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之一梦槐南记_第129章 香雪入梦来(白雪红梅番外)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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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浅青色的穹顶上浓云不散,微雨轻风,杨柳依依,水平如镜的护城河上被雨滴打出点点涟漪,波纹徐徐扩散开来,倒映而出的城墙在水面扭曲。
远处看是积淀了沉重的历史感筑,屹立千年不倒的恢宏,近了看却是再令人熟悉不过的红墙琉璃瓦,亦沉淀了昔日的某个人几十年的岁月。
此时皇城被渲染上了极为肃穆的氛围,壮观而沉哀。
君临天下的那人,伫立在檐下远眺着城中景观,空阶雨泪涟洏,如珠帘将他与外界隔开,一袭素衣松垮而平常,他虽垂垂老矣,却依旧容光焕发,随着岁月流逝,他白皙的面庞上也蔓延开来了褶皱。
依旧是那雪胎梅骨的气质,只是他此时背影萧索。
文化三十年。
一拢衣袖底,仍是陈旧的黑绳手链,甚至不舍得命人拆开重编,早已磨损严重,只余有玛瑙珠依旧殷红,似在无声地诉说陈年旧事,往昔情分。
如今庞泽罅子孙满堂,却越发觉得这冰冷的宫墙如樊笼,御座是天底下最沉重的位置。
花开于此,也终将湮灭之于这宫城,他每年的默然地看着云涌风起,百花凋残,熟悉的人一一远去,就连长伴了他几十年的皇后也先他而去了。
内心五味杂陈,可是庞泽罅眼中泪水充盈,想起的却是二十几年不曾见的那人。
那人留在他心底的,从不曾被时间抹灭,庞泽罅时至今日仍记得文太后所言的:
但求扪心自问,无愧于苍生。
年幼无忧之时他最偏爱的就是那人清丽之姿,般般入画,却从来朴素无华。庞泽罅恍惚记起那人剪水双瞳中,仿佛永也无法在镌刻上任何痕迹一般,只有永恒的孤独。
榆川溶也去了。
是多年以前,在休沐还乡之时被反王所挟持,忍受私刑折磨,而未改坚定意志,弥留之际向婢女求来火石取暖,咬破了手指写下六字血书,最终伺机而动一把火烧了反王府邸。
连同反王一并葬身火海。
那六字血书:此命,无愧于民。
在大梁历史上留下最壮烈的一笔,仁义一生,成烬而去。
庞泽罅经此一事方才幡然醒悟,为何他皇兄要将大权独揽,不容他人置喙,他虽未放权,却因疏忽宗人府的管制,险些酿成大祸。
身在高位,便不可有任何懈怠。
否则决策的失误,极有可能殃及甚广,他也曾有心暂时退让,交出少部分权力希望换取回榆川溶,也明白如此一来祸起萧墙,必然将平民百姓的身家性命也卷入这王权的争端之中。
可榆川溶是他最后的知己了。
不料榆川溶如此决绝地舍弃他一人的性命,本想以此传达他最终的态度给文化皇帝,却歪打正着地将反王也拖下了黄泉。
文化皇帝的拖延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不想轻易地下决断,抱有私心在等合适的机会。
他知道,拖一日做出决定,榆川溶便会多受一日的私刑之苦。
庞泽罅也有过阴暗的念头,在想若是榆川溶暴毙,他便就不必左右为难选择其一,可终是不忍那忧心社稷的忠臣,那相识多年的挚友,活生生地死在他之前。
是他不明白,那人丹忱。
他追封了榆川溶爵位,并予以其最高程度的尊重,厚葬了那人。
走在宫城烟雨蒙蒙之中,撑着一柄白伞,雨滴沾湿了庞泽罅的衣边,他不断地拭去面上的泪痕,在那双细长而秀气的瑞凤眼中,亦满是恹恹之色,不复当年眸光清幽。
他鬓边已生银发,眼窝微微下陷了许些,浅浅的鱼尾纹。
自打文太后过世后,庞泽罅便很少展露笑颜,他面上的很浅的褶皱,也只是因为自然的衰老。
文太后是庞泽罅一意孤行追封的,而开启帝后合葬在一处,子桑惠君了无牵挂便随开启皇帝去了,迄今为止在民间仍是帝后情深的佳话。
庞泽罅私心不愿将文太后葬入开启皇帝的妃园寝,前皇后又自言德不配位,没为开启皇帝诞下继承人,却独占帝王恩宠数十年,便没有另建皇后陵,与开启皇帝同去了。
故而文太后也无法与前皇后合葬,庞泽罅也一直没有为文太后另修建陵寝。
而是将其以土掩埋在荣宣宫,在棺中放了灯心草、樟脑、石灰、香料等物防腐驱虫,虽没将棺材钉死,却也密不透风。
如今文太后已在荣宣宫停灵了将近四十年,荣宣宫闭宫,不允许外人再去打扰文太后的清净,只有一两个宫婢可以过去照料梅树。
也有人疑神疑鬼地声称在荣宣宫附近,见到了白裙鬼影,可庞泽罅年年去拜祭,也从没再见到故人。
物是人非。
“若有来世,我还能再见到你一面吗?”
