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高宗永徽元年,即公元650年,京都长安城西郊。
万里蓝天之下,寂静的山林中缭绕着一抹尘烟。
尘烟之下,一座木屋孤寂的坐落在山林之中,方圆几里,再没有人家,唯一不远处一寺院作陪。
木屋前,明暄正拿着菜刀在刀石上一上一下的打磨,偶尔用手舀一点水泼上,将刚磨下来的铁屑冲洗掉。
一番重复的动作之后,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叹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叹气,是因为自己的老爹。老爹的职业有些特殊,是自己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前从未听说过的。
不是杀猪匠,也不是伐木工,亦不是厨子。
而是卜卖,占卜的卜,买卖的卖,用明暄自己的话来说老爹就是赊刀人。
所谓赊刀人就是赊刀不卖刀,背上刀具,走街串巷,有人买刀时开下高价,约定好价格后给买刀人留下一则看似不可能实现的“预言”,若干年后如果约定预言成真,赊刀人再来收账。
譬如卖给张三一把刀,原本十文钱的菜刀开价一百钱,预言张三几年后会生个儿子,张三已经有几个女儿了,最大的梦想就是生个儿子,结果几年后张三果真生了儿子,赊刀人才会来收取这一百文钱。
但是明暄没见老爹收过一次账,即便大多数预言都成真了。
难啊,本来家里就不宽裕,老爹还如此任性,可以收钱却不收,连菜刀的本钱都亏了。
这就是个败家老父亲……
用老爹的话来说,这是在积累气运,躲避劫数,他自称是鬼谷子门徒的后人,据说鬼谷子是有通天彻地的智慧,是纵横家创始人,擅长卜术,至于其门徒的后人还有没有这本领就不知道了。
明暄打算试一试老爹。
“老爹,我们真的是鬼谷先生门徒的后人吗?”明暄仰着头问道。
此时的老爹正用弯刀削着手中的木把,将刚磨好的菜刀拿起比对,见明暄发问,并未多理会,只是轻点了一下头。
“你真的会卜术吗?”明暄看着高冷的老爹有些无奈,老爹就是这样,一直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平时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一个字能够说清的话绝对不会说第二个字。
不出所料,老爹又只是“嗯”了一声。
“那你觉得如今的我和以前的我一样吗?”明暄接着问道,脸上浮出一丝狡黠。
听到这里,老爹削木把的手顿了顿,眉头不可察觉的皱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回答,听着好似漫不经心。
“无趣。”
明暄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自己确实不是曾经那个自己了,他刚穿越到这里不久。
说起来挺玄乎的,穿越之前他是一个音乐人,说是音乐人其实也就是在给酒吧驻唱,每天在几个酒吧之间辗转,最后一次驻唱时被观众灌了酒,失去了意识,酒醒之后就来到了这里。
成为了鬼谷子门徒的后人的儿子。
穿越这种事起初不能接受,但最后又不得不接受。
他心里是不排斥的,穿越前自己是个失败者,是个loser,现在穿越到这里重新活一次也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融合了先前这具身体的记忆,他发现这就是一个古代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少年,正是自己想成为的一种人
———一条与世无争的咸鱼。
见与老爹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每次聊上几句就没有了下文。他来到屋后林子里,拿出自己制作了很久的纯手工吉他,坐在林子的草地上,吉他轻轻的放在腿上。
吉他本身制作并不难,弦才是重点,弦是自己花了很大力气才用丝线制作而成,过程十分的困难。由于丝线韧性比较差,所以吉他每次拿出来都需要调音。
“哆瑞咪发嗦啦唏~瑞瑞瑞~啦啦~哆~”
虽说这是自制吉他,但音色比起后世的机械成品吉他差不了多少,唯一的缺点就是品相是差了一些,不过在这山林里,品相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
真正的音乐人,调音不需要借助任何工具,所有的音阶全部存于脑海中。
经过简单的调音,悦耳的旋律从他的手指间传了出来,嘴里也唱着许久未唱过的歌。
“我是一只咸鱼……不想承认……也不想否认……”
“咳咳…咳……”
许久没唱过歌,突然唱高音有些唱不上去。
不过心里还是舒坦!
虽然身前没有一个观众听,身后没有一名乐手伴奏,但他依旧是感觉酣畅淋漓,对于他来说音乐就是生命,就是林间的一阵风,将自己这条咸鱼翻了个边。
而此时老爹正倚靠在屋后栏杆之上,透过林子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奇奇怪怪的举动,看着他手中的木头疙瘩发出各种音调,老爹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
“果真如此……”老爹捋了一下胡须,起身,回到了屋子里。
……
“这丝线做的弦果然是不结实,手劲还是太大了,看来以后要多抓几只兔子,用兔子的皮肠来做弦才行。”
明暄看着断掉的一根弦有些心疼,兴致未尽的他无奈回屋子里修理一番,刚回到屋子,却发现老爹正在收拾行李,这让他感到疑惑。
“老爹,你这是准备去哪?”
