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赦_第589章 人间不太平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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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阁这段时间以来的风风雨雨,总算过去,有些人从始至终置身事外,所以对此感触不会很深,只觉得这两天以来,补天阁里忽然变得亮堂了一些,像是某种已经笼罩了很久的阴霾忽然消散,就重新变得天清地明了起来。 仙宴阁。 罗元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师父,身边还跟着卫洺、陆家平两人,这才知晓,原来之前在这儿的那个徐老道,竟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千面郎君,不过事情却也到此为止了。按照徐老道的说法,就是韦右将他放出镇压之后,没过多久,白先生的嗓音就忽然出现在他心湖之中,将很多事情简单解释了一番,虽然很多东西仍是云里雾里,不知所谓,但云泽尚且安然无恙这件事却也已经得到了证实,但其如今究竟身处何处,仍是不知。 很多事情,徐老道仍是糊里糊涂,乌瑶夫人与孟萱然也是,所以卫洺、陆家平、罗元明几人,就更加糊涂。但这一切变故,显然都是出自白先生之手,所以哪怕徐老道几人再怎么迫切地想要弄懂事情的真相,也无计可施。 若用白先生的话来解释,就是一切原由,总有那么一天可以水落石出。 但这不是白先生不想解释,而是有些事情不好说、不可说,像是鬼门、度朔山、云府、云凡,因为这其中牵扯到的问题很多、很杂,也很远,而且即便白先生将这一切和盘托出,也对云泽如今的境况而言,不仅起不到任何改善作用,反而容易横生枝节,牵连更多人为之丧命。 也有一些,则是需要循序渐进,像是虚族与原人的存在、来历,因为这件事的背后其实牵扯很大,涉及到如今这座人间中的有灵众生,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在此,又涉及到上古妖帝、远古人皇、乱古灵神几位时代王者的陨落,以及近古人皇为何如此不惜代价,竟然冒着会使天道即刻崩塌的风险取其底蕴,帮助竹海洞天出身的那位强行突破,然后两人联手,共闯天关。 这个世界,这座人间,真的很复杂。 白先生心里的沉重,鲜有人知。 ... 秦川北部,有一条名叫湘水的大江,它是那条被人称作“天下之大白”的淮水,在西边上游处分流而成的一条旁枝末节,远不比穆红妆曾与云泽游历途中见过的临江。但说是旁枝末节,其实湘水绝对不小,江面宽阔,至少对于世俗凡人而言,也就只有年轻力壮的青年男子,才有足够的体力一口气撑船横渡江面。 往日里,湘水总是水流平缓的,所以养活了沿岸而居的不少世俗百姓。 但在今年入秋以后,对于整条湘水而言的中游地区,也就是孟萱然与秦九州曾经驻足过的湘水村附近,雨水非但没有丝毫渐少,反而要比往年多出许多,尤其八月份以来,更是不见晴天,时常会有一场连绵不断的小雨一下就是三五天,偶尔又有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虽然时间往往不会很长,却在不久之前,恰有一场大雨一口气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就让中游往下的湘水,发起了洪灾,连带着湘水村也没能幸免,一场极为可怖的泥石流,从湘水村的南边滚滚而来,裹挟着无数山石与草木,汹涌砸入湘水村中,一时间哀嚎遍野,死伤无数。 诸如此类的情况,在湘水沿岸而言,绝不少见。 下游的洪灾,更加可怕。 