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兰真脸色不变,心里却暗道一声“不好”,暗自苦笑一声。
拖延时间?
这人说对了,费天翰确实是在拖延时间,他一边说话,一边暗中操纵着泰煞玄令,和杜兰真争夺祭火的控制权。他在等杜兰真受不住这祭火入体,等到杜兰真力竭,重新把祭火的控制权完全的夺回来。两人口上明争,私底下也在暗暗角力,因此,费天翰的心思杜兰真不可能不知道。
然而费天翰在跟她拖延时间,杜兰真又何尝不是在跟费天翰拖延时间!
众人只看见杜兰真对那祭火如臂指挥,仿佛是她自己的本命灵火一样顺畅,黏着费天翰到处跑,就以为她可以完全控制这祭火了,以为她跟费天翰所说的“没有祭火入体”是真的,可以轻轻松松的打死费天翰。
然而事实上,杜兰真怎么可能没有祭火入体!以她的修为,又怎么可能完全控制住金丹后期都控制不了的祭火!更何况,费天翰手里的泰煞玄令、费天翰的修为难道都是摆设吗?
她连自己的本命灵火都不能完全控制,更别提这诡秘莫测的祭火了!
现在的情况是,费天翰仗着自己修为高深,可以坚持的时间久,想熬到杜兰真撑不住。而杜兰真仗着自己体内有幽罗,比祭火更胜一筹,不断消化入体的祭火,等着费天翰先支撑不住。两人各有盘算,不约而同的用言语来挑拨对方,企图坏对方的心神,给自己加一点胜算。
看似杜兰真是稳操胜券的,但实际上,她并不能真真正正的控制幽罗,幽罗的每一丝壮大,都是对她自身筋脉的一丝损伤,她所受到的伤害,未必比费天翰小!
然而正如费天翰所说的那样,杜兰真本来实力就远远不如费天翰,她看似占据上风,其实都不过是空中楼阁,这是积累的问题,她的积累不如费天翰,自然要以小博大、费尽心机。
要不是这个人叫破费天翰在拖延时间,杜兰真还可以玩心机战术,用“不会祭火入体”的谎言唬住费天翰,在这种长久的、非战斗性的角力中,心理的角逐占了非常重要的地位。只要费天翰相信——甚至不需要他相信,只要他心有怀疑,拿捏不准杜兰真是否真的不会祭火入体,没有稳操胜券的心态,那杜兰真就敢说自己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然而此时费天翰的心思被叫破,那么在费天翰看起来,无论“方雅澜”之前是否意识到他的心思,现在都应该知道了。如果“方雅澜”真的不会有祭火入体的困扰,如果她真的能完全掌握祭火,那么此刻必然会全力动手,否则,她就是在虚张声势,其实另有顾忌。
然而杜兰真不能全力出手。她一旦全力出手,费天翰就会知道她到底能发挥出几分实力了,这同样会让费天翰再无顾忌。
她现在是进也不得,退也不是。她本来还是处在上风的!现在猝不及防就处在了劣势,一切都是因为那人的一句话!
其实这个人是谅事宗安排在祭台上的卧底吧!
杜兰真简直不知该是悲是喜,演技过于精湛,不仅把对手骗得半信半疑,还把队友骗得坚信不疑,跑来给她拆台。这到底是对她卧底这么多年来能力的肯定呢?还是对她的嘲弄呢?
杜兰真那厢暗道不妙,其实费天翰心里也是一咯噔,他的处境没有杜兰真想得那么风光,他的心态也没有杜兰真想得那么坚定。其实对于杜兰真到底是怎么出其不意的夺走祭火的控制权的,费天翰到现在也没搞明白。
确实,两面泰煞玄令是可以同时争夺祭火的控制权的,但费天翰前脚还牢牢的掌握着祭火,后脚忽然就变成了被祭火追着跑的倒霉蛋,期间毫无预兆,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按理说,就算有人拿着泰煞玄令,以碾压性的实力夺走祭火控制权,那也该有一个和费天翰争夺控制权的过程——哪怕再短暂,那也该是有的啊!
有时碾压性的力量倒不可怕,反而是你完全无法理解的事务更让人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因此,虽然两人私底下争得激烈,费天翰内心里却非常担心“方雅澜”会突然完全掌握祭火,甚至于她所说的“没有祭火入体”对费天翰的影响,也比杜兰真自己猜得要更大一点。
然而,费天翰毕竟比杜兰真多活了那么多年,不可能被她完全牵着鼻子跑。
而且,虽然谅事宗的年轻弟子不知道,但谅事宗的长老们都心知肚明,他们之前生活、修练的环境,比之谅事宗如今的环境要好了何止百倍!费天翰在那种环境下熬出头,自然也有他的过人之处,慌乱只不过是一瞬间,下一刻,他便想到了杜兰真所担心的事情,紧紧的盯着她,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不止是费天翰,几乎是所有人都紧紧地盯着她,关注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林山紧紧地捏着拳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盼着她下一刻暴起,把费天翰按着爆锤,最好能直接杀了费天翰,给被关在这泰煞宫里十几二十年、甚至于因此被毁掉一生的大家一点宣泄。
在这一瞬间,彭子墨朝着费天翰的出手都已经成为背景,除了让人稍微有点印象,就再也没有被人投以更多的关注了。
杜兰真沉默了一瞬。
不需要过多的反应,也不需要太多的表示,只是这一个沉默,费天翰便露出了冷笑,这笑容里还带着狂喜,而祭台上的所有人都是心里一沉。
“果然,你拿这祭火没办法!”费天翰大笑道,“差一点被你糊弄过去了!我就知道,以我金丹后期的实力也没法控制住它,你哪里来的本事完全控制!”
