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渗透到骨髓的寒冷。
夏芸顾不得冰水呛鼻的窒息感,动用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向上挣扎着。
“哗——”
一双粗壮有力的双手将她拎出水,扔到了一旁的冰面上。
夏芸那向来宠爱她的“荷华哥哥”特地为她在东宫太液池的正中心冰面上凿了个洞,以便她享受刺骨之痛。
“太子殿下,如何处置这妖女?”
“动手。”往日春风般温柔的声音此刻却无比绝情,在冰天雪地里不断回响一下又一下地捅在夏芸心上。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呢,荷华哥哥?
“咳咳……咳咳……”夏芸深紫色的唇紧紧抿着,突然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
苏黎猛地睁开双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洞,眼前是璀璨的万里星河——还有讨厌的决明。
“没想到这年头天上的神仙还有半夜散步的习惯,今儿多亏了您,让我开了眼界。”
“有人睡个觉还要扰得孤不得安生。莫非有疾?”
……
不久前——
“你去和刘叔睡。”
“孤不。”
“咋了?”
“孤不喜欢血腥味。”
“那你去李姐姐家借睡。”
“不要。”
“又咋了?”
“孤怕她对孤图谋不轨。”
……
“那你到底要睡哪?”
“孤就要睡这张床。”
“这是我的床!你睡这了我睡哪?”
“孤就要睡这张床。”
少女扶额,“行吧行吧,你睡这,我去外面睡。”
……
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床还说我有病?苏黎龇牙咧嘴,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你才有病!”
“既然醒了,那就准备出发吧。”
“正经人谁大半夜赶路啊?要走你一个人走,我还要睡。”
“孤饿了。”
苏黎不耐烦捂住耳朵翻了个身,“你昨天晚上不是才吃了我五碗饭吗?”
“又饿了。”
“饿了自己做去。”
脚步声渐远。
……
晦气!天上掉下来个大爷!
“你要是敢把我锅搞炸了,我就把炸了的锅扣你坟头上!
……
某少年走进厨房迷茫地拿起国之后,立刻就被赶走了:“行了行了你走开,我来!”
苏黎凶他道:“你这幅理所应当的欠揍臭脸再摆给我看,我就往你饭里扔死虫子!——啊你还有脸笑!”
苏黎嘴巴不饶人,行动也十分利索。李姐姐说的没错,若是平日,季梁的军队恐怕第一时间就将自己逮捕,大抵将决明交出去他们也是不会相信的。幸亏季梁的军队早在几个月前离去,给了自己一个晚上准备逃跑的时间。不过天亮后军队就会赶到,冲进这小破院然后翻个底朝天,但是那个时候自己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出来吃饭。”
决明从容地拿起筷子看着桌面上的盛宴,从锅包肉粉蒸肉到肉粥,一猪八用。可怜的小猪,但正好,他饿了很久了。
......
“孤饿了。”决明坐在树枝上悠悠远眺,崇山峻岭一片苍翠,白云潮水般涌动,在高高耸立的西阳山上流泻下了炫目的云影。
“别跟我说,我不饿。”苏黎此刻正坐在隔壁树下偷偷摸摸地摸着自己贴身储藏的宝贝们,愁眉思索着日后的生计。
在森林里颠簸了两天多了,周围除了树还是树。不管顺着哪个方向走都会兜兜转转回到原地。
西阳山一众群山分隔了邬和昭,这里灵力充沛,异象频生,迫使昭的军队只能绕路北上从杨国取道攻邬,因此大邬百姓世世代代都称夕阳山为护国神山。
这次冒然进入西阳山也是她一时脑热,想着往这走总不会被追兵追上了,却没想到自己也出不去了。
决明从上而下瞥了她一眼。
“那把锅给——”苏黎耳尖,没等决明话说完赶忙收起东西,“想得美!”
春风和煦吹动决明眼前的碎发,他缓缓闭上了眼。
“你看到出去方向了没?”苏黎仰头看向暖光下的人影。
没有回应。
会上树了不起啊?她忿忿想着,当初她也是爬矮脖子树的一把好手,后来……后来太久不爬给忘了。
如果能出去的话,她一定要去青云门拜师学艺,练就一身本领,然后恣意浪荡天涯,去采雪山顶的雪莲,去听海底的鲛人唱歌。如果......能出去的话。
这么久了,怎么还没下来?难不成睡着了?
