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所有人没想到,一连十余人皆执黑,执白的宇文烨皆是没有丝毫留情,都在十步之内就抓住了对方的弱点,随后就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棋风犀利,彪悍,而且往往早早布下了埋伏,引对手入局。起初貌不惊人的几步棋,却在后期成为关键的手筋。
几手交换后,局势已然大定,这一日他真的等的太久了。甚至都快忘记了,自己一直在努力做的事曾经是自己最不屑。
落败者中不乏有地方上成名已久的儒学大家,也有各地的后起之秀,望着越来越多的已经声名鹊起的强者落败。
所有人都开始对这个不纨绔子议论纷纷。
台下有人甚至评论道,此子棋风过于狠毒,丝毫没有君子风度,观其棋风可知其人品,此子定然是个做事毒辣,毫无心胸之人。
果然这一切都很符合他在京城中的种种顽劣做派。
齐王殿下望着台后的窃窃私语,感叹这个侄儿到底是孩子心性顽劣。读书人恨不得一腔热血酬知己,但是要打他们的脸,比从他们身上剜肉还疼。
这世间什么最能伤人?
不是金戈铁马,刀枪棍棒!世间读书人手中的笔才是世间最大的兵器,当白纸黑字被众人传阅并引以为真之时,就算本质是个天大的谎言,也会被人当作是真的。
读书人的笔就算是皇帝也的畏惧三分,为何?虽然如今所有人高声万岁,可千年后一个王朝覆灭,人们所能记得的,只是书中的文字而已。
正当老王爷头疼之时,只见一人鹤发童颜,略微有些佝偻,左手负后踱步走上了擂台。
仔细一看这人居然是当朝首辅柳中居,出身江南世族,书香门第。但重要的是,无数读书人以此为榜样,而且柳中居自身棋艺精湛,在京城之中少逢敌手。
老齐王没想明白,对于柳中居而言以他这样的资历和阅历,犯不着上台来对弈,现如今颇有些不合时宜的感觉。
但转念一想若是柳中居能取胜,那么也能让台下的读书人觉得,虽然自己棋艺不精,但是起码最终的胜利还是在天下的读书人手中,而不是台上这个“光鲜亮丽”的世子殿下。
战四方的棋局,虽然黑子前期占据了大量的实地,但是也被白子牢牢的锁在了自己的地盘上,如果贸然落子,则会面临被白子包围的境地。
柳中居落子习惯四平八稳,正好适合黑子注重实地的布局,白子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但是在柳中居几番施展腾挪手筋后。
黑子如同利剑刺穿了白子外围的包围,宇文烨此时此刻脸上都没露出惊讶的表情,一边借力打力,借助封锁黑子之际,继续加强自己的外势。
一枚白子落子天元处,只见台下有人感叹,在白子强大的外势加持下,宇文烨这一手起码价值三十目。
台下无数观众,通过场外大棋盘的演示。看到这么精彩的对局,其中有一些人说这个世子虽然是个纨绔,但是这一手棋确实下的不错。
之后只见双方落子如飞,中腹局势瞬息万变,双方的手段都变得强硬起来,颇有些你死我活的味道。
但步入中盘尾声后,中腹黑子与白子的纠缠陷入了长考,对于宇文烨而言,今日连下数十局,唯有这一局让自己感到吃力。
若是不能吃掉黑子在中腹的孤棋,那么势必就会陷入目数不够的局面,虽然此刻柳中居已经显出疲态,自己能够在官子上占些便宜,只要中腹不要惨败即可,仍然有七成以上的胜算。
但是,宇文烨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
柳中居伸手擦去汗水,整个人索性直接向后倒去,自己毕竟年纪大了,对棋局死活计算能力自然不如年轻人。
挥了挥手,坦然说:
“老了老了,果然是比不上年轻人,你一连十几局棋都那么精力充沛。”
“阁老,过誉了!”
“你的父亲劝我来见见你,我想问你你如何看待战四方这局棋?”
即然是靖安王的安排,宇文烨思索一番。
“倘若酷爱实地者执黑,能穷尽取地之术,则纵使败局,也不过毫厘之差。白子稍有疏忽,便可趁胜追击。
白子取外势于乐于进攻,黑子自身目数不足定要向外扩展,胜负之关键在于中腹治孤手段是否高明。”
柳中居却摇摇头。
“你所说的只是下棋之术,我问你何为围棋之道?”
十五岁的少年思虑一番,有多个答案却被自己一一否决。
“烦请,阁老指点。”
老人缓缓解释:
“刚刚上台对弈者无一不是胜负心极强,他们想要的是一步妙手,惊艳四座。可因为抱着这样的想法,落子华而不实,被你抓住行棋的漏洞击败,他们落败的原因在于太急功近利。”
宇文烨点头,自己之前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取胜,正是抓住了这点才能请君入瓮。
老人接着说:
“老朽知道,这局棋倘若继续下,你的赢面会大些。老朽技不如人,大大方方可以承认。可为何你每逢搏杀之时行棋戾气极重。”
“晚辈冒昧,难道这棋局不就是你死我活吗?雄狮搏兔亦用全力。”
“刚刚多少人被你抓住漏洞击败,他们只会认为是自己一时疏忽而已。只得背后对你多有微词,从而证明自己并非实力不济,而是时运不济。
以你的棋艺在国内难逢敌手,可更难的在于如何收复对手人心,让对手心悦诚服。
我所说的围棋之道便是人心之道。恕老朽多嘴,以殿下的处境,胜一盘棋改变不了什么,可殿下若是一朝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殿下要学习的不是胜败术,而是驾御人心之道。”
宇文烨听完起身,弯腰作揖行礼!
“阁老,高论!”
这时齐王殿下擦了擦汗水,这下子读书人的颜面算是保住了!虽然众人都没有听到二人交谈了些什么,但是大家都觉得柳中居把读书人的脸面挣回来了。
宇文烨只问了一句:
“阁老,为何冒此大不韪来教我?”
柳中居起身离开座位,对宇文烨说:
“这局棋,我等你前来下完!毕竟老朽可还没输呢!到那个时候,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听懂老朽今日的一番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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