这一天,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自作主张脱离洞明圣地的穆红妆,来到了湘水岸边某座已经满目疮痍的山上。 这段时间以来,为了可以尽早离开洞明圣地的辖下地界,也是为了尽早赶去那所谓的北中学府找到云泽,让他帮忙想一想办法,除去手腕上的两道灵纹烙印,穆红妆的赶路速度不可谓不快,一路奔北直上,宁可多费体力凌虚蹈空,也既不绕路,更不开路,这才能在短短三个月内,就已经到了湘水这边。 只是来到山顶之后,山下的惨状,却让穆红妆不得不停下脚步。 大水滔滔,早已漫过了河岸,就连沿岸早已枯叶落尽的杨柳,也只有最顶端的枯枝,才能非常勉强地露出水面,而在更远一些的街道上,则是早已看不出来原本的模样,房屋几乎坍塌殆尽,泥石滚滚砸入水中,一片浑浊,依然能在大水涛涛之中屹立不倒的房屋,能够见到浮于水面的屋顶,放眼望去,统共也没有多少。 这场洪灾,究竟何时出现,穆红妆看不出来,却能看到那些住在这里的世俗百姓,似乎已经死伤殆尽,在其中一座已经屋顶坍塌的房屋当中,穆红妆甚至见到了极为年轻的一家三口,孩子才只稚童而已,全都飘在水面上,尸体泡得浮肿发白,随着水面波浪不断起伏,又被房屋四面破破烂烂的墙壁阻挡,无法离开。 怨气、戾气、死气等等,正在随着时日愈久,不断累积。 穆红妆眉关紧蹙,默不作声,低头看了一眼,随后脚尖一勾,就在湿润泥泞的土壤当中,翻出了一块儿不大的石子,被她脚尖一挑勾起之后,伸出拇指中指轻轻捏住,再手腕一翻,就将石子弹飞出去,带起一阵破空声响,沿途撞碎了不知多少细密雨珠,最终砰然砸在那座房屋的墙上,但听轰然一声,水花四溅,泥石翻滚,一家三口的尸体方才能够脱离死地,沿着江水滚滚而下。只是紧随其后,水底就忽然传出一声刺耳尖叫,再看去,就见那座房屋的水中,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一个浑身浮肿的稚童,只有半张脸露出浑浊水面,瞪着一双死鱼眼,眼神怨毒地盯着山顶。 穆红妆脚下一点,身形一纵而下,最终稳稳当当落在这座房屋的南边墙壁上,蹲下之后,又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这才与那已是水鬼的稚童说道: “水葬也是葬,怎么,非得入土才行?” 浑身浮肿的稚童,眼神愈发怨毒起来。 穆红妆皱眉想了想,忽然见着水鬼稚童手中藏在浑浊水面之下的手里,攥着一片粗布衣角,愣了愣,这才恍然大悟。 “你是想让你爹娘也一起变成阴鬼来陪你?” 穆红妆摇头道: “这可不行,我前几年行走江湖的时候,从一个姓云的王八蛋那里听说过,人死之后,灵魄理应进入阴间,然后转世投胎,这是天道运转定下的规矩。可若身死之后,因为自身怨念太重,或者执念太重,说什么都不肯进入阴间转世投胎,灵魄就会逐渐因为这些变成阴鬼,不仅不被天道所容,并且还会错失对于你们而言,唯一一个去往阴间的机会,也就意味着从此以后无法投胎。” 穆红妆站起身来,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头看向这片浑浊水面涛涛往东的景象,缓缓说道: “如果你爹你娘因为怨气戾气的关系,灵魄一直没能去往阴间,那这会儿就应该已经脱离了怨气戾气的束缚,可以顺利去往阴间转世投胎了。你该感到高兴才对,而不是非得强迫他们留下来...” 话没说完,那稚子水鬼就忽然尖叫一声,猛然间冲出水面,扑了上来。 却被穆红妆随手一掌拍在脑袋上,当场消散。 穆红妆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尚未蒙学的稚子,如何能够懂得这些,贪生恋世是本性,而这也是婴灵往往怨气极重的原由所在。 之前远行八千里的途中,她与那个姓云的家伙,就曾途经一处险地恶土,遇见了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妪,鹤发鸡皮,眼眶漆黑,眼窝深陷,面容枯槁,之后又随那位矮小老妪一起登山,做客府邸,登山路上便有许多婴灵,也是在那之后,两人赶路途中某次闲聊,穆红妆与他问起婴灵为何怨气极重,方才得知此事。 