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闻言：“当真？”
长青回道：“需不违背道义，不违背天理。”
黑袍听完笑了笑：“该说你天真还是傻，你以为我为什么这时候不逃跑反而有闲功夫跟你说这么多话，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手段罢了，我已经偷偷的给埋伏在此的同伴打信号，不需半盏茶的功夫他们就会赶过来，我相信即便以我现在的状态，跟你纠缠到同伴到来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等那时后，你认为一个人可以对付得了我们好多人吗？”黑袍眯了眯眼，再次道：“况且你如今丢弃剑，已然手无寸铁，可你可知道我身上藏有暗器，暗器上淬有剧毒，只要你粘上，不消三吸的功夫定让你死无全是，而且如此厉害的暗器，在我身上不下几十把，我拼上一条命，一齐扔向你，纵使你身手矫健，怕也很难躲开，我有很大的把握，你敢来试一试？。”
长青闻言，轻摇头：“也罢，权当做了件无用功。”一把提起深入地面的剑，跃身连踏枝头，人遁入丛林之中。
长青消失了好长时间，黑袍却依然还在原地不动，他是在确定长青是不是真的离开了，又待了好一会儿，感觉周围再无任何气息，这才长舒一口气，接着身子一软，好悬跌倒，强撑着步履蹒跚来到背后的树下，背靠着树干好似一点力气也没有，就这么直直的顺着树干滑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实，刚才黑袍一直都提着一口气。被长青追逐时，非他愿意停下来，有机会能逃出去当然是再好不过的，只是他已经没有这个能力。经过几次的受伤，又几次的强行运气，他已经严重透支，外伤可以靠着身体自行愈合，可内伤却只能静心调理，他如何有调理的时间。况且那一招棒中枪虽然没有置他于死地，却也严重的伤了他的经脉。他本计划好一切，等端掉百花谷之后赶紧闭关调整，可是长青的出现打乱了他全部的计划，现在连他的命都要丢掉在这里。
他百般拖延时间，色厉内荏，只有他知道，都在强装罢了，哪里有什么埋伏同伴，那里有什么淬毒的暗器，不过是他在胡说，好让长青知难而退，他在赌，赌长青不敢真的跟他硬拼，赌年少却惊艳的他格外惜命。他恨长青，更不相信长青说的那些什么表现善意的话，他在江湖中很多年，虽经历阅历比不上那些活的长久的老怪物，也有自己独到的认知，那有什么真正的好人侠客，都是坊间小说流传的臆想罢了。但对于长青的实力，抛开别的观念，他很认可，就现在他听闻江湖上出没的新人而言，称上一句惊艳不为过。
好在他确实唬住了长青，逼退了他，在确定长青已经离去后，他吊着的那口气也就散了，实话，他也就剩那口气了，他自己的身体情况他最了解，已然是无力回天，再不能更糟糕。之所以逼退长青，他有他的打算，今日的仇不可不报，寒山力士的命不能白白牺牲，长青更不能不铲除，否则对红莲来说以后一定是不小的麻烦，所以趁着他还未强大起来，得赶紧除掉，还有那个和尚，就是他打死了寒山力士，想到此处，黑袍急火攻心，吐出一口血来。
他无暇顾其他，怀中掏出一张画有红色莲花的纸，蘸着嘴边的血，用手指在纸上写了几句话“任务失败，我与寒山力士身死，有用剑小子和年轻和尚，必除之。”
写完，摊开手，手中纸张好似被控制了一般，开始折叠起来，一只千纸鹤赫然出现在掌心，黑袍念叨：“全靠你了。”他吹了口气，那纸鹤仿佛能听懂他说的话，自己扑扇的飞了起来。
黑袍看着纸鹤越飞越远，终是彻底轻松，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力气，倚在树干闭上了眼。
“飞鹤传书，一等一的手段。”
突然说话声惊起黑袍，急忙又张开了眼，看清来人后，惊呼道：“你没走？”他又十分不信的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可能没走，我明明已经察看了许久。”
长青笑意横生，心里默默感激老道，这一招名为闭静息的功夫是从老道那学来的，老道说这份功夫能将自己一身的气机纳入体内并停滞一段时间，连呼吸都可以停止，期间内，可以隐蔽自己，躲掉别人的搜查，当然，遇到真正的厉害时，这手段就入不了人家的法眼，按照老道的说法，到了一定的境地，实力的差距不是这些外力可以拟补的。长青那时还质疑这静息的作用完全鸡肋，根本没有用得到的地方，是迫于老道拳头的威力，才被逼着学会。老道还嘲笑长青不懂此功夫的奥妙，摇头晃脑称赞是算计别人的利器，没成想竟在这时候起了大作用。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黑袍自嘲：“没想到，又在你这里载了跟头，来吧，给个痛快，如果你还想着能从我嘴里知道红莲半点消息，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长青闻言，不急不恼，他早意料到了黑袍会如此做法。
狡诈之人，多是坚定之人。
长青道：“在无名客栈时候，有幸曾遇见过一位拥有活死人的女子，恰巧你也有，这就不知道你们是否有关联。”
“你说什么？”黑袍急切，声音不自主提高了些：“你什么时候见到的，她现在在哪里？”
长青淡淡然：“我为何要说。”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那时候那女子被催命小鬼追杀，现在不知道是活还是死。”
黑袍猛地剧烈咳嗽，捂嘴的手指缝中溢出殷红的血色。
再看来，长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的身边，手拄着黑袍的肩膀。
