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荒丘_第7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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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赵秋寒话音落下,亭内顿时为之一静。
能被夏继瑶招入麾下者无不是一点就透的人精,加之已在梧桐院里待了许久,有心上进之下,自是对朝中局势时刻保持关注,心知与游玉江适才所言相比,赵秋寒的判断或许更为在理。
游玉江俏脸越发阴沉,显然并不服气,正要出言反驳,却见夏继瑶看向赵秋寒的目光里满是赞许,只得罢了心思,默默退回原位。
兴许是看到田知棠面色微窘,赵秋寒竟朝夏继瑶投去一个请示的眼神,待得后者首肯,这才转过身来,为田知棠解释道:“知棠兄,入秋时分,蒋相积劳成疾,宫里几度秘遣御医前往相府诊治,这才堪堪从阴曹手里把命夺了回来,可老人家的身子骨到底还是垮了,自此卧床不起,再难亲事。”
见对方如此体贴,田知棠心中顿时好感大生,当即抱拳致谢,又请对方继续。
赵秋寒微笑还礼,接着说道:“此事固然隐秘,可蒋相久未上朝,终是纸难包火,萧党遂气焰大涨,而萧半朝又暗中授意其党羽对卢、邱二相群起发难,之后礼部请开恩科、工部催讨钱粮、大理寺连翻旧案,御史台弹章如雪,大有一副要拿海量政事声声耗垮两位老相的架势。”
听到此处,本就对当前朝局做过许多功课的田知棠自已心下了然。
所谓“萧半朝”者,乃是被世人私下骂作奸党的萧党之党魁、当朝侍中萧应玄,因其权盛势大,党羽遍布朝野,更已牢牢把持赵秋寒方才提到的几个衙门,故有“半朝”之称。由于尚书右丞卢浩之与户部尚书邱问璞二人一个才高性柔、一个多谋少断,此前有尚书令蒋宁主持大局,三位老相这才凭借人数优势在政事堂里堪堪压了萧党一头,如今失却蒋宁这根主心骨,卢、邱二相又哪里能是萧党的对手?既然朝中局势如此,天子召孟弘文回京几乎就是必然。
国朝向有“未试州县者不入馆阁”的官场惯例,天子将孟弘文外放燎州,除了命其就近监视严家,本来也有为其日后入阁为相提前铺路的用意。如今孟弘文两任将满,恰逢首辅蒋宁病倒,即便前者资历尚浅,即便顺利入阁也只能在政事堂中敬陪末座,却终归能为卢、邱二相分担不少压力。
而平衡之道自古便是帝王心术的重要章节,结党营私的萧应玄当年之所以能得势,未必就不是初继大位的天子有意纵容甚至暗中扶植,好借萧党之手制衡蒋宁等望高权重的两朝元老,如今时移世易,老相们已然式微,那么天子又岂会放任奸党一家独大?自然会设法作出调整,让朝堂权力的天平重新归于平衡,如此才能确保皇权的至高无上。想要实现这一目的,才智高绝又年富力强的孟弘文确实是天子手中的最佳人选。
连他们这些远离京师的梧桐院管事都能想到的事情,已在庙堂之上叱咤多年的萧应玄当然也能想到,后者又怎会坐视孟弘文在任满之后顺利回京?
一念及此,田知棠忽然灵光乍现,忍不住出言问道:“如此说来,当初梁天川在案发后径直来了燎州,难道也是萧党所为?”
赵秋寒颔首轻笑道:“知棠兄果然心思机敏。不错,当初梁天川不去别处逃亡,偏偏潜来对他而言几如死路的燎州,正是萧党有意网开一面。”
田知棠笑叹着接过话头:“好个萧半朝,竟想一石二鸟!不仅给孟大人做局下套,还存了挑拨离间的歹毒心思!”
此言一出,赵秋寒还未开口,夏继瑶已然笑着对众人说道:“听到知棠的话了么?这下你们可算服气?只他这举一反三之能,你们就有所不如啊。”说完,她又转向游玉江道:“玉江啊,其实你也不用觉得不痛快,毕竟你们这些人会那样说,正是因为萧半朝希望你们那样想。知棠说的不错,一石二鸟,萧老狐狸这一手当真如神来之笔,莫说你们,就连我也是这两日才刚刚回过味来。”
游玉江神色有所缓和,却又不无困惑地说道:“小姐,属下驽钝,不知田知——田管事这句‘一石二鸟’当作何解?还请小姐赐教。”
夏继瑶笑而不答,只看了田知棠一眼,后者见状会意,当即温言解释道:“游管事可知‘疑邻盗斧’的典故?”
游玉江闻言一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见他如此,田知棠继续说道:“萧半朝有意阻挠孟大人回京的打算自不必提,而他另一个打算,正是有管事你方才所言,将矛头引向侯爷。对于某人而言,这等关乎江山社稷之事,从来不必讲究证据,只一个‘疑’字便绰绰有余,而那丢了斧头的人一旦对谁起了疑心,总是会越来越觉对方可疑的。”
游玉江皱眉道:“可就算某人多疑,以当前局势,他也不好轻举妄动吧?”
