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铭托着腮帮,看着眼前的背剑道士,对方也坐在大青石上盯着自己,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玩了个旗鼓相当。
起初陆长铭还以为这个貌不惊人的道士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事情远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那道士背三尺黑剑捧着两卷经书,虽然偶有寒风经过,但是自己在他身边却是如沐春风,不是真的春风,但就感觉上是。
“你这小子看起来愣头愣脑,丝毫没有什么慧根灵脉,你真的是陆停的亲生儿子吗?”李青璇像是敲菜瓜那般敲了两下陆长铭的脑壳,第二下的时候被后者一把拍开,没留神竟被这个总角小儿将手臂给带开了,“有点意思,这就像了,脑子不多,力气倒是不小。”
“我爹老说我没大没小,拿老鹰当小鸟,拿巨树当小草。”陆长铭表情很痴呆,“你这个道士又是几斤几两?”
李青璇嘴角微微翘起,丹凤眼眯成一条缝隙,伸手探向了陆长铭的肘窝。陆长铭哪能让这个装神弄鬼的疯道士梅开二度,脸上憋了一个坏笑,架起胳膊就想让对方在同一个坑里栽倒第二次,可这回的陆长铭却是打错了算盘,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就像陀螺般转了个个儿,左手不知道怎么就压在自己的右手下,像是驼背的老头儿般被擒了个死死当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装疯卖傻。”李青璇手上一用劲儿,陆长铭的身子就扭成了蚯蚓,“老祖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这小子要是入了江湖,那可是全江湖的灾星,以后出去敢说我是你师父,保准让你天天扭拧。”
“服了服了,道爷爷,小子服了。”陆长铭吃痛告饶。
李青璇撤了擒拿手,举起无字经书观看起来,微风起处鬓边的细发随之摆动,眉眼间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耐嚼韵味。陆长铭越看越觉得这个背剑道士不是等闲人物,心思灵动赶紧换上一副嬉皮笑脸联络关系,一步一挨慢慢蹭到背剑道士身边,不远不近保持着距离,没脸皮的说道:“嘿嘿,道爷爷,前两天您和我爹在渡口对招的时候小子虽然没看出什么门道,但也觉得十分的热闹,既然我爹让你教我本领,还望您别掖着藏着,请您不吝赐教啊。”
“‘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句话说的真不错,”李青璇目不转睛,“要不是你有个好爹好娘,放在人群里你这样的愣头青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人怎么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似的。”这是陆长铭的心里话,但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那种心里话,他刚刚惨遭毒手,哪儿不长也要长记性,就当没听到那些揶揄的话,继续嘻嘻哈哈,“这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般不公平,谁让我有个好爹,虽然以前从没看出来他这么厉害,找他来的那些也净是些银样镴枪头的家伙。”
“哦?都是些什么人?”李青璇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你是不知道,我爹爱喝酒,他那些狐朋狗友也爱喝酒,爱喝酒的人遇到一起就更爱喝酒,然后酒一喝高吹得牛皮也越来越高,里面有一个一身酒气的瘦老头吹的牛皮让我记忆犹今,他说什么来着?他三百年前用了一条石头蜈蚣化作的神剑一剑给天捅了个窟窿!”
李青璇这时虽然还在看着经卷,嘴角却喜闻乐见的弯起一抹笑意。
“还有还有,”陆长铭绘声绘色,“还有一个比那个神剑老头还瘦小枯干双手却很大的中年汉子说自己徒手拧断过龙背,你说这世间有几人见过真龙?还徒手断龙背,亏他想得出来,不过啊,那位叔叔会一项惊绝世间的绝活儿!”说完之后,陆长铭故意不说话了。
李青璇这时的兴致已经被勾起,他对陆长铭的小心思不以为意,反而出奇捧场,十分配合的问道:“是什么?”
