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荥跟着抱樱来到郡守府住了下来,和抱樱住在一个屋子里。她睡床,抱樱睡榻上。
她躺在再睡一个人也绰绰有余的床上,闭着眼睛想,为什么两个女人不能睡一起?虽然她确实不习惯和人睡一张床,但那个人要是朝夕相处的抱樱小姑娘,她也不会暴躁地将她踹下床去不是?
这个疑惑等到她夜里忽然惊醒的时候,得到了解答。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传来,城荥一下子直起身看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榻上的小姑娘双手乱舞,又是踹被子又是挥拳头的,嘴里念念有词,听不真切。榻边桌子上的茶杯碎了一地,而抱樱手一挥,幸存的铜茶壶也被打翻在地,溢出水来。
偏小姑娘还睡得香甜,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城荥心想,这间屋子原来就是抱樱的吧?难怪床边什么东西都没有,桌椅都隔着好几步的距离。被她这么一折腾,那茶盏得碎几件?
那边的抱樱嘴里模模糊糊说着什么,头一歪,脸对着地上的碎瓷片,半个身子即将掉下去。
城荥掀开被子跑过去在摔下去之前接住她的身子,心里松了一口气。
城荥将她连人带被抱到床里面躺下,自己躺在了床外面闭上眼睛,心想,这丫头要是敢把拳头往我脸上招呼我就把她扔出去。
闭着眼等了一会,身侧的人没有动静,呼吸绵长,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被子里,城荥便放心睡去。
就在她迷迷糊糊就快要睡着的时候,身侧的姑娘忽然翻身将她抱了个满怀,嘴里嘟囔着“娘亲”,箍着城荥的手也越来越紧,一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城荥倒吸一口冷气,心里忍不住骂娘,可看着抱樱毫无防备的睡颜,抬起来的手又放了下去。
才将抱樱推开一些,她又不安分地踹被子,举起手胡乱地挥舞着,城荥忍无可忍,抓起外衫走了出去。
路过隔壁屋的时候屏住呼吸听了听,确定没有人以后堂而皇之地推开门走进去睡下了。
一夜无梦。
第二日,城荥揉着眼睛拉开半边房门,就看见一个青衫男子立在自己门前,手上还保持着敲门的动作。
男人愣了愣,怀疑地开口:“……嫂子?”
城荥额头布满黑线,“不是。”
寐鱼张大了嘴巴,像是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姑娘怎么是从堂汾的屋里走出来的?”
城荥不欲多说,从他身边穿过,“借住一下而已,反正人家又没回来住。”
似乎是专门为了拆她台似的,另外没打开的半扇房门“吱嘎”一声开了,堂汾打着哈欠,看见门口杵着的寐鱼还愣了一下,懒懒道:“早啊。”
寐鱼看看城荥,又看看堂汾,嘴角微抽,脸色稍显僵硬。
城荥抽了抽嘴角,她怎么没发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毕竟占了别人的身子,为了姑娘的清誉着想,她觉得还是得澄清一下,于是清了清嗓子道:“你别多想,我真没和他睡一张床。”却是对着寐鱼说的。
堂汾笑一笑,扯着寐鱼的胳膊道:“不是说有事要和我说吗?走吧。”
寐鱼看看一脸坦荡的城荥,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跟着堂汾走了。
那俩人走后,抱樱才睡眼惺忪地推开房门走了出来,见城荥站在门口,凑上前去,“尚熹,我昨天不会梦游了吧?为什么今早上起来的时候是睡在床上的?”她还懊恼地敲自己的脑袋。
城荥挖苦道:“对,你确实梦游了,爬我床不说还把我挤了下去!”
抱樱大吃一惊,连忙摸她小手,“那你没摔疼吧?摔哪了我看看!”
城荥脸不红心不跳,继续扯谎:“当然疼了!我这脖子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真是对不住,我以前睡觉没这么闹腾的……我去给你找点药擦一擦!”
“擦药倒是不必了,缓一缓它自己就好了……倒是你是不是得补偿我一下,要不你领我出去转悠转悠怎么样?”
“……”
堂汾跟着寐鱼进了郡守府会客厅,问道:“你说找到东海那位灵的下落了?”
寐鱼点点头,“对,所以董毅将军让我找你来商讨一下到底怎么做。”
会客厅里,董毅、陆匀两人已经在坐着喝茶了。
见他们来,两人就要起身,堂汾却给了个动作让他们坐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堂汾问道。
董毅最熟悉,他开口道:“我也是听手底下一个兵说的。他祖上是渔民,就住在琅邪的海岸边,据说那里都流传着一个传说,如果在海上迷失了方向,只要大喊三声‘海神娘娘护我回家’,就会有声音指引他回到大陆。”
“海神娘娘?”堂汾皱了皱眉。
“那是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就流传下来的说辞了,也没人见过海神娘娘到底长什么模样。但是据我多方打听,这位‘海神娘娘’极有可能就是那位音灵。”
“千年以前的大修行者吗?你是说想要请她祝我们一臂之力?击退鲛人?”堂汾问道。
陆匀点点头,“根据这则传说,不难推测海神娘娘也是心怀善念普渡众生之人,鲛人军队势如破竹,我们人数虽多,但大多还只是不动修行的普通人,现在陆地岌岌可危,勤加练兵已经是来不及了,我们必须找到足够强大的帮手。”
堂汾想到鲛人王宫中那位神神秘秘的“谷览”,神色凝重,“知道那位具体在什么地方吗?”
