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叔,海叔。”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跑来,她穿着素青色的衣服,扎着发髻,长的十分清秀,但双眼通红,脸上挂着两道明显的泪痕,“村长让佑哥去的。”
女孩跑进院子里,一个中年人从屋里走出来,“阿佑出去了,我也在找他。村长让阿佑去,这么快吗?不多留一会了吗?”这个中年人说话时显得有些悲伤,到最后一句时都快要落泪了,但他立马止住了,毕竟是成年人,对自己还是有情绪控制能力的。“走吧,小琴,我们先去,阿佑一定会去的。”中年人和那个叫小琴的女孩一起离开了院子。
微风徐徐,但还是吹落一片枯叶,枯叶随风轻轻舞动,落在一个小小的水洼之上,寂静无声,却是惊动了搬运中的蚂蚁,蚂蚁悄悄试探,随后便是欢呼雀跃,大摇大摆的通过枯叶到达了水洼彼岸。
“村长。”中年人叫了一声,一个七八十岁的老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齐海,阿佑没来?”老者看着那个叫左齐海的中年人,左齐海摇了摇头,说:“他跑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可能是去老翁头那去了。”“老翁头,谁也找不着他那啊。阿佑会来的。”村长说了这句话就转头到了人群里,左齐海和小琴也跟了上去。
“大伙歇歇吧。”村长喊道:“等阿佑来了我们就出发。”
众人没有四散开,而是就地坐下了,这时才露出来一个低矮的木棚,木棚才到小琴的脖子处,木棚下面有一个大木箱子,如果不仔细看还真会看成大木箱子,但只要仔细看都能知道那是什么,一副棺材,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棺材。
老者走到棺材旁,静静的看着,不时用手摸摸,嘴里不知道说的什么,但是那神情,像是与至交好友交谈,又像是与长辈交谈。
老翁头。
棺材里的人。
村长早已陷入沉思。那时他才多大,五六岁?他早忘了,但他记得,那时村里来了个人,这个人就是老翁头,那时的老翁头还不老,三四十岁的样子。老翁头只身一人就在小村里住了下来,一听村里来了个外人,还住了下来,村民都来见见这个新邻居,不是老翁头有多特殊,而是村子太偏僻,几十年搬不来一个人。
老翁头也不恼,十分高兴的招待来看他的村民,其实他连房子都没有,就一个小木屋当房子。老翁头平时笑嘻嘻的,白天就随村民下海打鱼,晚上就是喝酒睡觉,有时睡不着就去林子里砍树,用砍来的木头卖钱买酒喝,当时还吓着好几个人。老翁头生的高大壮实,到了过节或是出大海的时候都是他最忙的时候,能吃苦,力气大,这是村民给他的评价。
再往后三十多年,村长也有四十了,到了这时候老一辈的人大都离开了,剩下的几个都在家里养着,唯有老翁头还十分结实,没事喝点酒,鱼也很少打了,就喜欢躺在树下听着一群小孩叫他老翁头爷爷。这个村子在一个小岛上,村民都住在岛的西边,东边地势高还陡,不过东边有十几株野枣树,岛上人大多吃鱼和海带什么的,稻米水果什么的要从外面带来,又贵又少,所以都很馋这野枣,平时村民摘枣特别困难,但到了老翁头这就不一样了,几下就爬上去摘下来,三十年前这样,三十年后还是这样。
但凡有小孩说“老翁头爷爷,我想吃野枣。”这句话,只要树上有,不一会他就能给摘来,看他爬山上树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个快八十的人,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都没他这么利索。于是村里传开了,老翁头是个高人,起码有县府里那个一蹦三丈高的人那么厉害。
传归传,信归信,不过只要是真理,总有发现或实现的那一天。又过了十年,这个时候的老翁头有九十岁了,这样的高龄在这个村子里是从未出现过的,这时人们也早已忘了他是个外来人。出大海,村里的壮年劳力都去了,早上出发,第二天中午回来,打来的除了鱼,还有快二百斤的黄金。这一下让人有些害怕,怕有心怀不轨的人来找麻烦,于是村长一咬牙,上报给县里,让县令头疼去吧,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私藏。
人心裹测,当晚就来了贼,不,是强盗,海上的强盗。百八十个一起冲上来,明晃晃的白刃反着火把的火光,一个小村子里能有什么厉害人物,不过是几十个力气大的人罢了,三个打一个都打不过,更不用说一打一了。一刀血光现,一刀,一刀,一刀。
终于,老翁头忍不住了。
当晚,百八十个强盗带着武器没能从赤手空拳的老翁头手里过几招就死了,在村民眼里,老翁头俨然成了一个归隐田园的绝世高人,不愿意在世俗世界继续尔虞我诈,归隐田园,护佑一方平安。
突然,一阵嘈杂声将村长从沉思中唤醒,“阿佑,阿佑来了。”“村长,阿佑来了。”“阿佑。”“阿佑。”
在一声声呼唤中一个青年走到木棚前面来,麦色的皮肤,身体有些消瘦,面露疲惫之色,但双眼却是炯炯有神,胸前抱着一个陶土罐子,那是老翁头平时装酒用的,他就是左佑。
