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声音卡在喉咙,话还没说完,张旭如一嗓子便给打断。
堂下的众人都很惊讶,一向以循礼尊规的大儒怎么会突然打断天子的话。
李世民也大感没有面子,不过为了避免与孔氏一系发生冲突,选择了面无表情的将举在半空中的酒杯拿下,对张旭如问道:“张先生,此话何意啊?莫非是朕有什么话说的不对,让张先生打断了朕的话。”
李世民虽然说表面上不生气,但是你张旭如要是说不上来为什么打断君王说话,那么他也不会轻易的放过可以折断孔氏一系羽翼的机会。
张旭如老神在在,云淡风轻的捋了捋胡子,这才问道:“陛下说,这首脍炙人口的登高是何人所在?”
李世民和堂下的众人狐疑,心说张先生难不成老眼昏花,现在坊间传的沸沸扬扬的登高,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是房遗北所做的。
毕竟天不生房遗北,大唐万古如长夜,这句话即便是三岁小儿,也能牙牙学语出来。
李世民沉住气,摆手示意堂下的众人先坐下,自己也端坐在龙椅上。
看了看房遗北后,才问道:“张先生,登高此诗便是堂下的少年郎房遗北所做。”
张旭如叹了一口气,看了堂下一脸懵逼的房遗北。
“房谪仙,老夫来长安倒是听说他的名号。”
李世民道:“张先生不要看他年轻,房五郎才华八斗,当世罕见,虽然诗词之道算不上有惊天泣鬼,但是偶有佳作,也可传芳百世,张先生你可要多多的提携后进啊。”
张旭如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老夫本是修撰文章,研究孔孟之道,诗词一途确实非老夫之所长,可是少年人书生意气,虽想名动天下,但是也要讲究品德,人无品不立,无德不长。”
李世民糊涂了,这是啥意思,怎么还扯到品德上来了。
“张先生说的极是,读书人是该注重品德兼修,不过张先生的话,朕却是糊涂了,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躲在旁边的高阳公主眉头一皱,这张旭如看起来,来者不善啊。
她用眼睛瞄了一眼房遗北,看他也一脸疑惑的表情,心中不免的担心起来。
坐在李世民下方的李泰此时站了起来。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李世民心说你来掺和什么,本来张旭如已经不好对付,而现在你主动送上去,万一把你也一起打击了,朕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由于是张旭如的身份身高,在士林中很多的人都很尊敬他,房玄龄虽然请了很多长安的大儒,但是此刻都选择了缄口不言。
“讲!”李世民淡淡道。
李泰走到了堂中,对张旭如道:“张先生一向德高望重,说的话都是既有含金量的,然而今天所说的话,本王却是不敢苟同。”
“哦?”张旭如淡淡的回应。
李泰见对方蔑视与他,心中生气,不过他忍住情绪,反而很有礼貌的道:“张先生,你这是含沙射影房遗北吗,虽说本王对他也是看不上的,但是他毕竟代表了关中的文坛,你这么说是不是过于的偏颇了,他那首登高本王也是曾经看过了,确实当世罕见,可以说在七绝里面,无出其右。”
张旭如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李泰更加的恼怒,老贼,你什么意思,本王跟你说话,你在这里给老子装腔作势什么?
“房遗北仅凭登高一诗,便可以让山东仕子汗颜,今后诗词之道,恐怕没有山东子弟的位置了。”
李泰说的诛心,就是逼一逼张旭如,看这个老家伙有什么样的能耐,竟敢当着父皇的面,打断圣言,这种极其不礼貌的态度,他哪里来的自信。
张旭如终于开口道:“老夫原不想再提此事,但魏王既然非要让老夫讲出来,那么老夫只能当众把此事公布于众。”
“张先生想要公布于众更加好的诗词,本王倒是要看看,世间有什么好的诗词,可以比得上这首登高?”