他说着,将煞气全力注入他手中的泰煞玄令之中,杜兰真只觉那祭火不受控制地扑腾了一下,她脸色一白,就仿佛被谁抛到高处一样,连身体的平衡都维持不住了,手里的泰煞玄令就要脱手而出。
杜兰真吓得心脏都差点从胸口蹦出来,全神贯注,借着幽罗和祭火的那点似有若无的联系,全力加持,仿佛在跟费天翰拔河一样,面色惨白,咬着牙把祭火的控制权又夺回来大半。
杜兰真白着脸,喘着粗气,脸上少见的惊魂未定。
她知道这其实还是忽然被说破,心境不够,被费天翰钻了空子,但另一方面,也确实说明即使有幽罗加持,长久来看,她也是比不过金丹真人的。
“贤侄啊,你看看,你心急了是不是?”费天翰此时已经毫无紧张和犹豫了,虽然祭火的控制权还没有到手,已经戏谑地道,“别急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们慢慢来。就当是本座指点晚辈了。”
杜兰真脸色惨白,没有搭理他,只是一心和他暗中角力,争那祭火的控制权。
林山望着沉默不语的杜兰真,仿佛置身冰窟,浑身冰冷。
“我是不是……闯了大祸?”他喃喃地道,“杜仙子……其实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林山心里刚刚建立起的丰碑,忽然又以一种堪称荒谬的原因而瞬间轰然倒塌了。
杜兰真确实如故事里那从天而降的英雄,但是林山这才明白,很多事情开头是一样的,结尾却绝不相同呢。他不能因为自己堪称绝望的人生中出现了一个仿佛故事话本里从天而降的英雄,就以为自己是被主角所解救的幸运儿。
“贤侄能瞒着我这么多年,本座实在是佩服贤侄的机敏和手段。”明明已经知道面前的人不是方雅澜,费天翰还是一口一个贤侄的,占杜兰真的便宜,“不过,姜还是老的辣,本座也得让贤侄看看老人的手段,免得贤侄看轻了我们这群老东西。”
无论杜兰真怎么努力,她还是感觉到祭火在慢慢地脱离她的控制,那狂野、暴躁却又对她来说无比甜美的力量在一点点离她远去。
这不是一场拔河,或者说,这也确实是一场拔河,但筹码是她的命。
杜兰真厉喝一声,喷出一口血来,双目却湛湛若有光,死死地瞪着祭火。
只见那祭火忽的华光一闪,费天翰脸上涌过些血色,刚刚夺来的部分控制权瞬间又离他远去,回归杜兰真的怀抱。
杜兰真脸色青白,手握祭火的绝大多数控制权,目光沉沉。
若是再这样下去,她注定要失去祭火的控制权,她这突然的夺回只能是一次性的手段,对她带来了极大损伤,她没有办法再施展一次了。
她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间,她知道无数人正在翘首以盼,而她的敌人正在虎视眈眈。她的失败,代价是七千多人的性命。
何等沉重的沉默。
她可以不在乎这七千多人的生命,但她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命。
下一刻,无数火龙升天,流星飒踏,阴暗的祭台瞬间被照亮了,整个泰煞宫了亮如白昼。
祭台上的人乍然见到亮光,不由自主的紧紧闭上眼睛,然而下一刻,他们却又不约而同的拼命睁开眼睛,去看那亮光从何而来。
即使眼睛刺痛,即使眼前一片恍惚,即使泪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他们也没有挪开目光。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十几年、甚至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窥见这样明亮的光。
在这无比炽烈的光芒下,一切事物都仿佛消失了,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但他们毫不在乎,只是拼命的仰着头望着那亮光的来处,想看清天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耳畔似乎有费天翰的吼声,“这不可能!你到底做了什么……”
然后就是极致的安静。
在这极致的寂静里,有一个他们平生所能听到的最动人的声音,“我乃极尘宗始宁峰弟子杜兰真,今见诸君有难,特来解救。”
“从后殿出门去,每过十息,我会送一千人出去,请诸君不要抵抗。对面就是穹顶神宫,若是处理得当,也许这数年幽囚还是诸君的机缘。”
这是杜兰真吗?她是怎么做到的?费天翰呢?
所有人都拼命抬着头,极力睁开眼,想透过无尽的光芒里看见她的身影。
于是,他们透过那耀眼的光芒,看见了一个金相玉质的女人,她眼睑微垂,仿佛真的是九天玄女下凡尘,来解救世人于水火之中。
她伸出手,轻轻松开,一把碎片从她手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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