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夜风身为现任归雨剑派掌门,代表的是正道的身份,对于殷灵犀已经彻底麻木了,或者说死心了。
不仅仅是对他们所处势不两立阵容的,更是因为李灵丰下葬那一日,殷灵犀亲自来到了归雨剑派给他下战书,代表整个魔道给新任正道领头人下战书。也就在那一天,他清楚地看到了那满头白发之下的红色吊坠,确认了当年在殷亦非身上看到的吊坠正是这一个。
那是她在月夜星空下悉心雕琢出的心意,是殷亦非死前挂在心口的宠溺,也是她这几百年来唯一的心念。
修仙修仙,断情绝爱,人性湮灭,修为越高,真性情便越少,放眼全部名门正派,都不会再有人有刻骨的情谊,更遑论踏上仙途之初便已断绝的亲情。
然而她拥有过,失去了,永远铭记住了。对于将殷亦非亲手送上绝路的陈夜风,并非无情,只是几百年的恨早就将曾经微不足道的动心消磨殆尽,怀揣着沉重的责任和画地为牢的痛苦煎熬着。
陈夜风盯着她颈间鲜红的吊坠,颜色依旧,故人不再,再见之时中间所隔乃是无边天堑。
殷灵犀没有说一句话,空洞死寂的眼睛看着陈夜风接过战书之后便消失在了茫茫山林中,再无踪迹。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陈夜风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攫紧,痛到难以承受。
钝刀子割肉,殷灵犀不愧是魔道中人,果然够狠。
让自己在恐惧和痛苦中苦苦煎熬,眼睁睁地看着差一点就与自己走到一起的人成了自己永远的敌人,更让自己看着自己的师尊陨落,看着整个正道无力与魔道、散修相抗,一点一点地拔去全身的爪牙,变成一个连虚张声势都做不到的可笑纸老虎。
这些,都是她对自己的报复,对自己杀她兄长、毁她家园的报复。
刚刚离去视自己为仇人的人是自己近千年生命中唯一中意的姑娘,她的活力与生机灭绝在了殷亦非死的那一天,随着她的一头青丝葬送在了早就应当被彻底改变的社会秩序中。她在为新秩序而努力,而自己将是她建立新秩序路上必然会除去的碍眼壁障。
早在当年殷亦非死之前,他就明白其实这个世界的秩序早就有了太多的问题,破旧立新是迟早的事,大势所趋谁也无法改变。那个时候自己被正道与魔道之间积年的仇怨冲昏了头脑,被血腥和屠杀带来的扭曲快意抹掉了仅存的人性,终究走上了看似正确实则满是错误的不归路。
回首千百万年的宿命,老天并非没有给过机会。如果当年的殷啸云、灵雨都活着,殷亦非和殷灵犀能在一个正常的环境下长大,以老一辈们的影响力和年青一代的潜力,未尝不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从灵雨打破对魔道的偏见拼死也要嫁给殷啸云开始,其实已经在众多的修士的心中撕开了一条浅浅的伤口。如果他们夫妻二人能够活下去,何尝不能早早的将灵气修士与死气修士见存在千万年的偏见与执念以最温和的方式逐步化解。
当原初的希望破灭,殷亦非和殷灵犀的存在是第二个可能的机会,两个分别有着完全不同体质的双胞胎,是上天赐给世界的机会,可依旧被正道以偷袭的方式染成了血色的噩梦。
于是只剩下了殷灵犀,一个只剩下了仇恨与心计的孤儿,用最残忍的温水煮青蛙之法,令正道被彻底的孤立、削弱,站在了随时会被屠杀的位置上,任由被殷灵犀一手扶植的魔道、散修所屠戮。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恐怕所有的和平谈判都已经成为了不可能之事,重新书写天地秩序的笔刃,只能是用死亡与鲜血献祭的铭文刻下的椎心之物。
三年之后,殷灵犀以死生谷掌门的名义,向全天下死气修士、灵气散修、普通凡人宣告正道的十二宗不可饶恕罪过,以诛杀奸邪之名向正道挥下了带着狰狞笑容的第一刀。
对于正道而言,死生谷一直行的都是闭关锁国之事,偏安一隅在乌龟壳子里,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自欺欺人,认为他们依旧是活的不如狗的乡巴佬。尽管他们心中早就认可殷灵犀绝对不是那么无能的人,却依旧掩耳盗铃地死不承认,仿佛承认了这一事实,便是向魔道低头,承认正道自己的无能。
然而万万没想到,曾经所有魔道加起来还没有正道零头多的一个群体,居然在几百年的时间内不声不响的发展出了无法想象的庞大群众。