李世民见李泰盛气凌人,心中叫好,但是面子上却是让张旭如难堪。
轻轻的呵斥了一句:“魏王不可无礼!”
又对张旭如道:“张先生海涵,稚子年幼,不必在意。想必刚才张先生打断朕的话只是偶然之举,朕不会放在心上的!”
张旭如道:“陛下气度,令老夫佩服,不过刚才老夫打算陛下的话,确实另有所指。”
李世民先让李泰回到座位上,然后道:“请张先生说出来,也好让朕听听。”
张旭如颔首,眯着眼半晌后,才道:“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张旭如停顿,赞叹了一句:“真是好诗啊。”
又接着念道:“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他的声音沧桑而浑厚,一句句的读来,感觉那种气势磅礴的味道立马出来。
房遗北在堂下腹议,心说这老家伙要是去后世参加诗词比赛朗诵,一定是冠军种子。
李泰见他念了出来,然后道:“张先生也承认这是一首好诗?”他的语气揶揄,堂下的众人们都能听出来。
张旭如点了点头,仿佛不知道李泰这是在取笑与他。
而是很非常感慨的道:“是啊,好诗,老夫修撰文章,大半辈子了也从未超越过这首诗,老夫相信,这首诗面世后,其他写登高的诗人们就要望洋兴叹了!”
“张先生对此诗的评价如此之高,看来是对这首好诗甘拜下风了,看来连张先生也知道山东诗坛和关中的相比,差距已然拉开了。”
李泰妙语连珠,咄咄逼人,显是要为李世民出一口恶气。
张旭如却再次摇头道:“这首诗的前四句,是极好的。但不过这后四句…………”
李泰嘲笑道:“张先生人老了,眼拙吧,天下皆知,房遗北的这首登高寓情于景,前四句是写景,后四句才是寓情,全诗中最为精妙的便是这最后的四句。”
张旭如沉吟,然后道:“这后四句自然是非常的精妙,但是可惜啊,这最后的四句乃是房谪仙抄袭而来!”
什么!
满堂的大儒文人,都纷纷的震惊了,只有孔孟荀一脸面色当然的模样。
在古代,虽然没有知识产权的保护,但是抄袭却是文人们坚守的底线。
一经发现,基本上这个人从此就毁了,可以说只要被安上了抄袭的罪名,那么下半辈子只能当乞丐了,因为没有人会尊重一个抄袭的人。
就像是在古代,闺中未出嫁的女子,要是被男子看了一眼,就要悬梁自尽,被男人摸了摸手,就要怀孕。
当然大唐的思想没有那么禁锢,但是也可以从这些地方管窥在古代,一个人的品德是多么的重要。
就连寡妇都要立牌坊的。
李泰被震撼的直接站了起来:“什么,张先生,你是说房遗北的这首诗是抄袭的?”
张旭如十分义正言辞的点头道:“是!”
房遗北听到了这个话,也坐不住了,难不成是杜甫早生了几年,这首诗是他发表过的,然后自己稀里糊涂的用了这首诗,然后他实名举报了。
房遗北摇了摇头,这显然不可能啊。
李泰站了起来,又颓然的一屁股坐下。
喃喃道:“本王也举得奇怪,这房遗北明明抖大字不识一箩筐,是怎么做到写出如此绝佳的诗句。”
李泰的话虽然小声,但是依旧是被堂下众人听到了。
很多本来就对房遗北心存敌意的文人们,或者是不愿意相信他之前是个马夫,现在能做出如此佳作的人,也纷纷的怀疑了。
李世民见房遗北已经回到了座位,并且在满堂众人的注视下,居然开始吃起了东西。
点名道:“房五郎,刚才张先生的话你听到了吗,你可有什么话要对张先生说,要对朕说的啊!”
