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柴福的搀扶之下,柴守礼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柴守礼一步步走到中间,森然冷视沈明伦片刻,便朝慧岚拱手说道:“都是老夫管束不严,这便代表柴家…亲自向你赔罪!”
慧岚急忙避开:“柴爷爷,慧岚可受不起!”
柴守礼冷然道:“既然柴家理亏,那老夫便说话算话。”
说完,柴守礼斜睨着沈明伦哼道:“子初,可还满意?”
沈明伦淡然道:“那要看老父母怎么判!”
冷眼瞥瞥沈明伦,柴守礼便朝王世臣拱拱手:“大人,刚才只是柴家的家法,至于国法如何…还请大人自决!”
王世臣心里爽快,目光却瞟向沈明伦…
本官暗中偏袒,让你收拾了柴至孝,终于激怒了柴守礼,你小子此前若只是吹牛,那本官可不会做恶人。
“子初,事实已然清楚,本官却是难判!毕竟一方是你岳家,而柴老也亲自向你们赔罪,不知子初意下如何?”
沈明伦苦笑道:“岳家如此,子初毫无留恋,便请大人判决婚约无效吧?”
刚为父亲作了伪证,舒宁也没脸寻死,不由委屈地哭泣起来。
王世臣点点头:“那柴至孝呢?”
沈明伦叹道:“柴兄人品卑劣,子初万难原谅。可既有柴爷爷亲自赔罪,沈、柴两家又是世交,那也只能…就此作罢吧!”
沈明伦很遗憾,虚头巴脑一番道歉,能值一文铜钱吗?
今日告官,争得乃是礼法,若趁机勒索赔偿,反而落了下乘。
官司虽然赢了,可惜却不能捞点好处,自己的银子…可都花光了。
王世臣却语意深长:“子初,就没有别的要求吗?”
沈明伦很有眼色:“老父母,判词由小子代书如何?”
王世臣了然颔首,起身而下走到沈明伦身边,回手一指书案笑道:“子初自便!”
说完,王世臣便虚扶着柴守礼一边坐等。
沈明伦缓步而上,提笔挥毫就写,而旁边的师爷看了几眼…竟然傻了。
沈明伦几笔写完,便双手将判书递给师爷,师爷却战战兢兢连说“不敢”。
疑惑地看着沈明伦回到堂下,王世臣重新走到书案前坐下,顺手从呆滞的师爷手里抢过判词…
先是浑身一震,而后讶然看向沈明伦,随后眉峰一扬,嘴角已露出一丝赞叹的笑意。
扫了一眼柴守礼和王悦召,王世臣念起了判书。
前面的案由,一不扭曲,二不夸大,完全依实而述,只是结尾写了不再追究的缘由。
可随后,王世臣却飘然而起,竟双手捧着判书扬声吟唱。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柴守礼不由骇然而起。
慧岚、舒宁愕然看向沈明伦,而堂外的士子已是一片惊呼。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王悦召闻声就是一个踉跄。
慧岚却是眼神清亮,舒宁更是一脸羞惭,而大堂内外已是一片唏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吟唱完毕,王世臣已是一脸迷醉:“好一首…木兰词啊!”
此时,王悦召如同行尸走肉,慧岚、舒宁却是泪落如雨,而一众士子早已如痴如醉。
唯有柴守礼,只觉浑身酸软,不由瘫坐在椅子上。
这…是个妖孽啊!
他怎么能…做出这首木兰词啊!
如此木兰词一出,还是写在判书之上,那今日的种种情形…必会传遍大明朝的两京一十三省啊!
那柴家的恶名,不就举世皆知、遗臭万年了吗?
高阳柴家,十几代辛苦经营的书香世家,就因为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半大小子,用一首绝不可能出现的木兰词,就此声名扫尽、贻羞天下了!
“老祖!”柴福忽然扑向柴守礼。
众人急忙闻声看去,却见柴守礼已然萎靡倒地。
“快送柴老去看郎中!”王世臣急忙喝道。
等柴福和衙役匆匆抬走柴守礼,王世臣忽然走向沈明伦。
一边肃容靠近,一边整理纶巾,然后朝沈明伦一躬到底:“学无长幼,达者为先,子初请受我一拜!”