那家伙,懂的东西真的很多。 穆红妆抿了抿唇瓣,脚尖一点,便离开此处,在这大水涛涛的水面上几次兔起鹘落之后,就来到了另外一处还未坍塌的房屋屋顶。紧随其后,水面忽然出现汩汩涌动的异象,被穆红妆脚下微微发力,踩碎了一片屋瓦之后,脚腕一拧,脚尖一搓,就有一块儿屋瓦碎片激射而去,将水面都给撕开一道巨大豁口,也让藏身其中的另一只水鬼,当场烟消云散。 与此类似的情况,之后又有三次。 这地方原本应该是座靠水为生的小镇,规模绝不算小,从西到东,约莫能有十里左右,所以在此落地生根的百姓,也绝不会少。可即便穆红妆已经将这小镇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也没找见任何幸存之人,反而见了不少尸体,或被困在房屋之中,或被岸边树木阻拦了去路。无一例外,这些尸体都被穆红妆解救出来,让他们可以脱离困境,顺水而下,尽管这与“入土为安”的说法有些不同,却也总要好过滞留不动,横生邪煞之气,从而导致某些变故的发生,最终沦为某种阴鬼邪祟之类的存在,为祸人间。 解决了有且仅有的几只水鬼之后,穆红妆并未就此远去,而是重新回到南边山上,去了半山腰处一座屹立不倒的寺庙。兴许也与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雨水有关,所以这座寺庙其实已经相当破烂,不仅围墙倒塌,并且周遭明显有着山体滑坡的情况出现过,山石、草木,混杂着泥土雨水滚滚而下,直接将这庙宇淹没了大半。 穆红妆走入其中。 世上太多不平事,若是遇见了,当然需要管一管,但不能自己去找不平事,管不过来的。 这个道理,之前远行八千的路上,那个姓云的家伙跟她说过很多次。 穆红妆叹了口气,已经躲在寺庙屋檐底下,浑身上下湿漉漉,抬头看天,愁眉不展,实在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如今已是深秋时节,竟然还有如此大量的雨水。 片刻之后,穆红妆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叹了口气,不再多想这些,举步走入寺庙之中,想要先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最多两日,倘若还是不能等到雨停,那就只能冒雨而行了。 随后转身走入庙中。 庙里供着一位仅次于佛的菩萨,但具体是谁,穆红妆认不出来,也没兴趣知道这些,不过庙里的香火显然不错,莲花座前,摆着不少平日里山下百姓送来的贡品,都是一些小吃糕点之类的东西,大部分已经没法儿吃了,只有一盘垒成小山一样的米糕,用红纸包裹,还能入口,只是有些干涩难咽,所以穆红妆就只吃了一块儿,便再也没有胃口继续吃下去。 至于敬不敬的问题,却从未考虑过。 之后就在庙 里找了个相对而言还算干燥的角落,靠墙休息。 然后大半天后,这座菩萨庙外,就忽然传来一阵匆匆忙忙的溅水脚步声,期间还有一次更重的声响,将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穆红妆惊醒过来,并未莽撞露面,而是稍作沉吟,便纵身一跃来到屋顶横梁,当了一回“梁上君子”。 没多久,寺庙里面就一瘸一拐地走来一人,看似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泞,左脚多多少少有些问题,不仅痕迹看似之前摔过一跤,并且仔细看去,还有血迹顺着已经划破的裤管逐渐渗出,只是因为泥泞的痕迹太重,所以并不清楚。少年脸色发白,疼得唇瓣直哆嗦,也有可能是冷得,显然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洪灾遭了不少罪,刚一进门,甚至来不及坐下休息片刻,就忽然瞧见了祭桌上面摆放的贡品。 