他其实心里面也码不准,是不是房遗北抄袭,但是从房遗北以往的表现来看,先暂时不说治国之策,又或者神级预言,单从诗词一道来看,其实是没有这么强的。
毕竟重阳诗会,他写了这么多首,能够上台面的也只有这一首而已。
房遗北呵呵笑,然后道:“陛下,草民初见张先生时,觉得此老者平静亲和,颇有风范。然后现在一看,不过如此,张先生倚老卖老,又是一方大儒,说的话你们自然都是相信的,然后他老人家却是忘了一件事,说话是要将证据的,空口无凭,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李泰这会儿也回过味,心说对啊,张旭如的老匹夫说房遗北是抄袭,他都是拿出证据来了,总不可能因为他年纪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父皇,儿臣之前曾经让人参加过那天的重阳晚会,这房五郎本是不愿意登场作诗的,奈何当时孔孟荀苦苦相逼,房五郎这才迫不得已,做了此诗,儿臣认为房遗北当时是临场而坐,并不会涉嫌什么抄袭之说。”
李世民沉吟片刻,不置可否,旁边的男扮女装的高阳公主也俏脸含霜,房遗北的诗被说成是抄袭,而现在张旭如空口白牙,显然是污蔑的居多。
让人生气。
张旭如见李泰站出来为房遗北撑腰。
也苦口婆心的道:“今日也是老夫初次见房公子,风采照人啊,老夫也是看过你其他所做的诗句,非常的具有想象力,被坊间称之为谪仙,一点都不为过,但是房公子既然有此才华,又何必去抄袭人家的诗句呢,少年人想要出名,老夫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老夫不敢苟同。”
房遗北呵呵一笑,露出鄙夷和嘲讽的眼色。
张旭如继续道:“假日时日,老夫相信房公子一定能够凭借自己所做的诗句名动天下,但是今时今日,盗用别人的诗句却是有失偏颇的,房公子若是现在迷途知返,还来的及。”
“唉,老夫是再三的犹豫啊,本来不想将此事揭露,但是实在不愿意房公子一错再错,故而刚才陛下要以此诗敬众人酒时,打断了圣上的话。”
李世民和李泰两人坐立难安,事先怎么想象也没有想象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张旭如掌握了主动,更是痛心疾首,加以敦敦教诲的道:“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从今日起,房公子你能重新修身养性,老夫愿意将你收之门下,他日必能够成才,鹏程万里!”
李世民见房遗北依旧是吃的甚香,心中臭小子,你这也能坐住,都火烧眉毛了。
“房五郎,张先生说的,可是属实啊?”
他脸面有些挂不住,要是真是如张旭如说的房遗北这是抄袭,那么今日的才子宴,他李世民啪啪打脸,而且明天就会被有心人宣扬,从此不管是朝廷颜面、关中诗坛,还是他房五郎都将彻底成为笑话。
房遗北问道:“请问张先生,我抄袭了谁人的诗作?”
他有些紧张,万一是杜甫早生了一百年亲自来指证他,他就完蛋了。
张旭如淡淡一笑道:“好巧不巧,正是老夫!”
什么!
张旭如的一番话让堂下的人更加炸裂。
受害者亲自来指正,那这件事几乎是石锤啊,房遗北这次真的完蛋了。
房遗北听了此话后,哈哈哈笑的眼泪都呛出来了,不屑道:“张先生,你把老子刚才说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了,黄口白牙,空口无凭,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张旭如一脸你小子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神请,嘴角微蔑上扬。
李泰也不知该不该信房遗北,但若房遗北抄袭石锤,关中诗坛未来都抬不起头来。
暗叹一口气,道:“张先生是山东的大儒,在士林中颇有名望,想来也不会以自己的名声作为赌注,胡乱的攀咬污蔑。但人心叵测,老来变坏,莫非是嫉妒房遗北的才学,又加之他是关中所出的百年不遇之才,因此心怀歹意,故意诋毁?”
“魏王认为老夫没有证据,倘若真是如此,某也是不敢说这话的。”
又看了看一脸不屑的房遗北,开口道:“看来房公子,是不打算认错了,既然如此,也休怪老夫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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