“村长,这是师傅平时喝的酒,师傅说他想把酒点着,一来能喝,二来能驱寒取暖。”左佑的声音有些嘶哑,一开始他是接受不了老翁头去世的,那是他师傅,从他三岁起就开始教他识字习武,一教就是十五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后来他看了老翁头给他留的信,又独自待了几天,他也能算是看开了,至少不像前几天那样了,毕竟信里还交代了他最后一个任务,那就是出师,出去历练历练。
“好好。”村长连连说道:“起。我们去老翁头的新家。”
“起。去新家。”众人喊道。
这是老翁头自己安排的,他想听听村民的声音。
“起。”几个壮汉扛起棺材,左齐海就在其中,这几个人能算是老翁头的半个弟子了,当初老翁头打完强盗就有不少人来找他拜师,烦不过了他就挑了几个人教了一些腿脚功夫,起码有了保护自己和村子的能力。
左佑在前面走着,他扛了一块大石碑,这个大石碑是老翁头在一次大出海是买的大理石雕的,当时他带着他那几个半个弟子去扛,足有千斤重,惊动了整个石料厂。买来后老翁头就一个人雕石碑,他说他死后什么都可以简单置办,连棺材都是他自己找的几块木板简单钉起来的,唯独这个石碑要好看要庄严,门面不能丢。雕完以后的石碑没有千斤也有八百,左佑一个人扛着,这也是老翁头安排的,他说这个弟子早晚要出去,这次就当是他的第一个磨砺了,至于酒坛子就给小琴抱着了。
村子里的人都出来了,上到七老八十,下到刚刚满月,一个个都是为老翁头送行的,尤其是那些让老翁头摘过枣的,都怀念的很,老翁头那和蔼的笑容总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就像是世间没有他完不成的事,当然也没有坏人。
左佑一步一个脚印,有时遇到泥地他能陷进去半条小腿。这是入葬前的仪式,跨过村庄,穿过树林,趟过小溪,登上陡山,停住在最高处,望着村,望着海,望着树,望着人。
左佑除了看路,还看向过去。他还记得当初师父收他为徒的样子,那张老脸上的褶皱笑的如同海上的波浪,说左佑是个好苗子,能让他拿出所有本事去教。于是老翁头就成了一个如同阎罗地狱里来的凶煞恶鬼,让三岁的左佑感觉自己就身处在十八层地狱。不过在这些锻炼下左佑渐渐变得结实起来,等他七岁的时候老翁头就开始教他真功夫了。他还记得当时老翁头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头旁边缓缓的推出了一掌,偏偏是这软绵绵的一掌却将这块巨石打的粉碎,这一掌同时打开了左佑的内心,真功夫,这是他想学的真功夫。
上山的路一点也不好走,但众人没有一点怨言,连喊累的人都没有,哪怕是小孩。
新家在山顶,一个能看见日出日落、村庄海洋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坑,也是老翁头自己挖的,这一切都是老翁头自己安排的,他死了后村里人才知道。
把酒倒进坑里,点着,火光照在左佑那憔悴的脸上,将棺材放入坑里,培上土,垫上石渣,做一个小小的尖顶,再放上石碑,一个坟就完成了。如果没有这个碑,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小土包,又有谁能想到这里埋着一个绝世高人呢?
一切完成之后刚好到太阳下山,夕阳的余辉撒在石碑上,碑上那仅有的三个字顿时显得熠熠生辉。
翁侠天。
“阿佑,你打算怎么办,以你的本事,待在这个小村子里真的太浪费了,这也算是我的私心。”当天晚上左齐海对左佑说道,他是希望左佑走出去见见这个大世界的,白天他也给村长说过,村长自然也是同意他的话,左佑有这样好的本事不能一直待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
“我是要出去的,我要完成师父给我的任务,我要去见识一下这大好的世界。师父常和我说他对不起一些人,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虽然没有人去追究他的责任,但师父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我想去弥补一下师父的遗憾和过错。”左佑说这番话时眼里明显充满了坚决与希冀。
“嗯,去吧,不用挂念这里。”
第二天,左佑随着出海的人走了,跟着走的还有小琴,村里的人都为他送行,左佑和小琴潸然落泪,这里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这里有他的亲人,有朋友,还有他的师父,但这不会阻挡他的脚步,反而是他的动力,他要变得更加厉害,然后像师父那样回来护佑这一方平安。
“我一定会回来守护这个地方的。”左佑心里默念道。
海风吹拂,海浪拍打着船体,像是与船告别,又像是推船前行。
“阿佑,走吧,别挂念。”出海的对他说道,阿佑点了点头,和小琴转身走了。
上了岸,左佑便带着小琴来到了一个马倌,老翁头带他来过的,所以马倌的伙计都认识他。买了马,向西行,那里是庐阳郡的郡府,那里将会是他游历江湖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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