少年稍稍一愣,立刻强撑着受伤的腿脚,咬牙走上前去,只是因为腿脚受伤俨然不轻的缘故,所以没走多远,就猛地摔倒在地,没哭,也没吭声,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缓了片刻,继续往前爬去,一直来到祭桌跟前,抓起一块儿米糕剥开红纸就往嘴里塞,忽然哭了起来。 少年一边吃,一边哭,一边跪在那里给菩萨磕头。 横梁上,穆红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便不再继续看下去,转过身,躺在横梁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然后转头看向屋顶破陋之处,瞧着外面细密雨丝依然不停,皱眉走神。 许久之后,直到下面再也没有其他动静了,穆红妆这才逐渐回过神来。 那位侥幸生还的少年,已经躲在角落里面睡着了,额头红肿,眼角带泪,嘴边还有一些米糕留下的渣子,身体蜷缩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穆红妆悄无声息从横梁上一跃而下,来到少年跟前,查看他的腿脚伤势,动作很轻,可即便如此,当穆红妆伸手掀开他的裤管之时,正在熟睡中的少年依然忍不住抖得更厉害了些,也让穆红妆没敢继续掀开,而是低头去看。 应该是在摔跤的时候被石头的尖锐之处划到了,伤口还未愈合,鲜血直流,里面夹着不少泥泞石沙。 眼见于此,穆红妆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然后看一眼少年的脸颊,稍作迟疑,还是伸手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当即脸色一沉,再不迟疑,将昏睡不醒的少年一把扛起,直接冲出门去,短短几个兔起鹘落之后,就已经到了湘水对岸,仍是不停,落地之后双腿微微一曲,就猛然发力,在脚下地面踩出了一个巨大深坑,身形瞬间拔地而起,翻山越岭。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 在秦川最北边的边缘附近的某个村子里,一家药铺门前,不知何时忽然多了一位靠在门框上的泥泞少年,脸颊通红,昏睡不醒,呼吸急促,怀里还有一只鼓囊囊的钱袋子,里面装满了世俗凡人相对而言更加需要的金银铜钱。 药铺掌柜偶然瞧见了门外的少年,稍稍一愣,自是一眼瞧出了少年境况不妙,也瞧见了那只钱袋子,随后略作沉吟,就装作刚刚发现门外少年的模样,连忙上前查看少年的伤势,对那钱袋子看也不看,眉关紧蹙,忧心忡忡,待到确认了少年的情况之后,又赶忙回头叫了两个伙计过来,让他们将这少年抬进屋内。 匆匆赶来的两个伙计,四只眼睛全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鼓囊囊的钱袋子,却还没能来得及说话,就被药铺掌柜一人一巴掌扇在脑袋上。药铺掌柜眼神不善地盯着两人,冷哼一声,将那钱袋子塞进少年怀里,然后目光重新看向两人,冲着少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两个伙计这才不情不愿将那少年抬进屋内。 不远处的一家小酒馆里,有位个子不高,样貌也只中人之姿的女子,将身上仅剩的几颗铜子儿掏了出来搁在桌面上,拎起刚刚买来却还没有喝完的酒水,直接起身离开。 ... 在距离太一道西边有些距离的某处,有一座逶迤连绵数百里的黑青大山,山脉绵延的一角,忽然插入群山之间,山石耸立,狰狞奇峻,绵延到末尾之处,就好似是被人一剑斩断一般,形成一座断崖,一眼看去,断口格外平整,很是凶险。 