渐渐，黑袍脸上涌上些许的血色，但在之于惨白色脸色，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黑袍生了点力气，拂手要摆脱长青的手，恰好长青说话，他正色道：“不要反抗，也不要说话，听我说，我对你没有敌意，这样话已经说了很多遍，信也好，不信也罢，都无所谓，我现在要跟你做一份交易，交易的内容就是那位女子，我尽力找到她，并尽一切可能护她周全，而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便是之前问过你的。”长青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问道：“红莲在哪里。”
黑袍犹豫片刻，咬咬牙道：“当真？”
“绝无戏言。”
黑袍看着身侧这位面容清秀的背扣着剑的少年，说话时，眼睛清亮，神色认真，一如在白花谷时刺剑的模样，那时对剑的态度没有假，这时说话的内容当然不会作假。黑袍这才缓缓道：“红莲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虽然我加入红莲，但一直都是有人主动联系我，包括分配任务等其他事情，我们要联系红莲，就靠刚才的飞鹤传书。我们最近的一次联系，是在往东走，距此不远的一座坡寺庙中，你可以过去试着找一下。”他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便是和刚才变成纸鹤的那张一样，递给长青道：“这张印有红色莲花的纸上留有联络人的一道气，通过这道气，纸鹤才能朝着目标飞去，同样你也可以凭着这道气找到联络人，这是最后一张。”
长青要接过纸，捏住纸发现自黑袍的手那边传来一股力，是黑袍捏紧了纸的一端不愿放手。长青皱眉中，黑袍开口：“不许骗我。”
长青点头：“我要骗你，自当五雷轰顶。”
“你找到阿莲，一定要保护好她，然后告诉她不要再找她的哥哥了，尽可能带她去安全的地方，如果她不信你，你就跟她说别忘了小河边的约定。咳咳，还有把这个玉佩给她，让她保管好。千万。”黑袍将戴在身上的玉佩解下，放在了纸张上，无比的认真，见长青点头手下，于是再次无力的放下手。
长青接过纸还有玉佩，那玉佩通体晶莹，一看便知不是一般的玉，于是乎把玉佩仔细收在衣裳中，纸张也叠好放在怀里。他只是临时起意，想到无名客栈的那个活死人，寻思他们之间会不会有联系，没想到还真被他赌对了。虽然得到的消息有限，不过总比作无头苍蝇的强。长青压住心中的喜悦，故作镇定。
这时黑袍突然再次开口把他的念头拉回：“你那句正也好，邪也罢都不在乎，可是出自你的真心？”
长青没有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想了想，如是道：“正与邪，存在就有其道理。不是人生下来就邪恶，也不是人生下来就善良，需相对来看，就像正的里面也有邪，邪的里面比一定没有正，这么说是不是听起来有点糊涂。”
“没有，听得很明白。”黑袍又问道：“倘若有一天，你发现所有的事情都非你想想的那样，你又该如何？”
长青思索片刻，道：“尽人事，听天命。”
“好一句尽人事，听天命。”
“希望你能一直抱有这种想法，或者整个江湖因你改变也说不定。”
长青心中升起一阵怪异的感觉，前一秒他和黑袍还在百花谷拼招，在树林中你追我赶，下一秒竟然能彼此和睦的聊着天，要说诡异，哪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
而和黑袍的短短几句话，长青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这种念头出现，连带着原本的喜悦也被冲淡了许多。似乎有一另一种感觉在蔓延。
黑袍闭上眼，道：“好了，别再往我身上浪费你的气了，你应该也能看的出我现在的状况。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长青默默的收回放在他肩膀的手，神色古怪的看了眼黑袍，便起身往前离开。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黑袍的声音：“你人很好，我看得出来，但别因为你的好，而让别人伤害到你。”
“还有，小心。”
长青顿下脚步，回道：“其实你人也很好，百花谷下毒时，你完全可以用其他更烈的毒来代替散气丹，散气丹虽然能让一个人聚不齐气，可它杀不死人。”
黑袍不言语，他那句小心是想告诉长青他向红莲发出必杀的消息，红莲必定会动用厉害的杀手来杀他，但临嘴边时，他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因为他死去的同伴寒山力士。
寒山力士虽然不是长青直接杀死的，但长青也脱不了干系，这也算是给老朋友最后的礼物吧。
黑袍思绪已经开始混乱了，恍惚间他想起了寒山力士对自己道别的场景。
一共两次，一次有声，一次无声。
皆是一句话三个字：要活着。
黑袍苦笑，念叨着：到底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对不起了。
他笑着，缓缓仰起了头。
无声无息，一缕黑色的血顺着黑袍的嘴角流出。
长青转头，
他想，果然是个狠人啊，临死还要自己喂自己毒药。
长青回头，
心中开始佩服起黑袍来。
做到这种程度，他也对得起红莲，称得上忠心耿耿了。
现在长青知道了那种蔓延的感觉是什么了，是悲凉。
在深冬时节，更添了一股来自心底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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