田知棠笑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游玉江愕然道:“你是说——”
田知棠摇头笑叹:“某人的亲弟兄们便再怎么不知轻重,也不会拿自家的家当开玩笑,说不得还会与他暂歇前嫌,先联手对付那个胆敢觊觎自家祖宅的外人。”
这番话说得很是委婉,众人却已听得分明,一时间竟忍不住纷纷看向夏继瑶,心下五味杂陈,只觉得世间之事竟是如此相似。
对于众人的异样,夏继瑶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摆手笑道:“好了,这种事自当由侯府出面应对,咱们不方便插手,只要那边没有吩咐,咱们也不必为之伤神,还是说自己的事吧。”说到此处,夏继瑶缓缓起身走去栏前站定,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好半晌才再度开口说道:“看这天色,果真教唐先生言中了。”
话音落下,众人竟齐齐上前抱拳道了声“恭贺小姐”,唯有田知棠不明就里地杵在原地,见他如此,赵秋寒再次体贴备至地小声提醒道:“九月里唐先生曾说‘燎州岁末有雨,可致冬涝’,之后小姐便让各地产业的掌柜们暗中收粮,如今咱们已在城西广济、祈宁、安顺三大仓里屯了足足十万石,而州府的常平仓与义仓却因各级官员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早已空得能饿死耗子。哦,对了,唐先生便是朝廷前任太史令唐琳唐公,他老人家学究天人,能察日月星辰之变、观风云气象之异,凡其所言,无有不中!”
田知棠心思极快,闻听此言,心下顿时猛地一跳,忍不住向对方确认道:“你是说——筹码?”
赵秋寒眨了眨眼,微笑道:“不错,就是筹码!何况咱们那位刺史大人的当务之急是应对萧半朝。如今咱们手里有粮,只要这场大雨一下,无论小姐想做什么,孟弘文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将两人的低声交谈听得分明,夏继瑶也不打断,只是带着一脸玩味笑容耐心等待,直到两人说完,这才返回桌旁,将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神色却已不似先前那般闲适淡然,只听她郑重其事地说道:“大事在即,诸位可都做好了万全准备?”
众人齐声应是,神色振奋无比。
夏继瑶满意颔首道:“好,既如此,那就请诸位依计行事吧。秋寒——”
赵秋寒上前一步,“属下在!”
夏继瑶问道:“十九夜里究竟该由谁去静心雅叙,你心中已有人选了么?”
赵秋寒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有意无意地看了眼田知棠才道:“回小姐的话,属下以为,知棠兄修为精深,为人又缜密机变,当是最佳人选。”
夏继瑶也转脸看向田知棠,却不说话,只摆手示意众人退下。感受到众人离去前的异样眼神,田知棠虽是一头雾水,心下却已隐隐觉察到事有不妥。待所有管事的背影尽皆消失在岸边林间,夏继瑶这才开口说道:“静心雅叙有位人称‘燎北第一绝色’的清倌人将在十九那天夜里梳笼。严不锐一直将之视为禁脔,只是碍于静心雅叙的背景,不好上门强要,这才耐住性子苦等至今。”
田知棠所有若思地看向对方,犹豫再三终是开口问道:“那小姐的意思是——”
夏继瑶迈步走来田知棠身旁,不无讥诮地说道:“方才秋寒已经对你说过的事,我就不再赘述了,总之大雨不日将至,有道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然严不锐必定会去静心雅叙,好歹姐弟一场,难得他对佳人情深如此,我这当姐姐的又岂能没有‘表示’?届时岐山院必定精锐尽出,你只需设法将他拖在静心雅叙一个时辰即可。不过你只能独自前去,去的人太多,这场戏可就不好演了。静心雅叙的后台很硬。”
听到这里,田知棠恍然之余,不禁在心里暗暗骂了声娘,先前对赵秋寒生出的好感也随之一扫而空。合着夏继瑶竟让自己去和严不锐抢女人,好给其他管事争取时间?就算此去只是假意做戏,这件差事仍是棘手之极,稍有不慎,便与送死无异!
见田知棠面色阴沉,夏继瑶笑着问道:“怎么了,知棠,难道你不想去?”
田知棠皱眉踌躇道:“回小姐的话,属下——属下——”
夏继瑶抬起纤手放到田知棠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又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钱我出,人给你。莫让我失望。”
对方都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田知棠只得无奈领命。
正当田知棠满心不忿地离开梧桐院大花园时,燎州城南七十里一处名为下龙坡的山坳里,一架老旧不堪的马车正慢悠悠地驶向山中。
车夫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虽是瘦骨嶙峋,目光却凌厉无比,眼见山坳里的屋影渐渐变得清晰,他反手拍了拍身后的车厢。
车内有人说道:“知道了。”
这人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却是位相貌穿着都极为普通的中年男子。不等车夫有所反应,此人已身形一闪进入车内,坐去一名身穿夹袍的青年对面低声说道:“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只要你肯收手,这件事,我可以设法帮你圆回来。”
夹袍青年微微皱眉,叩向厢壁示意已然捉刀在手的车夫继续赶车后,又瞥了眼躺在车厢一角的人影,这才对中年男子说道:“原来是你。你觉得我会半途而废么?”
中年男子摇头轻叹,指着车厢一角的昏睡人影说道:“你们太过胆大妄为了。早知你们存的是这份心思,我当初一定不会答应帮你们劫走此人。你知不知道事情败露会是什么后果?”
夹袍青年一脸的不以为然,明知故问道:“什么后果?”
中年男子神色一黯,沉沉叹道:“唉——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们为何如此?”
夹袍青年闻言,竟然气得大笑,当即表情狰狞地咬牙怒道:“为何?你竟问我为何?天子无道,早已人神共弃,何况虓朝这万里河山本就是我等一寸寸杀出来的,岂能容陈骕那等无道昏君恣意毁弃?你看看如今的朝堂,再看看国朝百姓!陈虓气数将尽,社稷倾崩只在旦夕之间,此乃大势所趋,有识之士何必抱残守缺?与其怀一腔愚忠与虓同亡,不若取大义而舍愚忠,提手中刀荡天下之妖氛、还人间以太平,如此,方不负这昂藏七尺之身、男儿凌云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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