断崖上方,很早之前有过一座破庙,不过如今却是已经见不到了,可一旦越过大山,再往西走,在某条官道大路的一旁,就有一座茶水铺子,孤零零地立在这里,周遭零零散散地生着一些三叶一株的细长茅草,绝大多数都是足有半人来高,哪怕如今已是深秋时节,仍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 只是再要细看,就会隐约发现,茶水铺子周围的茅草,绝大多数都是翠绿苍劲且挺拔,但在某一处,却是相对周遭的茅草而言,显得更加羸弱,就连颜色也是莫名其妙地更嫩一些。 但也很少有人注意这些。 这一天,这条官道大路上,忽然走来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马蹄声伴随着车轮声,由远及近,一路颠簸而来。 不知为何,这条本该平坦的官道,如今竟是变得坑坑洼洼,起伏不平,并且前后绵延足有二三十里,就让这只商队的不少车夫,几乎颠散了骨头架子,一路上叫苦不迭,连同周遭弓马娴熟的三四十骑青壮镖师,也难免有些萎靡不振,只能强打精神,眼神警惕巡视四周,以免会有山贼恶匪忽然出现,行那拦路打劫的无本买卖。 等到靠近这座茶水铺子之后,走在镖师护卫当中的马车里面,忽然伸出一颗白白胖胖的脑袋,叫停了众人,要去茶水铺子里面喝口茶水,稍作歇息。 闻言之后,为首的中年镖头眉关紧蹙,抬头瞧了眼天色,已经是临近黄昏之时,又在心里暗自估算片刻,由此往前,距离最近的一个落脚之处,是要绕过前面那座黑青大山,然后沿着岔路转向北走,约莫十里左右,就有一家驿站可以落脚,但要赶在天黑之前抵达驿站,时间明显有些不太够用,便回过头来与那肥胖雇主说了此事,却招来此人不少埋怨,说什么都要先在这里喝些茶水,休息片刻,才肯继续赶路。 这位行走江湖已有大几十年,经验相当老道的中年镖头,实在是满心无奈,便转而瞧了一眼路边的茶水铺子,有些疑惑,这条路自己之前走过两趟,虽然最近一趟已经是在两三年前,可这种地方,本该没有这么一间茶水铺子才对。 但那肥胖男子已经动身下了马车,还未靠近,就已经大声嚷嚷起来,要店家赶紧备茶。 很快,茶水铺子里面就走出一个模样稚嫩的少年,说是爹娘都去东北方向的那座城里买茶买酒去了,如今只有他在,所以喝茶可以,但吃饭喝酒肯定不行。 肥胖男子乐了一下,挥挥手,就只要了些茶水,又转过身来张罗众人落座,一起喝茶歇息一下。唯独那位中年镖头,刚刚落座不久,就忽然起身走出这座茅草盖成的凉棚,随后四下打量一番,便最终目光落在那片茅草丛上,拔出佩刀,走上前去,小心查看。 行走江湖,尤其走镖,就得什么东西都懂一些,毕竟会做拦路打劫这种无本买卖的,可不止有野修散修,还有阴鬼邪祟与害人精魅,只是前者往往图财,而后者往往图命。 恰在此间,已经离家出走三四个月的文妙,穿着一件朴素布衣,一身风尘仆仆,出现在官道东边的风沙尘土之中,忽然瞧见了这座茶水铺子,立刻满脸欣喜,便加紧脚步跑了过来,也不在乎铺子里面怎么会有这么些人,左右张望一番之后,就在角落里面找到一个空着的位置,连忙坐下,将肩上背着的包裹放在桌面上,一边摇晃双腿,一边大声嚷嚷道: “店家,店家,一壶茶水!” 屋内立刻传来一道稚嫩清脆的嗓音: “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文妙面露意外之色,满脸好奇地伸着脖子往里张望,很快就瞧见了那位容貌稚嫩的少年,拎着两壶茶水小跑出来,去了那位肥胖男子的桌前,却是先在隔壁桌上搁下一壶茶水,然后就立刻转过身来,给那肥胖男子亲自倒茶,临到末了,又笑呵呵地道了一声“客官慢用”,这才转身小跑回屋,继续沏茶。 文妙却已脸色阴沉,眼神凝重,眼见那位穿着华贵的肥胖男子就要喝茶,连忙起身。 却不待其喊出声来,一抹刀光,就猛然间一闪而逝,将那肥胖男子手中的茶碗一劈两半,茶水洒落在地、在桌,竟然嗞嗞作响,冒出一股黑烟,吓得肥胖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哀嚎连连。 紧随其后,那中年镖头便闪身而来,再出一刀,劈向房屋。 雪亮刀光豁然一落,却又砰然炸碎。 一时间,阴风四起。 