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荒丘_第5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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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节字营这头。
自打那天夜里得严家相助擒下梁天川,公孙飞鸿即刻率领部下调转马头。这天傍晚,一行人终于来到位于燎、驰二州交界处的老鸦岭,因山中雾气深重夜路难行,公孙飞鸿也不逞强,当即下令于山口前寻了个背风处暂作休整。待众人各自安顿好行李马匹,公孙飞鸿照例亲自给梁天川拿了些吃食,见时辰不早不晚,索性大马金刀地坐去一方山石上问道:“左右无事,聊几句?”
梁天川虽身受重伤,又被下了诸般禁制,神色却依旧平静淡然,全无半点颓萎之态,此时听见公孙飞鸿发出的谈话邀请,他兀自坐起身子微笑反问道:“却不知将军想要聊什么?”
“本官一直想不明白,似梁老板这等老江湖,当初为何要犯禁杀官?”公孙飞鸿开门见山,不等梁天川回答又补充道,“此间也无旁人,梁老板就莫要再扯什么行侠仗义之类的鬼话了,你们九重天在暗地里做过多少丧良心的勾当,大家心知肚明。”
“因为廖世德必须死。”这一回,梁天川没有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侠义之言,而是坦然回道。
“果然。”公孙飞鸿嗤笑着点了点头,他早就猜到梁天川杀官一事极不简单。身为一帮之主,梁天川并非那等了无牵挂的独行侠客,做事不可能只凭一腔热血不计后果。
“如此说来,暗中挑起驰州民变之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公孙飞鸿跟着又道。
“哦?是么?”梁天川眯起双眼,似笑非笑。
“廖世德平素官声极恶,按常理,其父子二人一夕横死,当地百姓本该额手称庆才对。如今有人居然能借此事大做文章,于反手间挑起驰东四县民变,呵,这样的人,难道很多么?想来也只有这种高居庙堂的大人物,才能让梁老板你甘愿舍弃自己苦心创建的九重天,不是么?”公孙飞鸿反问。
“既然将军都已明白,不妨就请猜猜看,此事会不会不了了之?”梁天川微微一笑,伸手撩起落在地上的袍角,不紧不慢地掸着其上沾染的尘土,像是故意在等对方咂摸自己这个问题。
公孙飞鸿的脸色果然黑了下来。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甚至早已料定这是必然结果——以眼下这等波诡云谲的国朝情势,既然驰州民变的幕后主使大有来头,天子又怎会真地一查到底?庙堂中人自有一套行事规则,只要彼此分歧没有大到绝对无法弥合的地步,他们总会倾向于通过台面下的相互妥协来解决争端,而不是如愣头青似地公然撕破脸皮,让事情彻底失去转寰余地。
公孙飞鸿可以理解天子要顾全大局的做法,但当梁天川一脸嘲弄地说破真相时,他难免有种被人狠抽耳光的羞辱感,何况这个人还是他的犯人。
梁天川的表情好像在告诉他——武营侦骑们在过去数月间因抓捕对方而产生的伤亡根本毫无意义!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将公孙飞鸿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梁天川暗自窃笑几声,决定再往对方心头埋进一根尖刺。
“你说什么?”本就肝火大动的公孙飞鸿顿时面泛青气。
“将军理当知道,太祖武皇帝昔年之所以要设立武四营,除了震慑群臣,以防有人居功自傲恃宠而骄之外,也是为虓朝万载基业计。毕竟社稷已定,后世天子皆长于宫墙之内,每日所见所闻,无不是禁中内侍与朝堂大臣们认为能让皇帝知道和希望皇帝知道的,久而久之,皇帝岂不如那九天神龙高居云端,便再怎么努力睁眼,也看不清人间烟火。连看都看不真切,治理又从何谈起?”梁天川迎着公孙飞鸿的目光侃侃而谈,“故此,名义上归属内都督府辖制,实则只听皇帝一人号令,完全独立于国朝官员体系之外的武营侦骑们不仅是我大虓历代天子的袖中尖刀,更是替他们搜集天下民情的耳目!可惜——”说到此处,梁天川不无嘲弄地摇了摇头,“有人竟自废耳目阻塞视听,将武营侦骑们弃如敝履,当真是昏聩之极!”
“住口!”听对方竟敢非议君上,公孙飞鸿赶紧沉声断喝。
“梁某实在为诸位感到不值啊,公孙将军。想武营侦骑无不是军中的好汉、热血的儿郎,即便这些年遭受莫大委屈,也从未有人吐过半句怨言,如此忠贞之士,竟被庙堂君臣百般折辱打压,这忠奸不辨的无道朝廷,哪里还值得诸位报以一腔赤胆忠心?”梁天川并不理会对方的喝止,继续肆无忌惮地说道。
“大胆!梁天川,你若再敢口无遮拦,本官必不轻饶!”公孙飞鸿再次出言叱道,心下却已被对方这番话给说得是百味杂陈。
“将军啊将军,自太祖武皇帝开国立祚,虓朝至今已传国二百余载,历十一代天子。这前后十一位大虓天子,大多宽仁贤明,尤其先庄明帝,更是千古未有之雄主!廿六载励精图治夙兴夜寐,重瞳亲照用人唯贤,并大小九国疆域,定东西万里河山!可十年前一场元夜之争,有人矫诏夺国得位不正,有人鼠雀得志窃踞庙堂,致使国势急转直下。如今朝中权奸当道贤良自危,藩王作乱河山倒悬,虓朝气数将尽,社稷倾崩只在旦夕之间,此乃大势所趋,似将军这等有识之士又何必抱残守缺?与其怀一腔愚忠与虓同亡,不若取大义而舍愚忠,痛快脱了这身衣裳,就此改弦更张另投明主,提手中刀助其荡天下之妖氛、还人间以太平!如此,方不负这昂藏七尺之身、男儿凌云之志!”