正道门派目前还活着的,大大小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死生谷魔道同时围攻所有门派,居然没有一点后勤供应不足或者人手不够的问题,反而把本就元气大伤的正道拖的岌岌可危。
正道门派招不到弟子,魔道那边的凡人可是都自愿的让自家体质合适的孩子去死生谷修行。凡人与魔道之间没有解不开的无法打破的壁垒,修行者与凡人一样苦苦求生,有一样的喜怒哀乐,庄稼欠收的时候上到殷灵犀,下到垂髫小儿都郁闷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平等的地位,平等的身份,不同的只是寿命和责任,得到了尊重与重视的凡人愿意去承担更多的东西,愿意为更多的凡人与千万年来一直遭受不平等其实的魔道去讨一份平等。
此消彼长,斗志有别,正道抵挡之后就有更不要命的魔道冲上来,最终只落了个门派被破,无根浮萍的下场。
十年征战,只剩下了最强大的归雨剑派还在苦苦支撑,陈夜风拼尽了全力也无法阻挡死生谷和无灯山庄的联手,在门派被攻破的当晚,独自立于高山之巅,在月光之下等着最终命运的降临。
一个没有被掩饰的脚步声出现在陈夜风的身后,陈夜风没有转头,对月露出了一抹阔别多年的微笑,令二人都有恍如隔世的沧桑之感。
“你终于愿意见我了,是快要将一切事情都完成了吗。”
殷灵犀没有立即回答,慢慢的走到陈夜风的旁边,与他并肩而立。凛冽的山风使得她黑色的衣袍在月光下翻飞,别有一种美丽的韵味。
“还记得我们在烈火神山拿到的矿石吗,我说过我给哥哥做了一个最好的吊坠,他收到的时候很开心。后来哥哥死了,除了父亲留给他的无灯剑,我翻遍死生谷与整个天下也只找到了当初给他的吊坠。我们明明只相差了半个时辰,他始终以兄长的身份疼爱我,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责任,只为放我自由安乐,不必背着老一辈们的仇恨,最终却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走上了父亲和母亲的老路。”
陈夜风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黯淡了许多。“所以你始终恨我对吗。”
“是,我愿意用我毕生修为去换他活过来,更恨不得将你同无崖子一般挫骨扬灰,没有你那颗毒丹,他绝不会就这么死了。”殷灵犀直言不讳,“但是后来我更同情你。有了自己的思想和判断,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想要改变正道与魔道、名门与散修之间的矛盾却处处受到掣肘。你虽可恨,却更加可怜。”
“已经到了了解的时候,能够听你说这些,我很高兴。”
殷灵犀望天,脸上是归于沉静的模样,死寂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神采。“陈夜风掌门,你还记得我哥哥是怎么死的吗,如果你还记得,那本座便给你一个体面,算是给你们正道最后的尊严。”
陈夜风微笑,眼睛中都盛满了喜悦。“谢谢,我喜欢海外的风景。”
殷灵犀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离开。就在即将下山之际,转过头看向陈夜风,演技如同最美的宝石,深沉而美好。
“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再因为世俗仇怨错过了。”
陈夜风没有回答,殷灵犀也没有去等一个回答,在夜风明月中离开了这里,平生最后一次见到了陈夜风。
子夜,归雨剑派山门破,掌门陈夜风,星辰剑最后的传人服毒后自刎于山巅。
同年,正道魔道壁垒彻底消除,再无门派、散修、魔道间的偏见。
天下第一强者殷灵犀为维护世界和平,触摸到飞升的机缘,却为了重建世间新秩序选择在受雷劫之后放弃飞升神界的机会,终寿尽坐化于死生谷。
天下的秩序终于被彻底书写完成,殷灵犀羽化后十万年内,再无曾经死生谷过去的悲剧。
后世对殷灵犀褒贬不一,最大的诟病便是其残忍嗜杀,无数的非议也无法否认这一白发魔女对于此间人世的无双贡献。
仇恨与偏见终于被化解,悲剧正式结尾,落下了用鲜血书写的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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