“事到如今,我终于无愧你的期盼,几十年来苦心经营,唯一有愧于榆川溶,他毕竟是你的手足,我却……”
他伸出手来不顾礼数,以白绢拭去灵位上的灰尘,在瑞凤眼中却尽是落寞。
独自的呓语,注定得不到回应。
褪去了一切伪装之后,仅剩孤独不可言说。
“我已将夏氏她,厚葬在了皇后陵寝,那群大臣恐怕也料不到我如此决定,是为了顺理成章地与你合葬吧?”
“他们都不懂,我的执念,你曾说人生如尘纷扰,到头来不过槐南一梦,可你却不曾告诉我,梦醒后又是什么呢?”
“待我长梦初醒之时,还会见到你吗,文贵人?”
他很羡慕皇兄,能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黄泉路上亦不必孤单而去。
庞泽罅缄默,想起在文太后所写的《大明遗民》话本,终章赫然写着:
只是情字难许,一世误了。
生死无人问,相忆两茫茫。
他何尝不是如此,一世误了。和不曾爱过的人相敬如宾,度过此生,虽也实现了他的抱负,可一生即将走到尽头,终归有意难平。
在他年纪不大的时候,孺慕之情憧憬着的那人,执卷于他身侧,笑面温和,劝诫他不论将来身处何处楼阁,何等境遇,都不要忘记,既一世为人,便要如那荣宣宫的红梅,不畏十月秋霜寒,忍冬待发,如梅筋骨,傲立于飞雪连天的苍穹之下,无愧于心,无愧于苍生厚土。
为人不负己,为君不负天下,此心向来不求千古名留,只想如此,能博得她一展笑颜,向幼时那样,他低头乖顺听那人无聊说教,而后一一谨记于心中,待来日品味那些话语中的真意。
她走前的那天,好似有所预知,端然安坐于荣宣宫的朱色门槛上,抱着二胡,奏响一如当年母妃在时那人弹过的曲调。身居高位后,每每闲暇,庞泽罅也仍会掩藏下欢欣,第一时间奔赴到她的面前,有时还会拿些未批完的奏折跑过来,将一些说来可笑的东西指给那人看。
人人都说,文化皇帝不喜阿谀奉承,也向来不会把那些话放在心上,自文太后过世,更是连歌功颂德都免了,可是他何尝不想听那人一句肯定得话语,为他感到骄傲的夸奖。
这份思念,已然跨越了所有情感的范畴。
决计不止是对前辈的孺慕之情,诚然她是指明他一生前路的蜡炬,为师长亦为友人,可他却有几十年埋藏于胸的爱慕,在她生前从未能启齿,一诉衷肠。
只要胸腔里仍烙印着那未尝消弭的思恋,滚动着那不曾熄止的深爱,他便能面带微笑,迎向自己的临终。
在生命的尽头,远远眺望向那已然终结之人的背影,如此也好,只是一眼,也好过终日醒着,被思念折磨得日益空洞。
“夸我。我想听你夸我做得好,我这一生做了很多事,我想说给你听,文贵人。”
“好想,再见你一面。”
文化三十七年,庞泽罅身体状况越发不佳,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沉沉的梦中,他又见到了昔日故人,如此一来频频耽误了朝政,他便传位给太子,预先写好遗诏,放手当起了太上皇。
他时而会传召过御医,可此身不曾有病害侵袭,顺应天命,倒也怡然安乐。
在庞泽罅生命的最后一天,他神智混沌不清,只觉得内心无比平静,旁人的言语也如听不真切了般,只是面色恢复好些。
如多年以前那样,容光焕发。
庞泽罅执意命人搀扶他又去往荣宣宫,拗不过他的执着,昌盛皇帝便派人去开棺了,只见文太后尸身未腐,满头白发如枯草般干燥……相比他印象中的枯瘦几分。
文太后仿佛下一秒便可以睁开眼般,与死前的模样相差无几。
他眼中有泪滚落,没有听进去旁人在说些什么,只迟钝地应了一声,庞泽罅便蹑手蹑脚地躺在文太后的尸身旁边,终于展露了人生最后一抹笑颜。
那是,从未有人见过的神情,眉眼中既有着积年的哀叹,又带着释然的平和,外人前所未见的温情。
“封棺吧,换些新香料,这些香料的气味淡了,虽说她可能不喜欢它们。”
原来,不论是否你会为我感到骄傲,我都是……
这样由衷的欢欣。
宫婢不敢定夺,连忙去通报昌盛皇帝,皇帝惊起,丢下奏折就赶往荣宣宫,可待昌盛赶到的之时,庞泽罅已了无气息。
谁人借了、他这一梦,方得度一生苦楚难挨?
此时霜飔冷瑟,拂冷了满地如茵草。这凄惶秋日里,欲是凋残百花……霜风摧人,只见得此花此景长相映,道不尽翠减红衰愁杀人。
与世临别之前的一点幻觉般的温情,恍若故人犹在,经年此去,斯人何忆?
逝者如斯,也终将被年岁掩埋,万事如梦醒,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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