个弱冠小子。
......
一番引荐介绍之后,楚月,程凤,和楚关山坐到了饭桌前。
程凤从来没有小觑过古人,起码在政治弄权这方面,是个程凤可能都比不上平清王。他现在小心翼翼,满心忌惮。
与他相对而坐的平清王楚关山五十不到的年纪,头发却已经半白,身体干枯瘦弱。但他神态气色不错,腰背挺直,眼睛炯炯有神。说话惜字如金,偶尔开口,都是鼓励程凤表达自己的观点。
席间气氛有些沉闷。程凤想了想,觉得言多必失,决定不玩弯弯道道,直入正题。
他问道:“不知王爷怎么看程某引难民入城一事?”
“孤可以帮你开内城门,也可以派遣亲卫从旁协助。”
程凤点点头,一句话便知道平清王看穿了自己的打算。那他不用浪费口舌劝说王爷了。
平清王也问了见面后的第一个问题:“你准备在哪里安置难民?”
程凤想了想:“响狗不咬人。”
“好。”王爷满意地点点头,又接着问道:
“你想如何对付他们?直接与他们撕破脸皮?”
“如果王爷还想在朱雀城立稳脚跟,明火执仗与他们对峙就是下下策。我的意见是先趁他们松懈,狠狠放他们一次血。稳住局势后再慢慢蚕食他们的家底。”
“当然,放了血之后能不能稳得住,不是我说得算,具体还要看王爷。”
“好!”程凤没有少年意气张嘴就鱼死网破,而是准备走持重的路子,让平清王颇为满意。
“孤可以给你交个底:只要不是把他们逼得走投无路,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第一次切磋两人达成了共识。虽然程凤还是很严肃,楚关山也依旧摆着王爷的架子,但席间的气氛放松了很多。
“不知王爷怎么看如今天下大势?”程凤问道。
“顺势而为。”平清王说得有些含糊。
二人似乎达成了默契,轮流问答。
“如果让你经营孤的封地,你会怎么做?”
程凤注意到是“封地”,不是“产业”。
他谨慎地挑了王爷能理解的字眼回答道:“屯田、积粮,让封地青壮上马可战,下马可耕。”
王爷皱眉:“府兵制?不对,孤觉得你所说的应该有所保留。”
接着,他露出微笑:“按你习惯的说法,应该是“发展生产力”?”
程凤的神色有些古怪:“......说得对,应该是“发展生产力”。王爷以为如何?”
“善。”
王爷想了想,又补充道:“可推至楚国全境。”
这已经向程凤暗示他的不会满足一州之地,迟早会去夺回自己的东西。
“王爷亲手经营王府产业多年,不知道有何看法?”
“生产商品,交换银钱,积累资本,这是基础,然后才能谈其他事。”
程凤瞳孔微缩。这句话换个意思,就是那句著名的“经济水平决定上层建筑”。一个封建王爷竟然能看得这么通透,让他有些没想到。
“程凤,你觉得一个贤臣,最希望有怎样的主君?”
“一个从善如流、能为他搭建好舞台的主君。”程凤不假思索地回答。
平清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饭后,天已经彻底黑了。楚月把程凤送出院子。他还要带着几辆马车的物资送到城外。
楚月有些担心:“不需要歇一会吗?”
“不必了,我可以在马车上打个瞌睡。”
楚月犹豫了一下,终于问道:“你觉得我父亲如何?”
程凤细细思索了一下:“王爷,枭雄也。可比先秦惠文王。”
他转头,看了看王府的院子。
王府在内城西北角,采光不好,院子还小。中庭摆着还没劈完的柴薪,几只走地鸡悠闲地走来走去,不像王府,倒像农家大院。
他忽然问道:“平时你们会吃陶春居的清汤鱼肚吗?”
“不会,太贵了。过节最多买一只烧鹅。”楚月落落大方地回答,并不觉得难堪。
程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此,我相信王爷可比先秦孝公了。”
......
回到书房,楚月看到父亲正观摩着那张“兽吞”弓。
“那小子走了吗?”王爷回头。
“走了。他说你是枭雄,担心你做秦惠文王。”
楚关山一愣,不以为杵,反而哈哈大笑:“好小子,刚才一直给我上眼药,现在又借你之口说出这样的话,他要做的改革究竟有多激进啊!”
“他又问了清汤鱼肚的事,然后又说你可比先秦孝公。”
王爷喜滋滋:“好!就几锭碎银,让我从惠文王变孝公,儿子变老子,值!”
楚月问:“你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人。”
“这程小子,是乱世之英杰,治世之良臣呀!”王爷感叹。
“这程小子,我平清王府要定了。不是我自视甚高,天下比我还从善如流的人不多了,我巴不得他做商君,就怕他没本事。”楚关山嘿嘿直笑。
“很高的评价。”
“我看人一向很准。”
“别忘了,只是看错一次,你就沦落到现在这个田地。”
楚关山的脸色蓦然地阴郁起来。
“那么,月儿你说说,他是怎么样的人。”
“你觉得他对你的态度是怎么样的?”楚月反问。
“很严肃认真。”
“是的,严肃认真,不过就仅此而已了。对权贵也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永远就事论事,不会拘谨畏惧,或者是懒得拘谨畏惧。”
“他不是恃宠而骄,也不是恃才放广,好像是单纯地无所谓......明天就要离开朱雀城了,得罪人也不会招来报复,无所谓......他就给我这种感觉。很虚幻,很飘忽,对楚国、甚至对这个世界都没有归属感......”
楚月语无伦次,面露迷茫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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