那……摆脱这个怪神的机会来了!
想到这里,苏黎拔腿就跑。
就在刚刚,苏黎被睁开眼发现她不翼而飞的决明给逮捕了。
“咳咳—我迷路了。”苏黎别过头去,躲闪决明的目光。
决明皮笑肉不笑看着她找借口。背着锅跑,老远就能听到她骂骂咧咧嫌锅重的声音。
“迷路可以,锅留下。”
逃跑失败了。
苏黎落寞地蹲在角落画圈。前日走得太匆忙,只记得要带重要的东西,她感觉这破房子除了自己也没啥重要东西了,又想到某个人走哪饿哪,就顺手把做饭东西带上了。如今这怪人果然看中了自己的锅!
在这荒山野岭里,要啥啥没有,幸好还有一口煮野菜野兽的锅。前几天自己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只野鸡,这个怪神仙居然把鸡抢走观察了半天!
回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孤看看它和昴日星官像不像。”
这能像就有鬼了好吗!
“一模一样。”决明把鸡还给苏黎时,是这么说的。
连续吃了几顿野菜后,一块小小的肉丁都显得弥足珍贵。
虽然肉丁的味道怪怪的。
苏黎脸黑地看着狼吞虎咽的决明,默不作声,这个人一吃饭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莫非是饿死鬼转世?
“孤亲自给你带上。”
“什么东西!?”
苏黎用力想抽开手,手腕却被决明紧紧握住。
只见他从衣服上撕下一段彤红布条系在了苏黎左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布条的另一端则握在了自己手中:“这下,就不怕迷路了。”
“你还不如用这块布去擦擦嘴。”
苏黎连忙甩开他的手,眉头紧皱,右手尝试解开左手腕上的结。
怎么解不开!
她解不开,只得使劲去拽。她越拽越狠,左手腕上出现了道道红色勒痕,那结却不曾有一分松懈。
决明于己无关般饶有兴致地看着,直到她的手腕全红了,才慢慢开口:“只有孤能解。”
好,真有你的!
苏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步伐沉重,在旁边的树下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心里暗暗骂自己不争气,先跑了那么远,却被追上了,他还只是一个没了法力的名不见经传神仙。合着这么大片林子自己全跑了弯路被他走直线给逮了是吧?
“锅给孤。”
苏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背上的锅就被决明取了下来。
“孤怕它迷路。”
……
决明在前面悠悠地走着,身后一尺是被布条牵着满脸不情愿的苏黎。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穿行了将近两个时辰,行进的速度也是越来越慢。苏黎抬头观望四周,感觉景致并无什么变化。苏黎有些乏了,她眼瞧着决明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索性直接蹲了下来:“我累了。”
“正好,孤饿了。”
想让我做饭,最好有点诚意,苏黎幽幽地盯着他的后背。
“我不饿欸!”苏黎蹦了起来,装腔作势地摇了摇头,“如果我拿锅的话,走这么久的路应该也饿的吧。”她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让我勉为其难给你做饭也可以,把锅给我。”
苏黎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得逞的快乐。她得让决明明白,重要的不是锅,而是做饭的人。他俩是否会饿死的决定权在自己手里。
“刚刚那棵树上视野很开阔。”
“那又如何?”
“孤知道出去的路。”
“我才不信。”苏黎冷笑一声。
“山神告诉孤了。”
山......山神?
决明看着苏黎小人得志表情渐渐消失,笑了。他得让苏黎明白,他俩是否能走出去的决定权在自己手里。
“所以——”
决明低头看着苏黎。
是神仙了不起啊?!苏黎此刻傲气已经泄得差不多了,偷偷瞪他一眼。决明看在眼底,任凭她瞪。嗯对,就是了不起。
“锅给你。”
他把锅递给苏黎,随后抬起她的手腕,不急不慢解开上面的红色布条。却见那布条被解开后又飘回了它原来的位置,补上了决明衣服上的缺口。
“万物有灵。”决明看苏黎一脸诧异解释道,“这衣服只认孤,所以那结,也只有孤能解。”
“哼。”
他俩默默达成了一致,双方各退一步,她做饭,他带她走出去。
“孤要加餐。”
当天傍晚,睡得迷迷糊糊的苏黎被轻轻推醒了。
“啊?又饿了?”