“这挂相上显示,气运已足,以后就不必再去赊刀了。”
老爹说完,明暄望见了旁边炉子上的一块龟壳,龟壳上有三个奇怪的字,字旁边有着几道被火烧出的裂痕。
裂痕不过字。
老爹说过,裂痕不过字的时候说明气运就已经足够了。
莫非……就是这气运让自己穿越到这里?
但是自己穿越到这里对老爹有什么好处?
自己占据了他儿子的身体,谈何气运?
“老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明暄试探的问道。
老爹的脸色依旧是一片平静,语气淡漠,让明暄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你有能力一个人生活了,我也要去做我该做的事。”
明暄数次追问自己穿越到真正目的,老爹皆是用沉默搪塞了过去。
罢了。
“你真的不打算带我一起走?”明暄问道。
老爹点了点头。
虽然老爹不是现在的明暄的亲生父亲,但是他的脑海深处,之前这具身体的记忆有股力量让他产生深深的不舍。
他自幼就没有和老爹分开过,虽说老爹沉默寡言,但对待自己总是不遗余力的好。他自幼没见过母亲,所以对待老爹是一种如父如母的情感。
“你要去哪里?去多久?”明暄眼眶滑下几滴泪水,不舍的拉着老爹的衣袖。
“至于我去何处,去多久,一切都是命数,但是到该相见的时候,你我自会再相见,你不必伤心,只管过好你自己的生活。”
见老爹这么说,是去意已决了,他知道拦不住老爹,伤心的坐到椅子上。
老爹用手掌轻抚了下他的脑袋,眼神里原本的那股神秘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作为父亲的温柔:“先前给哪些人家赊过刀,约定过什么事,你都是晓得的,该收的帐以后就由你去收。”
“为何要我去收?”
“你先前向人家借了气运,现在已经用不上了,总该还回去,有因有果,你日后才能安生。”
“哦,暄儿记住了。”明暄点了点头。
看来老爹对自己现在的身份已经知晓一二了,鬼谷子门徒的后人果然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他并未过多挽留老爹,他知道老爹决定的事向来是不会改变。
老爹要走,明暄深夜难眠。
本打算安安稳稳在老爹的庇护下好好当一条咸鱼的,如今却是当不成了。老爹一走,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在这山野,逼迫自己生计着想。
“老爹啊老爹,虽说现在的我和你没什么关系,但是这具身体是你给的,你就是我老爹,等你下次回来,我定会好好报答你。”明暄躺在床上,嘴里喃喃道。
……
第二天一大早,刚起床就发现老爹已经不见了,明暄不知道老爹是什么时候走的,望着寂静空旷的屋子,他慌了神。
神定之后,他朝着下山的路狂追了二里地,可是追了许久,就连老爹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林风瑟瑟,日暖却寒。
他坐在门前,朝着山下为老爹唱着离歌。
……
老爹走后的这几天,明暄也渐渐的从低落情绪中走了出来,现在陪伴他的只有背上背着的那把吉他。
老爹临走前给他准备了一些食物,但是经过几天的消耗,已经所剩不多了。
他在家中准备了先前父亲用的猎刀,准备出去打猎,一来可以解决温饱,二来可以用动物皮肠制作弦。
关于去先前赊刀的人家收账,他还不急,他暂时还不想走出这片山林,这里就像一片净土,一个世外桃源。过倦了二十一世纪烦躁的生活,他很乐意在这种环境修养身心。
他走进屋后的林子,手握猎刀,寻找着迷路的猎物。以前都是老爹出来打猎,老爹打猎的时候不会带上他,所以他对于打猎还是一窍不通。
独身一人在林子里穿梭,风吹过叶子的声音在耳边一阵阵传来,这要是在后世自己肯定会害怕的直哆嗦,但是穿越到这里之后骨子里好像多了一些胆量,面对这种环境反而轻轻松松。
“噼啪~噼啪~”
他突然听到前方角落里有动物在地上移动,不时传来压断地上碎树枝的声音。
他缓缓向前移动,藏在树后面,微微偏了下头,渐渐的看清了这猎物的模样,黑黑的毛发,嘴边伸出两颗獠牙,鼻子长长的,他确定这是一头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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