董毅:“昆仑墟。”
堂汾点点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不说昆仑墟踪迹难寻,危险重重,就算是我们能进去到里面,在偌大的昆仑墟找一个连模样都不清楚的人无疑是大海捞针,到时候莫说请她帮助,只怕是鲛人都兵临城下了我们还没有找到人。”
“说的有理。”董毅道。
堂汾另起话头:“不知几位可听说过有什么修士长着蓝眼睛?”
寐鱼听了半天,终于找道一个可以插上话的时机,开心道:“知道啊,今早从你房间里走出来那个姑娘不就是蓝眼睛的吗?”
空气静默了片刻。
堂汾满脸黑线,董、陆二人先是错愕,脸色继而又红又白,很是精彩。
寐鱼一脸无辜,“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又没说慌,那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就是蓝眼睛,我没说错吧?”最后一句对着堂汾,要他给一个回答。
堂汾咳嗽一声,神色微妙,“你们莫要误会,那虽是我带回来的人,但与她同住并非我本意,我们也没有同床共枕。”
三人一脸“懂了”的表情,堂汾无奈,自知再说也是越抹越黑。
本来也没有什么,只是他昨晚近凌晨才回到房间,已经是累极,看见原本应该在隔壁和抱樱睡在一起的姑娘睡在自己床上,一脸香甜,本着不想扰人清梦的好意,自己扯着被子在屏风后的榻上凑活了一夜。那想第二天竟然被寐鱼撞见!
他收回思绪,正色道:“她认识从前的我,说不定也是个高手,并且那双蔚蓝色的眼睛让我很是熟悉。”
寐鱼挑眉,怀疑道:“不是吧?我看她骨龄至多五百,怎么可能和你是同一时代的人?”
堂汾解释道:“你只看见了表象——她被人换魂了,内里的魂魄比身躯强大了两倍不止。”
听到这里,三人俱是虎躯一震。
换魂乃是禁术,莫说亲眼看见了,许多人就是听也没有听说过。也得亏在座的都是陆上的精英,听到这话并没有太多惊讶。
寐鱼眉头紧锁,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确定,“据我所知,换魂阵法极为复杂晦涩,光是画阵就要花费不少心血,还要等待最适合换魂的契机,换魂的双方也有诸多要求,这最基本的一点就是两个人得年龄相近,所修灵系相同,否则换魂之后极易亏损,容易两败俱伤。这种阵法成功率小,对施阵者的损害也很大,可以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抬起头看看身边的三人,“不过若是换魂成功,其好处也是颇为丰厚。这种阵法不仅不用两个人面对面,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突破结界限制,将结界里的魂魄换出来,换魂后魂魄主人也可以用别人的身体施展自己的法力。”
堂汾恍然大悟,那之前的都对上了。她被自己困在结界里,却被人以换魂秘书换到“尚熹”这具躯体里……不过,到底是谁画阵施术?换她魂魄出来目的又何在?
寐鱼看一看堂汾的脸色,继续补充道:“但如果换魂一方是灵的话,结果就大不相同了。这时候便可以通过灵魂实现豪夺。”
堂汾瞳孔微缩,剩下的两人俱是抽了一口冷气。
豪夺,这是专门针对灵体才能施展的一种术法。
就像水能溶解很多物质一样,灵体是灵息最好的容器,人类、妖物虽然都能吸纳灵息,为己所用,但是效率远不如灵——他们本就是聚灵息而生,换句话说,他们本就是灵息。所以如果对灵进行“豪夺”的话,不仅可以把灵的修为强行变成自己的,这个方法也比自己吐纳灵息增进修为要快捷得多。
这也是灵几乎避世不出的最大原因。
堂汾垂下眼眸,沉声道:“如果施术者是因为要夺取她的力量为自己所用,那后果不堪设想,她的处境也很危险。”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无形中有一双手在悄悄扼住他的咽喉,让他难以呼吸。
到底是谁?
而另一边,城荥全然不知道危险已经悄无声息慢慢逼近她。
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抱樱终于同意陪她出来逛一逛这姑幕城。
至于为什么非要拉上抱樱呢……这部废话嘛,她倒是想自己溜出来逛,可她有钱吗?有吗?
虽然这会已经过了用朝食的时间,而里离午饭时间又还早,可丝毫不影响她拖着抱樱走在大街小巷,遇上吃食摊子就停下来看一看,尝一尝。一条街都还没走完,空空的肚腹就已经填满了一大半。
虽然是用自己的钱给城荥打牙祭,可抱樱丝毫不心疼,还找到了久违的满足感。
她的家还在的时候,她也曾这样缠着娘亲,一路走一路买,一路买一路吃,吃着吃着就饱了,走着走着就累了,于是就找一个阴凉地坐下,靠在娘亲的肩膀上看形形色色的人在眼前走过,要是遇上相熟的婶子叔伯们,他们都会说她一句——
“阿樱多大的人了,还粘着你娘啊!”
这时她也已经走累了,却是和城荥背靠背,一同坐在了陌生人的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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