那中年镖头身形滑退,眯起眼睛打量屋里缓步走出的少年。 不同于先前,少年如今已是肤色雪白好似刷了一层白漆一般,眼窝黢黑,神色狰狞,死死咬牙恶狠狠地盯着中年镖头,一身鬼气化作黑烟,翻滚落地,又似潮水一般漫涌而出。 众多镖师立刻如临大敌。 中年镖头双眼虚眯,摆了一个使刀的架子出来,神情凝重。 但在下一刻,那肤色雪白的少年,忽然咧嘴一笑,瘆人无比,吓得众人都是一个激灵,之后轻轻一跳,落地瞬间,就直接没入土中消失不见,又将众人惊得都是一愣,就连暗中已经蓄势待发的文妙,也是神情错愕,有些措手不及。 这就...跑了? 可那中年镖头仍是不敢轻心大意,一边警惕四周,一边招呼众人尽快收拾,继续赶路。临到末了,这位中年镖头又深深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文妙,已经不声不响重新背上了包裹。 中年镖头稍作迟疑,还是抬手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 文妙瞧见之后,眨眨眼睛,蓦然间咧嘴一笑,挺直了腰板抱拳还礼。 正此间,那衣着华贵的肥胖男子忽然一脚踹翻了一张桌子,吵吵嚷嚷非要砸了这间害人命的茶水铺子。中年镖头方才一笑,听见声响之后,立刻皱眉,与文妙点了点头便不再多做表示,转身上前阻拦,先是按住了肥胖男子,之后稍作沉吟,便大声说道,他与方才那个已经转身逃跑的小鬼,其实只在伯仲之间,既然对方已经跑了,也就罢了,最好不要多生事端,万一真要将它惹恼,一路上纠缠不休,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那肥胖男子听闻此言,这才 安生。 文妙同样是将这番话给听在耳中,稍作沉吟,便悄悄收回了自己刚才贴在桌子下面的符箓。 眼角见到文妙这般举动的中年镖头,眼神当中立刻露出赞许之色,只是很快就给收敛起来,招呼众人,继续赶路。 文妙冲着中年镖头的背影再次抱拳行礼,而后方才转身离去。 许久之后,这座茶水铺子的后面,忽然鬼鬼祟祟探出一颗肤色雪白的脑袋,左右张望片刻,待得确认此间已经无人之后,这才终于松了口气,便抬手揉了揉脸颊,重新变回原本的少年模样,返回茶水铺子,一边扶起被那肥胖男子踹翻的桌子,一边骂骂咧咧,又是委屈,又是愤恨。 ... 九月深秋兮,霜风号肃杀。 太一道所在的山上,草木凋零。 这场早就已经决定提前举办的斋醮科仪,因为种种原由,虽然早就已经准备妥当,可仍是一拖再拖,直到最近几天,已经临近秋末时节,方才终于举办完成。但这次斋醮科仪的规模,却比玉虚真人接任方丈以来举办过的那些斋醮科仪,小了很多。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初夏那会儿遭遇的意外,竟被一伙强盗恶匪杀上山来,这才导致道观弟子死伤极多,便让本就十分紧张的人手,越发捉襟见肘。并且在此之后,本是被玉虚真人当做下一任方丈培养的文妙,也忽然不声不响离家远行,只留一张临别书信撂在房间桌面上,说是将要外出游历一旬之久,才会归来。但信中所谓的一旬,可不是短短十日,而是整整十年,虽然玉虚真人得知此事之后,也曾派人外出寻找,可前后耗费约莫一月之久,仍是没有消息传回,玉虚真人心知此事已然无望,便只得无奈召回众人,不再设法去寻离家出走的文妙。 可该做的事情,仍是要做。 为了这场斋醮科仪能够顺利举行,并且规模不变,玉虚真人只得亲自出门,日夜赶路去往距离最近的道一观,毕竟对方也是正儿八经的道家传承,祖上又与太一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就理所当然成了玉虚真人最先考虑到的第一选择。却不想,此一去风雨兼程,好不容易终于赶到了这座道家门派的所在之处,对方竟以“不识、不知”为由,让他吃了一个闭门羹。 