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这个人,刚刚突然说要加餐,说完后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自己都等睡着了。
什么味道?
下一秒,苏黎就被眼前血肉模糊的尸体吓清醒了,地上摆着三头狼尸!
这个人杀了三头狼回来?苏黎顺势看去,只见决明右臂袖子完好无损,但是鲜血却源源不断地从他指尖滴落。她立刻撩开他的衣袖。决明没想到她力气不小,这一拉,竟直接把自己拉倒了!决明左臂及时撑树,才确保自己没有直接压到她身上。他头微微一转,怔住了,恍惚间,那藏在白布后面的,不是漆黑慎人的空洞,而是一双映射着秋水寒星的宝石!心乱了一瞬,再定睛一看,又是空洞。
眼前决明的右臂血脓直流,向来贪生怕死的苏黎有点害怕了,她光是看着就仿佛自己也感觉到了疼痛。这个人怎么回事啊,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从狼群中杀了这三头狼的,狼是记仇的动物,接下来会等着他俩的就是整个狼群的复仇。自己还没活够呢,难道要年纪轻轻就葬身狼腹了吗?
刚准备质问决明的她抬头望进了一双平静如水毫无波澜的眸子。
“加餐。”
苏黎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可能命里注定遇此灾星,她认了。
“孤是福星。”
“嗯嗯嗯。”苏黎敷衍地点点头:“我能活着出去,我就信你。”
之前有人也说她是福星,可她还不是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
迷路?怎么可能迷路呢?走了几天一模一样的路,我早就把附近摸熟了。苏黎心里偷偷嘀咕着。她轻车熟路地来到之前误打误撞发现的一片药田,像极了她自己的小院。荒山野岭遇到一片打理极善的药田属实有些诡异,可自己这几天偷偷摸摸观察了许久也没见什么异端,就采了一些吃饭做调料用,如今这些草药终于可以发挥自己真正的用途了。
忙活了半天,太阳渐渐逼向西天。
“你们天上关于人间的记载里没有狼吗?”
苏黎找了一块石头把草药捣碎后敷在了决明的伤口上,再从自己的袖口里掏出一块手帕,随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先前那根布条将伤口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有。”
“那你还杀!”
“天狼道人对孤一直很客气。”
“对对对,是对你客气了,三条笨狼没一条咬到你的喉咙。”苏黎白了他一眼,拿来了一个用凹槽充当小碗的石头。
“怎么样,能动吗?”
她看着决明想要抬起却颤颤巍巍就在半空掉下去的手臂啧啧同情地说到:“一只胳膊无法动弹,双腿无法长途跋涉,又失血过多,你今晚必被前来复仇的狼群吃了,抓紧时间趁热把这碗热汤喝了吧,吃饱了上路就没有牵挂了。”
决明的眸子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你很开心?”
“没有哦。”苏黎蹲在决明身旁,吹了吹汤,递到了决明嘴边,微微笑着说:“你死了回到天上之后,如果我还活着,记得把我救出去......看在吃了我几顿饭的份上。
“如果我已经死了的话……
苏黎细细想了想:“记得让我下辈子投个女侠胎。”
有人不是在嘴硬就是在自说自话。
决明咽下一口,苦涩溢满口腔。她的话音入耳,莫名地,却寂静,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熟悉的感觉,好像温柔沉溺在水中,不愿离开。
“孤没说孤死了会回天庭呀。”
这句话听得苏黎恍恍惚惚的,一股异样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可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决明的语气听着竟也温柔了起来。
“那会如何?”苏黎呆呆地问他。
“魂飞魄散——所以你最好想办法让孤活着。”
他并没有往下说,夕阳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闪烁,他静静看着苏黎,好像很有把握。
他这是在求自己,还是在......威胁自己?
不救他,他俩一个葬身狼腹一个永困山林,
她不知道所谓的什么山神是否是他的谎言。
只是现在看来,救他的话尚有一线生机......
苏黎起身,咬牙切齿恨恨道:“如果你活下来了,记住你的这条命是我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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