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守此时正飘到了一处空旷地带,正是四下无人也无鬼的时候,冷不丁有声音从背后喊他,倒是吓了一跳。
转身定睛一看,非但没缓过神来,反倒被吓得更厉害了。
叫他的这鬼吧,也不能说丑,因为比丑程度严重的词语还有很多,但是也不是说不能用“丑”这个字,因为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更加精妙贴切的词语。
此人是个老者,最显眼的特征莫过于驼背,当面就可以看到他背上巨大的隆起,又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衣,好似背了一口大铁锅似的。
老人要说慈眉善目点,驼背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这老汉头发稀疏且纠缠不清,半边黑半边黄,十分惹人嫌弃。
他总也站不直,身体有很明显的扭曲之感,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遭了灾祸。
倒是有一把好胡子,可惜只好了一半,孤零零在右边下巴上长着,一眼看上去怪异极了。
好吧,要是这人五官略微端正些,也还算是个人,但可怜的驼背老者脸色蜡黄,活像是患了痔疮从未医治。
蜡黄的底色上,是各种深深浅浅的疤痕,肉眼看到的所有皮肤上都是,实在骇人。
而且他左眼只能睁开一半,右眼上恐怖的疤痕之下,也是一只雾蒙蒙的眼睛。
鼻子好似专门跟眼睛作对似的,偏生离两只眼睛的距离各不相同——大概是火灾之后皮肉蜷缩导致。
总的一句话,这人生得实在让人难以启齿。
李知守不是那惯对别人长相说三道四的人,但难免也如同常人一样露出了嫌恶和害怕的神色,老者却丝毫不在意,两只瘦小苍老的手掌急匆匆摆着,以示自己没有恶意。
他小心地走到李知守身前,却是对一脸疑惑的李知守说出了一番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小兄弟,我看你是独身新近来此,万要注意不要受了别人的蒙骗,此地许有不少人对你动了心思,一定要小心。伤了鬼体不说,要是最后丢了重新来过的机会,后悔也来不及。”
老者的这一番话说得很快,李知守正想问问,老者已经远远走开了,仿佛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坦白说,李知守有些没听进去,做一个说客,重要的不只有好口才,在那里侃侃而谈摆事实讲道理,长相也是起到很大作用的。
一个长得就像暴徒或者贼偷的人想要通过言语取信于人,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李知守只当是老人家曾经受到过什么刺激,也许逢人就会上前来说这样几句呢,毕竟以前流浪时也遇到过这样的人。
又去更远处的几处桌椅处看了看,也没看到小道士的身影,他打算先回钟鼓楼,在那里等着也好。
回到刚刚遇到老者的地方,李知守觉得有点奇怪:这地方其实还算挺偏僻的,本来也没看到几个人影,这会儿却有一道身影向他慢吞吞飘过来。
看方向,很明显不是路过的,而是直直朝着他而来。
他要是在现实世界,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其实反倒有警惕之心。
如今却是在鬼魂之地,以为自己还是活人之躯,生死之间不存在利益交换之类,所以脑袋根本没往那些地方去想。
眼看着有人朝他走过来,就站在原地候着。
飘飘忽忽近了,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位身着农妇服饰的妇人。
这妇人大概三十岁上下,长得还算是清丽可人,而且身材样貌都可算是不错,却不知哪里的农妇可以这般白净。她也不扭捏作态,来到近前,对着李知守福了一福:
“公子可是云深道长所说的那位朋友?”
面对长得好看的姑娘小妹大姐之类的,年轻男子素来有一种天生的好感,言语态度上表现得明明白白,这种人类的本能让李知守傻傻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云深,就是那个小道士吗?”
这妇人竟轻抬衣袖掩面笑了笑,虽然半遮面庞,眼里的笑意却是让李知守心里喝了蜜似的,都有些晕头转向了:
“是啊,此间除了云深道长,可没有别的道长了呢。”
李知守颇有些窘态,回过神又问了几个问题,才从妇人口中得知,小道士如今在照看鼓楼那里的镇守大阵,需要他去帮忙,但一时抽不开身,就找人来寻他。
他一时不疑有他,满口答应下来,跟在妇人身后就往前走。
一路上,妇人经过的竟是些人迹鬼影都罕至的地方,她解释说,要去鼓楼的阵法,普通的鬼魂是没有办法经过镇守神兽的压制的,需要经由传送阵到达。
这也是为了防止鬼魂作乱,有镇守云兽在,没有阴物敢动别的心思。
李知守想到钟鼓楼底下的那四只口衔云环的云气巨兽,也恍然放下心来。
那妇人很会调节气氛,一路上与他聊个不停,一边说些自己生前的往事,一边问询李知守何时来到此地,因为何等缘故离世等等。
他倒也没说自己经由什么真实虚幻过去未来之别来到这里,有些部分匆匆略去,但言语之间,一个雏鸟和新人的样子活脱脱浮现而出。
正是出林稚鸟,哪有猎人遇见不心生欢喜。
飘飞约莫盏茶功夫,李知守一路上和这位姐姐欢声笑语,也没注意周遭的环境,反正都是云气翻滚,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眼前的云雾却更加浓密,而且散发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他打量四周,发现也许是来到了一个云气角落,竟然看不到太远。
心里正有疑问,妇人轻飘飘的几句话又让他放下心来:
“知守弟弟是不是感觉这里让人心生恐惧?快要到镇守阵法之地了,普通鬼魂来此,的确会有心惊胆战之感。别担心,走过这片云幕就到传送阵了。”
那妇人娇笑着,朝李知守贴了过来:
“弟弟别怕,来,姐姐拉着你,马上就要到了呢。”
妇人不由分说,就拉过了他的手,他竟然感受到了妇人柔荑的柔软和温润,一时舍不得推让和不好意思。
在进入眼前翻滚的云幕时,妇人兴许是想让他感到安心,竟然把半个身子都靠了过来。这可愁啥了尚未有此经历的李知守,整个身体都跟僵住了似的。
尤其这位“姐姐”要比他高半个头出来,这双臂紧紧一搂,前胸的柔软就突如其来地近乎贴在了李知守脸上。
这怎么得了,他躲也不是,说也不是,心里莫名感叹:
原来做了鬼,反而有这等香艳之事。
就在这香艳的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到,要是让小道士看到这一幕,不免有些不好,于是低头甩了甩手,想要挣脱出来。
至于这位姐姐的些许诧异,之后跟她解释一番就好。
可是,这一甩,竟然没能甩开。
而且,这前方四周,哪里有小道士的人影,反而是几个模样各异的人影,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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