玉虚真人当然不肯就此罢休,毕竟此事不仅涉及后院那株老桂树的自身修行,还会牵扯方圆百里之内的民生大事,便强行压下心头怒火,守在道一观门外,一站就是半月之久,受尽了白眼与冷嘲热讽,就连那些貌似修行还没多久的小道童,都敢对着门外那位高大道人冷笑连连吐口水。 玉虚真人权当不知,杵在道一观门外道路的一旁,不吃不喝,闭目养神。 再后来,就是太一道的某位弟子,风尘仆仆出现在道一观山上,原来是太一道那边,不知怎的,竟然赶在庄稼即将丰收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场规模极大的蝗灾,太一道弟子虽已出手相助,可毕竟群龙无首,所以有些人主张应该尽快镇压蝗灾,有些人则是主张庄稼已经到了收割之际,还是尽快收割囤放起来,能救一点儿是一点儿。 两边争执不下,便收效甚微,还要玉虚真人迅速返回,主持大局才行。 闻言之后,玉虚真人心里就已大致明了,这场蝗灾断然是与山水气运的萎靡有关,只得咬牙放弃请援一事,匆匆回去太一道,一边率领门下弟子帮助百姓镇压蝗灾、收割庄稼,一边仔细斟酌,减小此次斋醮科仪的规模,便在最近几日,方才终于举办结束,而山下蝗灾的镇压一事,也终于捷报连连,到今日,已经只剩三三两两的边缘角落还有一些蝗虫存在,但距离彻底镇压,不会太久。 许是因为此地本就山明水秀、草木丰茂的缘故,蝗灾虽然来势汹汹,但田里的庄稼,其实损失并不严重。 可玉虚真人却是心知肚明,这与此间方圆百里之内的山水气运重新振作,息息相关。 但世上毕竟没有白来的好事。 所以自从斋醮科仪结束之后,太一道弟子,大多都会变得萎靡不振,今儿个有人伤风感冒,还是小事儿,明儿个就有人在走路的时候,竟然左脚拌右脚,不仅摔了一个狗吃屎,并且磕掉了门牙,实在是倒霉透顶。而诸如此类的情况,也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具体多久,哪怕深知真相如何的玉虚真人,也不敢妄下定论,毕竟此次斋醮科仪的规模虽然要比以往时候小了许多,但具体损失了多少太一道在无形之中享有的大道偏颇,却无从得知。 后院,老桂树旁的寮房之中,玉虚真人方才听罢了门中长老的汇报,说了一些门中弟子最近下山镇压蝗灾的情况,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倘若没有其他意外,不出三日,即可顺利剿灭此次蝗灾。 玉虚真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知晓,让那长老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待其走后,玉虚真人便起身来到窗台这边,一只手按在窗台上轻轻拍打两下,望着窗外那株老桂树,愁眉不展。 既是担心此次斋醮科仪的结果,担心太一道弟子数量太少,可最终当做贡品奉献出去的大道偏颇却并未减少,也是担心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文妙,是否会在行走江湖的路上遭遇凶险,又是否能在一旬之后,安然无恙返回此间。 可这些事情,终归都是想不出一个结果的。 老桂树忽然枝桠摇晃,满树金黄如雾,悄然落下一颗桂子随风飘荡,最终来到玉虚真人的面前,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玉虚真人低头去看,片刻后,叹了口气。 他将那颗桂子收入怀中,然后转身出门,在道观闲逛。 最后来到山顶最高处的一座楼阁中,凭栏而望。 往年,这座山上,这个时候,应该是落叶满山的景象才对,虽然未必谈得上是景胜之地,但景色却是极好极好,所以玉虚真人每一次登楼而望,总要叹上一声“天凉好个秋”。却不会是眼前这般草木凋零的荒芜模样,只剩惨遭蝗虫啃食之后留下的凄凉。 玉虚真人打从怀中取出了之前的那颗桂子,手掌摊开,任凭秋风吹起,将这依然金雾朦胧、明暗交替的桂子吹出高阁。 桂子随风而去。 最终将会落往何处,玉虚真人也不知晓,只是瞧见那颗桂子随着这场已经十分寒凉的秋风,越飞越远,逐渐离开了太一道道观,又离开了这座大山。 