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在长久的抄书生涯中,孙明诚渐渐领悟到了商业志怪小说的内在本质。
能把一个故事写得清楚,再加上新意,就是畅销志怪小说的未来。
这是他在在抄过几百本小说之后,才逐渐知道的东西。道理其实很简单,但是如何说好一个故事,确实每个小说作者,需要苦思冥想,绞尽脑汁才能攻克的难题。
张明诚被曾经被这个难题折磨了许多年,现在他或多或少,顿悟了一点。
出版社老板也意识到了他的改变。
因为抄书匠偶尔会带着他超过的书籍,去找出版商,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见。
他会详细分析,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不好。
不仅如此,孙明诚还会提出自己的修改建议。
出版商每次和他讨论,都觉得这小子说的有点道理,如果按照他说的这么改,好像小说真就有意思多了。
久而久之,老板觉得孙明诚继续抄书下去,有点儿浪费他鉴定小说的才能,就把孙明诚调离抄书房,带到自己的身边,一起鉴定书籍。
出版商不在家的时候,孙明诚就顶替他的位置,和作者面对面审稿。
曾几何时,从南阳小县城来的孙明诚,抱着自己的一摞收稿,却被晋天府的所有出版商视作废纸。
他到处碰壁,像一只无头苍蝇,嗡嗡乱飞,惹人讨厌。
可是现在孙明诚摇身一变,坐在了鉴定商才能做的位置上,后背靠在椅背上,直视着眼前长长的队伍,从桌前一直排到门口的大街上。
孙明诚有些恍惚,好像坐在这里的并不是自己,而他正站在桌子前,怀揣着没人看的废稿子,面对着鉴定商的轻视和嘲笑。
但是现在,孙明诚却可以堂而皇之地接受各地作者的恭维了。
“孙爷,您费累,抽空看下我这本小说!”有人恭恭敬敬地把稿子双手递过来。
“哪里写得不好,哪里需要修改,您尽管说便是,我一定全力配合!”有人态度谦虚,点头哈腰。
“孙爷真是不出世的天才,当时我就排队排在您身后,您的小说我也看了几眼,写得很有潜力,可惜了,当时人太多,老板没看出来,真是可惜啊!“
还有人故意提及往事,和孙明诚拍马屁,套近乎。
孙明诚却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他一视同仁,只要是送稿子来的,他就会认认真真看完前面三章,然后和人分析点拨几句。
写得好的收下,登记在册。写得一般的,指出不足之处,给出修改意见。写得太差的,比他自己当年写得好要差劲的,微笑着鼓励几句,打发走人。
一套流程下来,孙明诚干得行云流水,好像他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子。
作者们背后都说,这姓孙的外地人,是攀附上了出版商,做了出版商的男宠,要不怎么有如此大权,予取予求?
但他们又不得不承认,孙明诚做事还算公正,只要是真正写得好的小说,并不会因为和作者不熟知,就可以打压作者。而写得不好的小说,就算是签了几本书的老作者,也最终会被打回重写,没有可以通融的余地。
这种工作态度,其实对广大作者而言,是一个良性的工作环境。
作者只要好好写书,好好构思情节,肆意泼墨就行了,至于人情、关系等等书外的门道,丝毫不用考虑,一切本事,都是书里见分晓。
很快,出版社的生意越来越好,因为作者们都说,有个叫做孙明诚的鉴定商,收稿公平,建议合理,不搞歧视,把作者当人看。
晋天府里的其他出版社,逐渐门可罗雀,而孙明诚所在的出版社,排队如长龙,甚至不得不专门派人来维持秩序。
出版生老板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做事沉稳的年轻人,甚至想长期扶持孙明诚,让其作为出版社的头号书籍鉴定商。
可就在这个时候,孙明诚却突然离开了。
他借故家里有事,就急匆匆地离开了晋天府,回到了南阳城。
其实孙明诚家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在晋天府做抄书匠的这些年,并没有人从家乡给他寄书信。他就像一个孤零零的幽魂,独自游荡在晋天府,南阳城里没有人关心他的状况。
只是偶尔有几个老人,茶余饭后念叨起来:咱们县那个喜欢埋头写字的孩子呢,去哪儿了?
所以,当孙明诚依旧是骑着他几年前骑走的小毛驴,晃晃悠悠回到南阳城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瞩目。
孙明诚当年立下的,去晋天府写书成名的口号,早就淹没在南阳城居民记忆的长河里了。
毕竟,小说这是茶余饭后的点缀,并不是小市民阶级必不可少的精神食粮。
孙明诚回到南阳城以后,打开了他尘封五年的书店。
看见这些当年的新书,现在却遍布着一层厚厚的尘埃,无数的蜘蛛网在上面横贯,好像是旧时光错综复杂的回忆。
孙明诚淡然一笑,将屋子重新打扫了一番。
他专门请人,重新打了一副容斋书店的新牌匾,高高悬挂在书店门口,还挂上了红丝绸。
容斋书店又重新开业了。
但是这次,孙明诚在酝酿着一个大动作。
他独自一人,坐在书店的书桌前,翻开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些人名和地址。
张富言,李方,袁华生,杜里……
这些都是孙明诚在晋天府出版社里,认识的作者,他们有着私下的联系。
孙明诚在名单里斟酌了一会儿,勾中了几个名字。
他拿出信纸,开始奋笔疾书,给这些名字写信,然后花钱贿赂官差,请人官方邮递带到晋天府。
孙明诚,要把这些作者,请到南阳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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