“胡言乱语!”耳听得梁天川越说越放肆,公孙飞鸿连忙伸手抓向对方下颌,想要阻止对方再说下去,给自己惹来许多麻烦。谁知明明身受重伤又被锁闭筋脉的梁天川不知何时竟已恢复功力,身形一闪便落去十数丈外。
异变陡生,饶是素来沉稳的公孙飞鸿一时间都看傻了眼,其他侦骑更无不满脸怔然地僵在原地,好似变作木雕一般。
“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梁某念在将军也是一时人杰,不忍见明珠蒙尘,这才耐住性子与将军同行数日,好寻机出言相劝,邀将军携手共襄义举。怎奈将军竟如此执顽,枉费梁某一番苦心——唉,也罢,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既然彼此终非同道,这便与将军别过,只愿你我日后永不相见,否则梁某必不留情!珍重!”说完,梁天川抱拳一礼,转身没入夜色深处。
眼睁睁看着对方扬长而去,公孙飞鸿心知自己无力阻拦,也不做那徒劳之举,反阴沉着脸转向一干部下,眼底杀机凌冽,直看得众人是又惊又疑,不知自家都尉何故如此。
“谁做的,自己站出来!念在同袍多年的情分上,老子可以给你留条全尸,再以阵亡上报朝廷,家中若有妻儿老小,老子也一并替你养了!只要老子还有口吃的,就不会让他们饿着!”公孙飞鸿冷声说道,如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无不惊诧莫名。
“头儿,您这是?”一名身材瘦高的侦骑愕然问道。
“咱们武四营的独门禁制会不会自行失效?”公孙飞鸿反问。
众人闻言恍然,随即纷纷变了神色,各自探手捉刀摆开应敌架势,以怀疑和审视的目光相互打量起昔日袍泽。
武四营的独门禁制不可能莫名失效,梁天川也无力自行化解,那么刚才发生的异变只有一种解释——节字营出了内鬼。
“大家这是做什么?都把刀放下!”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众人循声看去,正是刚才说话的那名瘦高侦骑。此人姓苟名自明,绰号“钩子”,司职节字营兵曹参军事,加之资历极老,平素又为人公正处事公允,故而在节字营中颇有威信,只要张嘴说话,很少有人不听。
“头儿,都是同生共死多年的弟兄,彼此知根知底,咱们这些人当中会不会有人背叛陛下,您比谁都清楚!”用一声呵斥暂时稳住局势之后,苟自明立刻转向公孙飞鸿。
“老子又何尝愿意怀疑自己弟兄?可刚才的事,自明你也都看到了,能出这种事,要么咱们这些人当中有鬼,要么这座山里有鬼!”公孙飞鸿铁青着脸说道。
“还有一种可能!”苟自明上前一步,“田知棠!那个帮咱们擒下梁天川的梧桐院管事!”
“他?”公孙飞鸿闻言一愣,又立刻皱起眉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头儿,您想想,那姓田的当夜只一招便拿下了梁天川,此人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这么一个顶尖高手,若趁交手瞬间暗中做些手脚,从而让咱们之后下在梁天川身上的那些禁制提前失效,这完全说得通!甚至他二人根本就是在做戏给人看也说不定!”
“你怀疑严家?可严家怎会——”公孙飞鸿闻言悚然。
“头儿,您误会了。老严荣是什么人?就算真有不臣之心,也不会做得这么明显。我是说,那姓田的瞒着严家自行其是。”苟自明连忙解释道,“虽说咱们不知此人根脚,可观其当夜言行穿扮,无疑是江湖出身。江湖人么,就算已投身权贵门下,轻易也改不了过往的江湖习气,而梁天川此前向以为人四海交游广泛闻名于燎北江湖,若他二人私下里有些不为人知的交情,想来只是题中应有之义。再说今夜之事,咱们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地跑去台面上打官司,那姓田的只需给咱们丢来句‘一面之词’就够了。他怎么说都是梧桐院管事,头上顶着严家的金字招牌,扯皮扯到最后,吃亏的是他还是咱们?若这小子的心思再歹毒些,一口咬定咱们是为推卸责任,故意往严家头上扣屎盆子,您说陛下和老严荣届时又会如何反应?”
“那你说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公孙飞鸿闷哼一声,脸色总算缓和不少。
“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回京,找个身材与梁天川相似的弟兄假扮犯人,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路上行程必须拿捏仔细了,尽量走慢些,能拖多久是多久。至于这第二路么——”苟自明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小阳山!”
“嘶——”公孙飞鸿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小阳山?”
“头儿,此去京师虽有三千余里,可脚程再慢也不可能走上一年半载,就眼下这点人手,想在短短三两月内将梁天川重新抓回来,还必须暗中行事以免走漏风声,不能再如此前那般大张旗鼓,除了去小阳山搬救兵,咱们还有别的法子可想么?”
“可是——”公孙飞鸿紧锁眉头,踌躇难定。
“头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咱们武四营如今在朝中是个什么处境?那些大臣们谁不憋着劲儿想要将咱们再往烂泥里狠狠踩上两脚?若不赶紧把梁天川抓回来,姑且不论他究竟是怎么跑的,单只‘看押不力致使钦犯走脱’这一罪过,咱们不知又有多少弟兄要人头落地!”
公孙飞鸿闻言心中一紧,只觉得钩子此言极其在理,为今之计,怕也只能如对方所说,抢在事情曝光前把人再抓回来,至于梁天川那边倒是无需担心,作为在逃钦犯,那个老小子巴不得全天下都以为他正被节字营押往京师才好,又哪里会主动冒头自找麻烦?
心下既已有了计较,公孙飞鸿立刻作出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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