当天夜里,太一道所在之处的方圆百里之内,忽然出现了一场极为浩渺的异象,无论山上修行之人,还是山下世俗百姓,抬头望去,都能瞧见一片迷迷蒙蒙的金色大雾,忽然盖住了这片夜幕,紧随其后,就是一场不知从何而来的桂子如雨落,带着宛如黄金一般的朦朦光豪,洋洋洒洒落满了城内城外、山上山下。 然后所有人都忽然听见了一道呵气声。 有个谁,轻轻呼出一口气。 于是这方圆百里之内,就忽然出现了一阵和煦温暖的春风,吹过城内城外,吹过山上山下,吹过水泽旷野,吹过这场秋去冬来的时节,然后万物生发。 玉虚真人还在那座高阁上,凭栏而望。 入眼之处,尽是金色的光豪朦朦胧胧。 他抬头望去,能够见到在这太一道的道观某处,上空,隐约之间竟然浮现出一座别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见到的仙宫,一片璀璨如火的金色大雾,将它托起、环绕,天上月光落在仙宫之上,好像秋霜。 月下仙宫的大门,缓缓开启一条一拃来宽的缝隙。 这座太一道所在的大山,变得越发金雾浩渺,弥漫开来,点点金光如豆,从本是荒凉的各个角落,悄然浮出,像是一片金色的灯火飘然而起,漫上高空,环绕着那座世人无法有幸见到的月下仙宫,涌入门缝,落在里面那棵尚且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月中桂上,斑斑点点,老树金花。 而在道观后院的某处,更有一点金色逐渐变得越发明亮,熠熠生辉,与那月下仙宫当中呈现出来的月中桂,遥相呼应。 玉虚真人抬头望着那座月下仙宫,脸皮直抖,忽然就有些情难自禁,激动得老泪纵横,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用手臂遮住眼睛,呜咽起来。 他是知道的,心知肚明,为何太一道竟会凋零至此,就是因为这十年一次的斋醮科仪。无形中的大道偏颇不断损失,当然是关键所在,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门中弟子的疑惑,为什么每一次斋醮科仪之后,都会变得那么倒霉,只是稍有不慎就会伤风感冒,哪怕走在平地上,也会左脚拌右脚摔得遍体鳞伤。 种种腹诽、无奈、怨言,尽管很多弟子从来不曾说出口,说出声,可玉虚真人身为一观方丈,又岂会不知? 为何愿意拜入太一道门下的弟子越来越少? 为何其他山上门派明明知晓大道偏颇的事情,却还对于太一道的非议竟然如此之多? 为何之前风雨兼程赶去道一观求援,却被人以“不识、不知”为由,将他拒之门外? 又为何就连道一观的那些小道童,都会对他肆意嘲笑,甚至冲他吐口水? 他们当然不会明白其中真相,所以他们只当太一道是那愚昧至极的蠢货,竟然为了一群世俗凡人,为了一地风水,就将自身享有的大道偏颇贡献出来,可如此无形无质却又至关重要的东西,又岂能浪费在这种事上? 不是傻子,不是蠢货,又是什么? 玉虚真人从未理会。 因为道家讲究道法自然、无所不容、自然无为。 可当这些言论越来越多,逐渐变得无孔不入 ,像是麦芒针尖一样,一次次戳-入耳中,戳-入心窝,又要多高的境界,多深的修为,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动摇本心? 玉虚真人用力抹了抹通红的眼睛,抽了抽鼻子,抬头看向那座他人无法见到的月下仙宫,忍不住又哭又笑,颤声呢喃着: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就意味着已经不远了。 春风去,吹起万物生发,生机勃勃。 秋风来,带来桂子如雨,馥郁芬芳。 金雾朦胧满画梁,一回开殿,满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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