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当空。
林漆与沈独两人相视而坐，背靠平滑的山石。在他们身侧，便是思过崖的入口，数十名布衣打扮，手持短刀的大汉在入口处徘徊，将唯一能够下山的道路给死死地封锁着。
“林兄，真是难为你了，刚刚治好我师兄的伤，就要来跟我一起守山门。”沈独脸上挂着一丝过意不去的神色，十分歉意的说道。
无论怎么说，林漆都是他们华山的客人，让一个客人来帮他们守山门，说实话沈独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
“嗨，这有什么，当年我在江湖上得罪了不少大人物，你可没少帮我。”林漆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略带调侃地说道：“再说了，我在华山上也就认识你一个人了，你又要守山门，这不是怕你寂寞，给你做个伴。”
沈独讪讪的笑了几声，望着山下，没有说话，只是他眼角泛着的淡淡的泪珠，却没能躲过林漆的观察。
“其实，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感觉挺意外的，我没想到你能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出现，那种死灰复燃的感觉，我真的难以用言语去形容。”
这是沈独的肺腑之言，如果没有林漆，他要一边抵御来自山下的进攻，一边担心着酒孤斟的伤势，还要安抚士气低落的弟子们，同时他还要解决弟子们的食物来源问题，种种压力层层施压，他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万幸的是，在他最艰难的的时候，林漆出现了，帮他分担了至少一半的压力，他这才能缓得上气来。
林漆没有张口，只是将目光放在沈独身上，用余光去观察山下的情况，用耳朵去听后者的倾诉。
“我之前在游历的时候遇到了一位心仪的姑娘，我犹豫了好久才下定决心跟她表明心意，想上门提亲，却被人告知，在我犹豫的那段日子里，已经有人上门提亲了，而且她的爹娘也同意了那门婚事。”
“当时，我气不过，便上门抢婚。提亲的那人是一个书生，自然不是我的对手，然而接下来迎接我的，却是心仪之人的一巴掌。我先前迟疑不定的态度让她以为，我并不是真心爱她的，所以她没有选择我。”
“在那之后，我心灰意冷地回到华山，本来我和我师兄酒孤斟之间是有一场比试的，赢的人当面子，输的人当里子。但是掌门听说了我抢亲的事情，比试被取消了，师兄酒孤斟毫无悬念的成为了下一任华山派掌门，作为华山派的面子处理江湖事宜，而我则是作为里子，坐镇门派，管教弟子。”
一开始，林漆以为沈独跟他讲的是情场失意的事情，直到沈独说到掌门的事情的时候，林漆才反应过来沈独这是在解释他自己为什么不是掌门的原因。
林漆也理解这件事情，毕竟一个门派的面子，是不能有太明显的污点的，抢婚这件事情，成功了是一桩美谈，没成功自然就成了成为了人生中的一大污点。
“那，你后悔吗？”林漆问道。
只见沈独摇了摇头，在林漆不解的神情下，他不紧不慢的说道：“我不知道，太多事情不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了，如果每一件事情我都要去后悔的话，那我岂不是永远都要活在悔恨之中？做人嘛，豁达一点，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让他随风飘散吧。”
听到这话，林漆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本以为好友的意志会因此消沉，不过目前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话虽说如此，但是我听你刚才提起你和你师兄酒孤斟之间的比试被取消的时候，语气里还是有些失落的吧，毕竟这对于你而言不太公平。”
沈独脸上泛着苦笑，摇了摇头，“这都被你察觉出来了，这么多年，你的观察力还是那么敏锐啊。”
“不过事情并不是林兄你想的那样，我所遗憾的并不是失去了充当面子的机会，而是没能和师兄痛快的战上一场罢了。成为面子和里子之后，我们两人连碰面的机会都很少了，更别说切磋了，基本都是在忙门派的事宜，毕竟手下有几百号弟子要养活……”
“虽然说华山派比较和睦，但其实我们也是有派系之争的，一派是以上一代掌门为首的剑宗，另一派则是以我师父为首的气宗。他们两人就是上一辈的面子和里子。”
“一直以来，剑宗都在华山派占据着主导地位，直到我师父横空出世，才有了如今剑宗气宗平起平坐的局面。他老人家二十七岁时便将紫霞神功修炼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击杀了不可一世的破戒妖僧，成为了当时江湖上的七大顶尖高手之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老人家在那场决定谁是面子谁是里子的比试上，输给了上任掌门。从此他老人家便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专心培养我和师妹云霞。”
破戒妖僧，这个名号林漆曾经听说过，因为不满少林寺的戒律清规，生吃了自己的师父之后被整个少林寺追杀，不仅没被拿下还击杀了一名少林寺二代高僧，同时打破了十八铜人大阵之后潇洒离去。
沈独的师傅竟然是那位能够击杀破戒妖僧的高手，这倒可以解释为什么沈独有着这么好的身手了。
“所以你遗憾的是没能把气宗流派发扬光大吗？”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林漆自然也明白了沈独想向他表达的想法。
沈独点了点头，肯定了林漆的猜测，“我师兄酒孤斟是同一辈中剑法最好的人，我和他的那场面里之争，本应该是证明气宗实力的一战，可惜这个机会，被我亲手断送了。”
没能将自己所学的流派发扬光大，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没有颜面再去见传道受业的师父了吧，只可惜林漆并没有沈独的这种压力，无法体会此时沈独的心情。
“没事，只要传承没断就行，总有一天，气宗流派会在你的徒子徒孙身上发扬光大的。”林漆安慰道。
这一次沈独没有说话，静静地凝视着山下，手掌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状，他的那双眼眸里，仿佛充满了年少时的憧憬。
他当然知道流派可以不断地传承下去，但是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啊！与其等待着后辈去完成这个目标，他更希望那个人——是他！
沈独不甘心止步于此，因为，这并不是他的终点。
“不过话说回来，这群占领华山的贼寇，你了解他们的来历吗？而且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你师父他们老一辈的存在不准备出手处理吗？”林漆将见沈独沉默，连忙转移了话题。
“我师父他们并不在山上，传位给我们之后他们老一辈就不知道去哪里隐居去了，反正不在山上……至于山下这些贼寇，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他们的来历，一些虾兵蟹将倒是不足为惧，只是他们为首的几个当家实力都相当不错，而且他们还会一套合击阵法，单打独斗我不惧他们任何一人，但偏偏我奈何不了他们的合计阵法。”
说到这里，沈独其实也挺憋屈的，明明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却偏偏他奈何不了这群人，说不憋屈那都是假的。
“为什么不让门派的弟子们跟你一起去？”林漆问道。
“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但他们毕竟都是一群没见过血的孩子，更别说他们面对的都是一群不怕死的穷凶极恶之徒，带他们一起迎敌，我反而还要分心来保护他们，效果极差。”
这次轮到林漆无语了，他长叹一声，语重心长的对着沈独说道：“老沈啊，你还是太仁慈了，要想在江湖上混，不见血怎能行？你这样纵容你的弟子们，最后只会害了他们。”
“但是我不能看着他们在我的面前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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