“手埙,就是用双手团住中间留心,再用嘴对着拇指间留出的孔洞一吹,简直要比真的埙还要好听!”陆长铭兴之所至也想要模仿个手埙,谁成想约莫是架势不对,腮帮子一鼓再一吹,裂帛声响,说是吹了个屁也不为过。
这下子可把李青璇逗乐了,他将经卷放起,拍拍身边的石面,陆长铭见杆就爬丝毫不客气的坐到了他的身边。
“我问你,你爹可曾对你提起过‘十一境’?”李青璇问道。
“咦?那是什么?”陆长铭偏过头认真的看着背剑道士。
李青璇并不急于讲解,而是慢慢合上双眼,寒风吹过时,鬓边发丝像在水中般慢慢飘摇起来,陆长铭表情微变,脑海中竟出现了一幅幅画面。
“其实世人所说不假,做人办事确有‘境界’一说,境界高者处事圆滑无往不利,在这浊世中也可以如鱼得水,反之境界低者就会处处碰壁命途多舛,即使行在康庄大道也会将路走窄,这世间万物自有规律,凡人只有顺应规律才能攫取一丝天地气运,而武道一途更是如此,你瞧。”李青璇袍袖一挥,一抹光晕钻进了陆长铭的泥丸宫内。
一只战马的虚影从陆长铭的瞳孔中一闪而过,霎时,喧天的战鼓声将陆长铭带入到了一处沙场之上,陆长铭可以清晰的感知这眼前的一切皆是幻象,但无论是那直冲云霄的黑色狼烟,还是战士们惨烈的嘶吼声,都让陆长铭将虚幻与现实混淆,慢慢沉浸在了眼前的景象之中。
“境界一说,世人冠以不同的名称,但大抵上分为如下几种,十一境中最初的一等叫做‘泥胚境’,都说烂泥扶不上墙,肉身也是一样,唯有不断地磨炼,才能身体发肤自外而内坚如磐石,支撑住来自天地万物的倾轧,达到以战养战的效果,就如你眼前的这名黑甲骑士,步入了泥胎境巅峰,就已是万敌之姿。”
这时,一名身着黑色重甲的将军如混世魔王从天而降,将扎堆在一起毫无防备的敌军砸了个人仰马翻,这一记跃击势大力沉,敌方有些运气稍衰的士兵直接被砸成了一滩肉泥,落地之后,黑甲骑士抡圆了臂膀操使着巨锤,只见半空一道黑色流星,直接将之前还井然有素的敌军瞬间砸了个七荤八素丢盔弃甲。
陆长铭被眼前的骇人景象惊得跌坐在大青石上,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他第一次感觉到与人搏命并非儿戏,而是实打实的非生即死,那么鲜活的一条生命,没了就是没了,甚至那一瞬之间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怎么?怕了?”李青璇拍了一下陆长铭的脑袋,将幻象拍散。
陆长铭看着李青璇,目光呆滞,显然对刚才的沙场景象心有余悸,但他怎么能够认怂?伸了伸脖子,用手刀在脖子上一抹,笑道:“怕是怕了,可是有什么用?就像现在,我本来和老父亲隐居在这边陲小镇,像您这种修为通天的大人物还不是说到就到,真是缩起脖子一刀,伸了脖子还是一刀。”
“希望你小子练剑能像练嘴这般勤快。”李青璇站起身。
“你要走了吗?可你还没告诉我余下的十个境界分别都是什么。”陆长铭扯了扯李青璇的衣角。
李青璇不落痕迹的将他甩开,“明日寅时,此地等我。”
明月高悬,屋顶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当梯子搭上房檐的时候,三两雪块落下。
陆长铭爬上屋顶,扑扑身上的雪,裹了裹棉袄,对着手心呵了口气,一张小脸冻得通红,他看着满天的繁星,星星眨着眼睛,他眼里也有了星光。
屋内烛光下,陆停和李青璇对桌而坐,背剑道士双手互揣,眉眼低垂,陆停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表情爽利十分畅快,撕下碟子里的一只鸡腿,笑道:“占便宜果然不能等到明天,别人买的下酒菜是真的香。”
“你有点剑神风范行不行,”李青璇捏捏鼻子,“看你的模样真是八百年没吃过肉一样。”
陆停一笑置之,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入嘴里,自己吃自己的。
“这么多年,你就没教那小子一招半式?”李青璇嘴唇微动。
陆停摇摇头,撕下另一只鸡腿,说道:“自从那老家伙篡得国运,就成立了一个秘密机构,叫做‘黄雀门’,里面召集了天下顶尖的奇人异士,包括一些从来没有名号的刺客,阴毒的很,我不让铭儿修行,也是为了他好。”
李青璇以三指捏住酒杯,啜饮一口,哼道:“莫说是黄雀,就是朱雀来了都不够杀。”
陆停撇撇嘴,干脆想将整只鸡抓起来啃,却被李青璇用筷子压住了手背,然后讪讪一笑,只扯了一块鸡胸下来,明捧暗讽的说道:“毕竟是剑脉之祖,怎么是我等凡人能比得了的。”
“你原本有机会成仙的。”李青璇将筷子放下。
“算了吧。”陆停笑道:“当神仙太寂寞,我不像你心系天下,我心里只有妻儿老小。”
“凡人终有一死。”李青璇看不出情绪。
“你们神仙最会的就是衡量。”陆停直接抓起整鸡,“可有些东西是无法衡量的。”
烛光在这时忽然微微一暗,李青璇说道:“看来有比儿子的安危更重要的事情出现了。”
陆停不置可否,叹道:“总比待在我的身边安全。”
李青璇忽然笑了起来:“陆长铭要是入了江湖,那天下可要不太平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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