沈明伦急忙搀扶:“老父母万万不可,子初承受不起啊!”
“你受得起!”
王世臣站直身子,向堂外的士子喝道:“诸位学子都请进来!”
一众呆呆傻傻的县学士子,一脸叹服地走入大堂,纷纷朝着沈明伦一拜,便簇拥在二人左右。
王世臣一脸唏嘘:“蒙元之后,除了杨用修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我大明再无秦汉之绝唱,唐宋之风韵。而今木兰词一出,便是一枝独秀、冠绝古今!子初才华实不让历代先贤,我大明文坛自此无憾矣!”
一众士子纷纷点头赞叹。
人生若只如初见…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这首木兰词,不仅优美凄婉,而且满口生香,不正是这位绝代才子的真实写照吗?
“绝世佳作啊!”
几十个县学士子,已是情不自禁热泪滚滚,千古绝句之下,哪个士子文人能不动容。
“当不得老父母和诸位同窗的夸奖,子初也是…心有不平、有感而发!”
沈明伦忽然泪落如雨,随后落寞拭泪负手一笑,一身破烂白衣飘飘欲飞,更是将满怀悲愤烘托到了极致。
王世臣早已恢复了冷静,看着风华绝代的沈明伦,不由感到深深的敬畏。
这首木兰词,定是沈明伦提前创作的,就等着今日当众出手,可见今日的种种情形,早在此子的预料之中。
看看呆若木鸡的王悦召,王世臣暗叹,王家算是完了。
一个惊才绝艳的无双士子,竟被王家弃如敝履还当众羞辱…
如今商贾背后,皆是士绅文人把控,谁还会与背信弃义、有眼无珠的王家打交道。
唯有那位梨花带雨的王舒宁,真是又无辜又可怜,明明得配一位绝佳的少年夫婿,可惜乃父无知啊!
看看柴守礼坐过的椅子,王世臣不由苦笑,柴家虽然完不了,可这名声怕是洗不净了。
嫡孙先作伪证陷害,被揭穿后又公然羞辱人家女眷泄愤,而后又试图做伪誓脱罪,柴守礼还亲自前来威逼…
“不怪我,是孙氏和柴守礼逼我干的啊!”
众人愕然看去,却是王悦召心中后怕,竟当场揭开隐私试图脱身。
王世臣摇摇头,沈家孙氏的名声也完了。
木兰词一出,孙氏无情撵走妾室和庶子女之事,定然会被广为传播。
而王悦召如此利令智昏,不仅与沈家、柴家结下死仇,也将孙氏的名声败得更加彻底。
就是孙阁老,也会受到孙氏的连累,一个教女不严之名…怕是跑不了了。
王世臣暗自一笑,等判书往上一递…
这木兰词一个月就能传遍保定府,三个月就能让京师遍唱木兰之声,那自己的名字…也必将随之名满天下,进入天子和首辅的耳中。
“子初…”王世臣感激地拉住沈明伦,“你家中贫寒,必然耽误读书,老夫愿资助纹银百两,还请子初勿要推辞,也算你我之间的一段佳话!”
“多谢老父母…”
“喊前辈!”
“多谢前辈!”
王世臣急忙扶起沈明伦:“子初已然心力憔悴,老夫这就派人送你回家,日后若有什么困难,尽管来寻老夫便是。来人,备车备轿,送子初姊弟回家!”
沈明伦坐着知县的轿子,慧岚则享受着知县的马车,在十几个衙役吹吹打打的护送下,一路驶出县衙直奔西庄。
看着一路聚集的百姓,沈明伦得意一笑…
完美,收工!
王家、沈家、柴家,甚至还有孙家…
一人单挑四大家族,即便是秀才身份,也是自寻死路。
可当着高阳知县和县学士子的面,在判书上抄出纳兰容若的这首千古名篇,再有王世臣的顺水推舟和推波助澜…
自己必将声名鹊起,一脚踏翻大明朝的政坛和文坛!
谁他娘的…还敢动我?
摸摸怀里的一百两银子,沈明伦就笑得…更舒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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